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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道主

    三个人出了警备司令部大门,拐了两条街,进了一条弄堂。

    叶凝真先处理青鸟的事。

    她在上海经营了一年多,三水帮虽然撤了,但城里还有其他地下党的同志。

    低声跟青鸟交待了一个地址、一个接头暗号,让他去那里找人,尽快走水路出上海。

    青鸟看了看叶凝真,又看了看陈湛,想说什么。

    叶凝真摇头:“别问,走。”

    青鸟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弄堂尽头。

    剩下两个人。

    清晨的光从弄堂口照进来,窄窄一条,落在两个人脚边。

    “去陈厉那里。”叶凝真说。

    陈湛点头。

    两个人沿着苏州河方向走。

    叶凝真走在前面带路,陈湛跟在后面,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被锁在铁椅上两天,腿脚还没完全恢复,但脊背挺得很直,从后面看不出半分狼狈。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闸北苏州河边的那条窄巷。

    陈厉住的院子,木门虚掩着,门闩没有上。

    院子里空了,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的茶壶茶碗还在,墙角那根磨得发亮的短棍不在了,人已经带走了。

    陈厉走的时候走得急,但收拾得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东西。

    叶凝真推开屋门走进去,扫了一眼,在床沿上坐下来。

    陈湛关了院门,插了门闩,进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煤油灯,一扇窗,窗外是苏州河方向,远处能听到水声和纱厂的机器轰鸣。

    陈湛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隔了一张桌子,面对面。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叶凝真看着他。

    灯没有点,清晨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二十多岁的样貌,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眉眼、轮廓,连表情都没变过。

    她先开口了。

    “陈厉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到上海之后查到的。”

    “怎么查到的?”

    陈湛把这些天的经过简短说了。

    到上海之后开始排查各方势力,发现三水帮有问题,盯了几天,看到吕德生在围三水帮,在苏州河上拦了船,救了老刘他们。

    然后找到了陈厉的住处,师徒认了。

    叶凝真听着,表情慢慢变了。

    “踏水救人那个.是你。”

    “嗯。”

    “在香江做事的也是你?”

    “嗯,阮芷我见到了,无事。”

    叶凝真闭了一下眼睛。

    她在审讯室里被陈祖燕问“你认识杀吕德生的人吗”的时候,看到了那张下巴的素描,瞳孔缩了一下,当时以为是陈祖燕在诈她。

    原来全是真的。

    “你从香江一路过来的。”

    “嗯。”

    从香江清洗青衣社分部,到上海杀吕德生,踏水救人,闯青帮总舵,跟踪陈祖燕回家,然后大摇大摆走进警备司令部把她接出来。

    陈湛慢慢诉说,仿佛要将一切情感诉诸于话语,两人都不是情绪外放型的人,这种交谈方式其中情感浓烈,比信息要重要的多。

    叶凝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铐子留下的勒痕。

    沉默了很久。

    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微微有点红,但声音很稳。

    “你来之前,陈厉不知道你还活着,我也不知道。”

    叶凝真一边说话,一边与他十指相扣,手上力道越发紧。

    陈湛没有接话。

    “所有人都以为你死在了日本,大闹富士山、闯天皇居所的事传回来之后,再也没有你的消息了。”

    她看着他。

    “十几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但所有人都觉得你死了,只有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陈湛听得出其中隐含的.

    十几年里她一个人扛着他留下的全部,建网络、搞暗杀、出生入死,同时以为陈湛已经死了。

    陈湛沉默了几息。

    “有些事,没办法在那个时候联系你。”

    叶凝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她了解这个人。

    他不说的事情,问也没用,他说“没办法”,就是真的没办法。

    “回来了就好。”

    叶凝真说了这四个字,屋子里又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天光亮了一些,纱厂的汽笛响了一声,远处有人在河边吆喝,卖早点的。

    陈湛看了一眼她的左肩。

    “肩上的伤让我看看。”

    叶凝真不太想让他看:“处理过了,缝了针,上了药。”

    “他们的药不行。”

    陈湛起身走过去,在她身边的床沿上坐下来。

    手伸出来,指尖碰了一下她肩上纱布的边缘。

    叶凝真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了。

    他解开纱布,一层一层拆。

    伤口在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子弹从前面进去后面穿出来,贯穿伤,缝合做了,但伤口边缘有些发炎,红肿了一圈,缝线的地方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叶凝真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皱了皱眉。

    “郑宇民的警卫打的,追出来的时候中了一枪,没来得及躲。”

    陈湛没有多问。

    “转过去。”

    叶凝真转过身,背对着他。

    陈湛的右手掌心贴在了她后背的命门穴上。

    掌心温热,叶凝真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推宫过血。

    气血催动,温厚的劲力从掌心渗透进去,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她的身体里。

    劲力顺着经脉推行,从命门沿脊柱往上走,经过夹脊,经过大椎,绕到肩井穴,然后分流进入受伤的左肩。

    暖意到达伤口附近的时候,叶凝真吸了一口气。

    劲力在伤口周围转了一圈,把淤积的瘀血和炎症慢慢往外逼,同时温养受损的筋膜和肌肉。

    陈湛的手法极缓,力道控制得极精细。

    与给阮芷治疗不同,这种方法两人越是亲密,效果越好,之前总有束手束脚,现在不用在意。

    叶凝真闭上了眼睛。

    肩上的疼痛在一点一点消退,温厚的劲力在体内流转,像被一双手从里面稳稳托着。

    这种感觉她很熟。

    十几年前在奉天,她受了内伤,陈湛也是这样帮她调理的。

    “你比以前瘦了,经脉也比以前窄了些,气血不如当年充盈,这十几年,几乎没有进步,你的精力都浪费在别处了”

    叶凝真没有说话,她听出陈湛语气没有任何责怪,只有心疼。

    陈湛怎么会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

    一个人撑起一个门派,十几年的劳碌、暗杀、奔波、受伤,气血亏损是必然的。

    她是化劲巅峰,但身体也扛不住这种消耗。

    劲力又在她体内转了两圈,把堵塞的几处经脉疏通了,才慢慢收手。

    掌心离开后背的瞬间,叶凝真的后背凉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左肩。

    疼痛减轻了大半,手臂能抬起来了,握了握拳,力气恢复了七八成。

    “吃了这个,三天之后伤口基本能愈合。”

    叶凝真转过身来,接过小还丹,张口吃下,没丝毫犹豫。

    “你到底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这个问题她等了很久。

    陈湛想了想,把经过说了,跟踪陈祖燕回家,翻墙进去,在书房里等他,两个人谈了话。

    “你跟他谈了什么条件?”

    “放你和青鸟出来。”

    “条件呢。”

    “我给他一个杀我的机会,三天之后,我不走,他可以调集一切力量来找我,不限人数,不限火力。”

    叶凝真沉默了很久,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真要如此?不如我们一起走,没必要和敌人讲江湖道义。”

    陈湛摇头:“不是讲江湖道义,一方面我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另一方面,也想看看军统有什么高明手段。”

    “走倒是能走,只是早晚还要对上,不如趁此机会,探探底。”

    “日后我再进行刺杀,便无往不利了,所以你要先行离开,找个地方等我,我才能没后顾之忧。”

    叶凝真听完,再次沉默,片刻后道:“这次还会离开吗?”

    陈湛笑道:“不会,最慢七天,去苏区找你。”

    “好。”

    陈湛既然答应,就不会食言,一如当初去日本之前留下的那封信,信中言明后续要做的事,整个总会发展路线。

    以及最后一句。

    他会回来,只是时间问题。

    这次陈湛说了具体时间。

    陈祖燕回到办公室,关了门,坐下来,先打了一通南京的电话,把情况原原本本汇报了。

    南京总部得到消息,只说了个‘知道了。’

    然后陈祖燕让人把秦氏兄弟叫过来。

    门关上之后,陈祖燕把事情说了,‘来的人是陈湛,中华武术总会的创始人,当年国民政府认定的天下第一,消失了十几年,现在回来了。’

    秦衡和秦准的表情变了。

    两人多年都在做杀手,对武林接触的不多,但陈湛这个名字太如雷贯耳,在武林里这三个字的分量跟孙禄堂是一个级别的,甚至更高。

    独战樱花的事迹,至今在江湖上流传。

    “他一个人进了你的住所?”秦准问。

    “坐在我的椅子上等我,四个暗哨两个警卫,一个都没察觉。”

    秦氏兄弟对视了一眼。

    他们想起了院子里那个年轻人身上的气息,二十几秒感知不到一次心跳。

    当时就觉得此人深不可测,现在知道了身份,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三天?”秦衡问。

    “三天。”

    “只有我们两个不够。”秦准说。

    陈祖燕点头:“我知道,南京那边已经联系了。”

    他顿了一下,“南京那边应该会联系一贯道,不知道能不能请那位出手。”

    秦氏兄弟的表情同时微变。

    一贯道。

    军统跟一贯道的合作他们是知道的,但一贯道背后的那个人,那个传说中的无极道主,他们只是听过名字。

    浙江。

    天台山。

    一间石屋背靠着山崖,面朝山谷,云雾在脚下翻涌。

    一个中年人坐在石屋门口的青石上,闭着眼睛,素色长袍在山风里微微飘动,面如冠玉,须发乌黑,看上去三十多四十不到的样貌。

    面前站着一个一贯道的信使,弯着腰,把消息说完。

    中年人的眼睛睁开了。

    极清,极静,像两口古井。

    笑得很温和,像听到了一个期待了很久的好消息:“好啊,终于等来了。”

    中年道人面对山间,一口气呼出,射出三丈,被风吹散。

    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转身往石屋里走,突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山谷里翻涌的云雾。

    “算了,没什么可准备的。”

    话罢,在信使注视之中,他一步跃下山涧,消失在云雾当中。

    “道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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