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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三十六杯酒

    《将近酒》?

    李明夷看了太子妃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乾脆利落的让白芷都愣了下。

    要知道李太白的名篇补全难度何其大?更关键的是————因为历代文会,如这等名篇章,诸多才子皆尝试过补全,因而许多常见的补法已皆被前人写尽。

    留给後人的空白也就少了许多。

    越往後,补词句的时候,非但要尽可能符合原文意蕴,更要避开有名的几种补词,难度可想而知。

    可他竟如此简单就接下了————这不由令她生出额外的好奇,同时,心中却也默默思考着,该如何点评。

    太子妃已暗暗决定,哪怕他补的并不令自己满意,但只要还不错,便可故意认输一次,让他小赢一回。

    一来是省的他生出挫败心,又要离去;

    二来麽————这题目着实太难,她也过意不去。

    至於李明夷补的极好的可能性————她倒并未抱有过多期待。

    《西厢记》中虽显露出了对方的才情,但终归只是唱词,与那些诗词才子总归是难以比较的————

    她之所以提出这个游戏,一面是游戏解闷,另一面也还是想尽可能盯住他。

    怀着这诸多心思,白芷看到李明夷已提笔蘸墨,於地上铺着的白纸上书写起来。

    他没有只写残缺的句子,而是从头开始抄录全诗。

    速度极快!

    白芷起初在小桌子对面端坐着,可这个角度,委实难以看清字迹。

    犹豫了下,白芷轻轻拽着裙摆,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李明夷的身後。

    没有敢靠的太近————男女大防,总要在意。

    这个角度,俯瞰过去,已经能看清文字。

    她轻声念着:「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白芷眨眨眼,这诗词开篇的对仗句,就残缺一小半。

    因而,从这第一段里,李明夷就已补全了「悲白发,青丝暮成雪」这一句。

    不过这句因是对仗,故而并不难补全,也缺少太多变化,几乎成了定式,对方补的这句也并未令太子妃太过惊讶。

    真正让她惊讶的,是李明夷书写的速度。

    这一会的功夫,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写完一大半了,仿佛不用思考。

    是他曾经补全过这首?

    所以眼下抄录出来?

    白芷想着,便也不担心自己的声音打断他的构思了,索性垂眸轻声读了起来。

    起初,白芷仍怀着品监的心思,可渐渐的,她整个人沉入了诗文的意境中!

    沉入了————那笔酣墨饱,情极悲愤,豪纵沉着!

    白芷仿佛一叶扁舟,闯入了一片郁怒的波涛中,情绪随着文字大起大落,忽翕忽张,由悲转乐、於狂放与愤激间辗转,尾声结穴於「万古愁」三字,呼应篇首,大河奔流终止,波涛归於平静。

    她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沉浸於诗文酣畅的意境中。

    而等她再次睁开双眼,耳畔犹自仿佛回荡古人吟诵诗篇,声震如雷鸣。

    她高耸的胸脯起伏着,呼吸急促,不禁上前几步,紧紧盯着地上那篇补全的文字,重新又读了一遍。

    惊骇地发觉全诗气韵浑然天成,没有半分凝滞不和谐之处!

    她骇然地擡头,盯着旁侧正双手捏着毛笔,於水中洗笔,神色平静的李明夷,声音有些变调地问:「这————这是先生所补?!」

    李明夷好笑地打趣道:「莫非殿下在旁处也见过这文字?还是说,这楼阁之内,还有第三人?」

    白芷被他戏谑的目光闹成了一张大红脸,支吾地摆手:「不是————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当然不可能看过这篇补文,因为这些文字,本该於十年後才会出现。

    白芷只是惊愕。

    《将近酒》的补文,她读过很多首,其中也不乏一些才子补过极妙的句子。

    但因这首诗文篇幅较长,李太白文字风格又太浓烈,因而後世人补句始终差了些意思。

    可这首————不一样!很不一样!

    这一刻,白芷竟有些词穷,觉得自己的才学无法准确客观地评价,她更没料到,李明夷竟有这等手笔。

    见微知着,窥一斑而知全豹————虽说补文与原创差了太多,可这等才气,也是极为罕见的。

    「本宫————方才读诗,一时失神,让先生见笑了。」

    白芷弯腰,捧起这张纸,动作小心翼翼,如触珍宝。

    李明夷笑道:「那殿下品评,这一回,是谁赢了?」

    白芷莫名脸又一红!

    她想到了此前,她甚至还想过「放水」,让他赢一次————可实际上,是她「自作聪明」

    了。

    白芷绕着桌子,走回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很认真地道:「古人云:读李诗者於雄快之中,得其深远宕逸之神,才是谪仙人面目。」此篇读足以当之。」

    「这一首,本宫输的心服口服。」

    说罢,她以双手捧起面前一杯倒满的酒,朝李明夷点点头,用宽大的衣袖遮掩着,以极优雅,极古典的姿势,无声扬起脖颈,将大大一杯酒送入喉咙。

    白芷并不擅饮酒。

    何况一口气满饮此杯,当下一张小脸又红了,这次却是被酒液刺激的,身子都微微发热。

    不过,只一杯,倒也不至於醉,微醺都未必算得上。

    「好!」李明夷笑道,「殿下好酒量。」

    白芷喝光三足酒盏,坦然地将酒盏倒过来,展示自己喝光了,这才姿势优雅地放回去,又抽出洁白丝绢,擦了擦嘴角。

    旋即笑道:「先生大才,着实出乎本宫预料。这首补词,是先生何时所做?」

    李明夷淡淡道:「既是方才写的,自然是方才所做。」

    白芷哭笑不得,满脸写着不信。

    这等词句,必然是耗费了无数心思才补得出来,岂会是随手笔走龙蛇就可作文的?

    不过,她也没戳穿他,补诗游戏并不要求必须临时构思,既是才子,吹嘘一二也不会惹人讨厌,反而增添几分可爱。

    她想了想,也附和着说:「先生竟有临场之才,那下一题可就难了。

    ,7

    「请出题。」

    白芷笑道:「古今诗词人,圣手颇多,但本宫却唯独偏爱李三瘦。」

    李三瘦————是李清照的别称,之所以有这个古怪名字,是因为她留下的诸多诗文中有三句,里头都含一个「瘦」字。

    白芷微笑道:「只是不知————先生可否补得了婉约词?」

    她眸中带着期待与考校,以及一丝丝争胜的意味!

    自己已经罚了一杯酒,那接下来就该让他输一次了。

    在她看来,既然李太白的豪放诗派————李明夷补的如此擅长,那反过来,李三瘦的婉约诗派,对方大概就不擅长了。

    何况,李太白擅诗,李三瘦擅词!

    补诗补的好,可补词却未必了!

    她很聪明!

    在选第一题的时候,就故意在试探李明夷擅长的风格。

    而此刻,当她慢条斯理,说出这句问话,李明夷清楚地从太子妃眼中看到了挑衅的意思。

    她在挑衅自己!

    李明夷微笑道:「在我的家乡,有一句粗鄙俗语,大意是於男子而言,旁人若问行不行,便是不行,也要说行。」

    粗鄙俗语?哪里粗鄙了?白芷呆了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李明夷道:「所以,婉约词————在下也不妨试一试,只是李三瘦留下残篇有许多,不知殿下要我补哪一首?」

    见他答应,白芷立刻将心中的小小疑惑抛在脑後,书卷气的脸上绽放得逞的笑。

    她故意沉吟了片刻,拿腔作调般,最终还是没刁难的太狠,说道:「只要是李三瘦的词,先生自选一首即可。」

    哼,稍稍放你一马————白芷略觉微醺,心中想着。

    不过虽是宽泛的自选,但让一个男子补婉约词,难度仍旧颇高。

    太子妃这回是胜券在握了。

    「自选麽————也可以。」

    李明夷点点头,重新於地上铺纸,提笔蘸墨,这回没有急着写,而是默默思考会,才尝试下笔。

    因为角度问题,隔着桌子,白芷仍旧无法看清他写了什麽字,但明显注意到,他写了半天都没停下的迹象。

    是卡住了?所以在涂涂改改?不断在草稿上构思?

    白芷并不奇怪,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状况。

    果然!

    《将近酒》绝对是他早先就想好的,可李三瘦的婉约词他定然不擅长,没有准备,临时构思,耗时自然颇多。

    白芷想到这里,也便没再如上回,急着跑去他身後去观摩了—避免自己的动作打扰到他的思路。

    写诗创作,做忌打扰。这点她很明白。

    另外,在她的角度,她也希望多耗对方一点时间,只要他不离开自己的视野,也便足够了。

    李明夷在补诗词,白芷则重新拿起《将近酒》反覆品监。

    过了一会,她擡起头,见李明夷仍在闷头写,便捏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到了楼阁一边,通往楼梯的位置。

    「殿下?」一名守在这里的东宫宫女忙道:「有何吩咐?」

    白芷脸红扑扑的,有些热,感觉是之前的那杯酒有些上头了————她低声道:「去取些水果来,再命厨房煮醒酒汤。」

    「是。」

    宫女立即走了。

    片刻後,一大盘水果送来。各种果实洗好了,满满地堆在一只琉璃盏中。

    白芷以手端着琉璃果盘,又看了眼奋笔疾书的李明夷,微微一笑,只觉这回胜券在——

    握。

    她走回大红楼的栏杆旁,朝外头的夜色望去,夜风拂面,钻入她的衣裙,风儿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抚摸着她美好的肌肤。

    白芷不禁心想,这个时候太子该在做什麽?

    是在忙碌?

    针对李先生?

    想到这,她无声叹息,只觉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可分明对方也只是个今日才见第一面的陌生人,区区一个门客罢了。

    即便是《西厢记》的作者,可站在自己的位置,於情於理,帮助夫君铲除他也是应该的事。

    自己为何反而心生愧疚?

    是因为他是自己的知音?是因为那让自己欣赏的才华?还是————单纯的不忍?

    白芷神思飘摇,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身後传来李明夷的声音:「好了,殿下来审阅一番吧。」

    白芷这才回过神,压下那些心绪,恢复端庄的笑容,莲步款款走了回去,将琉璃盏放在桌上,笑道:「哦?李先生写了哪一首词?」

    李明夷微笑着将一摞纸递过去:「李三瘦存世诗词多达六十余首,经典名篇也有十余首,在下挑有名的尝试补了三十六首,写的有些手腕发酸,暂时就这些吧。」

    白芷笑容一下僵住,漂亮的小脸上神色呆呆的。

    她仿佛听错了般,木木地迎着李明夷带着笑意的双眸:「先生说————多少?!」

    三十六杯酒——————李明夷露出淳朴的微笑,一杯杯太慢,只争朝夕,这下总能把你灌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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