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货币体系！
张居正端起茶杯，没急着喝，拇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
“云甫，道理我都明白。矿要挖，港要占，航道要控。但你想过没有，怎么拿？”
赵宁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李成梁带兵打进去，倭寇一退，朝鲜就是咱们说了算。矿山派人去挖，港口派人去守，头三年五年，朝鲜人感念大明替他们赶走了倭寇，忍了。十年呢？二十年呢？”
张居正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朝鲜这地方，别看国小民弱，骨头硬得很。当年蒙古人打进去，打了几十年才勉强安稳，最后还是被他们给熬走了。咱们要是明着去挖他们的矿、占他们的港，时间一长，民心一翻，李成梁就算有十万铁骑，也得陷在里头。到时候朝鲜变成第二个安南，年年打年年叛，这笔账就更算不过来了。”
这番话说得不急不慢，一句比一句扎得深。
赵宁听完，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
“叔大，你说的这些，正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墙上舆图的影子跟着抖了抖。
外面更夫的梆子已经敲过了，前门大街的喧闹散了大半，只剩零星几声狗叫。
“强买强卖的路子，走不通。你说得对，朝鲜人骨头硬，逼急了会反。”
赵宁转过身来，背靠窗框，烛光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所以我们不抢。我们买。”
张居正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买？”
“用银票买。用大明的银票，买朝鲜的矿石、铜料、铁料、鱼获。明码标价，公平交易。”
张居正没吭声，眉头拧着，在咀嚼这句话。
赵宁没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径直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又翻出一本册子，是申时行上个月从市舶司送来的贸易账册。
他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压住一行数字。
“你看这个。申时行去年从南洋进了多少生丝回来？零。他卖出去了多少？三十七万匹。南洋那些小国拿什么买的？白银。他们的白银从哪儿来的？西班牙人从美洲运过来的。”
赵宁把册子转了个方向，推到张居正面前。
“南洋那些国家，自己不产丝绸，不产瓷器，不产茶叶。他们要用这些东西，就只能拿银子来买。银子花出去了，想再挣回来，就得把自己的香料、木材、矿石卖给咱们，而咱们不用银子买，用银票。一来一回，他们的银子在减少，咱们的银子在增加。时间一长，他们手里的银子不够了，怎么办？”
张居正的目光从册子上抬起来，落在赵宁脸上。
“借。”
“对。找谁借？找大明借。拿什么还？拿矿、拿地、拿港口的使用权。”
赵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叔大，这就是我说的买。不是拿刀架在脖子上的买，是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卖。”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扶手上，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窗外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的细微呜咽声。
赵宁看得出来，张居正在想。
不是不理解，而是在盘这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
“你继续说。”张居正开口，语气变了，比刚才多了一分认真。
赵宁重新坐下来，把舆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手指点在朝鲜上。
“朝鲜打完仗之后，满目疮痍，百废待兴。他们需要粮食、布匹、药材、铁器，什么都缺。这些东西，大明有。李成梁控着朝鲜国王，咱们跟朝鲜签一个通商条约，大明的货进朝鲜免关税，朝鲜的矿石铜铁出口到大明减半征税。朝鲜人得了实惠，不会反。”
“但关键不在货。”
赵宁竖起一根手指，“关键在钱。”
“朝鲜用什么钱？铜钱、布帛、粮食，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根本没有统一的货币。战后更乱，他们自己的那套已经废了一半。这时候咱们把大明的银票推进去，替他们解决货币的问题。朝鲜人拿着大明的银票买粮食、买布匹、买铁器，用着用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等朝鲜上下都用大明的银票了，他们的铜矿挖出来，卖给谁？卖给大明。拿到的是什么？大明的银票。银票花出去买大明的货，又流回大明。铜矿变成了咱们的铜，银票转了一圈又回到国库。朝鲜人觉得自己在做买卖，其实——”
“其实他们在替大明打工。”张居正把话接了过去。
赵宁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他。
张居正站起来了。
这个动作在他们多年的共事里不常见，张居正是个坐得住的人，能坐着绝不站着。
他站起来，说明脑子里的东西多到坐不住了。
他走到舆图前面，目光扫过朝鲜，扫过日本，扫过南洋，最后落在大明的版图上。
“你这个法子，不止能用在朝鲜。”
赵宁没说话。
“南洋。”
张居正的手指移到舆图下方，“市舶司已经在南洋铺开了。如果把大明的银票也推到南洋去——”
“不止南洋。”
赵宁站起来，走到张居正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舆图前面。他的手从朝鲜划到日本，从日本划到琉球，从琉球划到吕宋、安南、暹罗、马六甲。
“凡是跟大明做买卖的地方，都用大明的银票结算。谁用了咱们的钱，谁就进了咱们的网。不用一兵一卒，不用一刀一枪。”
张居正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又矮了一截，中书舍人在门外听见里头半天没动静，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添了一盏灯，又退出去了。
新添的灯火把舆图照得更亮了些，那条从义州到釜山的虚线在光里格外清晰。
“云甫兄。”张居正转头看着赵宁，目光复杂，不全是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脑子里装的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赵宁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叔大，这件事，想不想干？”
张居正把目光从赵宁脸上收回来，重新看向舆图。
他的手掌按在大明的版图上，掌心刚好盖住北京的位置。
“你方才说的那些，银票推出去，货卖出去，矿买回来，钱转一圈回国库——这套东西要转起来，光靠一个市舶司不够。得有人专门管铸币、管兑换、管借贷。”
赵宁的嘴角动了一下。
“陈于陛那边的银行体系，你觉得是拿来干什么的？”
张居正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五指握了握又松开。
屋里的烛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投在挂着舆图的那面墙上，影子的边缘和舆图上那条虚线交叠在一起，从义州一直延伸到釜山，延伸到对马海峡，延伸到看不见的更远处。
张居正转过身，盯着赵宁的眼睛。
“陈于陛那个银行，你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国内设的。”
“或者···准确来说，不止是为了国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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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甫，道理我都明白。矿要挖，港要占，航道要控。但你想过没有，怎么拿？”
赵宁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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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朝鲜这地方，别看国小民弱，骨头硬得很。当年蒙古人打进去，打了几十年才勉强安稳，最后还是被他们给熬走了。咱们要是明着去挖他们的矿、占他们的港，时间一长，民心一翻，李成梁就算有十万铁骑，也得陷在里头。到时候朝鲜变成第二个安南，年年打年年叛，这笔账就更算不过来了。”
这番话说得不急不慢，一句比一句扎得深。
赵宁听完，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
“叔大，你说的这些，正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墙上舆图的影子跟着抖了抖。
外面更夫的梆子已经敲过了，前门大街的喧闹散了大半，只剩零星几声狗叫。
“强买强卖的路子，走不通。你说得对，朝鲜人骨头硬，逼急了会反。”
赵宁转过身来，背靠窗框，烛光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所以我们不抢。我们买。”
张居正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买？”
“用银票买。用大明的银票，买朝鲜的矿石、铜料、铁料、鱼获。明码标价，公平交易。”
张居正没吭声，眉头拧着，在咀嚼这句话。
赵宁没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径直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又翻出一本册子，是申时行上个月从市舶司送来的贸易账册。
他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压住一行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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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把册子转了个方向，推到张居正面前。
“南洋那些国家，自己不产丝绸，不产瓷器，不产茶叶。他们要用这些东西，就只能拿银子来买。银子花出去了，想再挣回来，就得把自己的香料、木材、矿石卖给咱们，而咱们不用银子买，用银票。一来一回，他们的银子在减少，咱们的银子在增加。时间一长，他们手里的银子不够了，怎么办？”
张居正的目光从册子上抬起来，落在赵宁脸上。
“借。”
“对。找谁借？找大明借。拿什么还？拿矿、拿地、拿港口的使用权。”
赵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叔大，这就是我说的买。不是拿刀架在脖子上的买，是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卖。”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扶手上，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窗外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的细微呜咽声。
赵宁看得出来，张居正在想。
不是不理解，而是在盘这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
“你继续说。”张居正开口，语气变了，比刚才多了一分认真。
赵宁重新坐下来，把舆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手指点在朝鲜上。
“朝鲜打完仗之后，满目疮痍，百废待兴。他们需要粮食、布匹、药材、铁器，什么都缺。这些东西，大明有。李成梁控着朝鲜国王，咱们跟朝鲜签一个通商条约，大明的货进朝鲜免关税，朝鲜的矿石铜铁出口到大明减半征税。朝鲜人得了实惠，不会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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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竖起一根手指，“关键在钱。”
“朝鲜用什么钱？铜钱、布帛、粮食，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根本没有统一的货币。战后更乱，他们自己的那套已经废了一半。这时候咱们把大明的银票推进去，替他们解决货币的问题。朝鲜人拿着大明的银票买粮食、买布匹、买铁器，用着用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等朝鲜上下都用大明的银票了，他们的铜矿挖出来，卖给谁？卖给大明。拿到的是什么？大明的银票。银票花出去买大明的货，又流回大明。铜矿变成了咱们的铜，银票转了一圈又回到国库。朝鲜人觉得自己在做买卖，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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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他。
张居正站起来了。
这个动作在他们多年的共事里不常见，张居正是个坐得住的人，能坐着绝不站着。
他站起来，说明脑子里的东西多到坐不住了。
他走到舆图前面，目光扫过朝鲜，扫过日本，扫过南洋，最后落在大明的版图上。
“你这个法子，不止能用在朝鲜。”
赵宁没说话。
“南洋。”
张居正的手指移到舆图下方，“市舶司已经在南洋铺开了。如果把大明的银票也推到南洋去——”
“不止南洋。”
赵宁站起来，走到张居正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舆图前面。他的手从朝鲜划到日本，从日本划到琉球，从琉球划到吕宋、安南、暹罗、马六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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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又矮了一截，中书舍人在门外听见里头半天没动静，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添了一盏灯，又退出去了。
新添的灯火把舆图照得更亮了些，那条从义州到釜山的虚线在光里格外清晰。
“云甫兄。”张居正转头看着赵宁，目光复杂，不全是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脑子里装的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赵宁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叔大，这件事，想不想干？”
张居正把目光从赵宁脸上收回来，重新看向舆图。
他的手掌按在大明的版图上，掌心刚好盖住北京的位置。
“你方才说的那些，银票推出去，货卖出去，矿买回来，钱转一圈回国库——这套东西要转起来，光靠一个市舶司不够。得有人专门管铸币、管兑换、管借贷。”
赵宁的嘴角动了一下。
“陈于陛那边的银行体系，你觉得是拿来干什么的？”
张居正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五指握了握又松开。
屋里的烛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投在挂着舆图的那面墙上，影子的边缘和舆图上那条虚线交叠在一起，从义州一直延伸到釜山，延伸到对马海峡，延伸到看不见的更远处。
张居正转过身，盯着赵宁的眼睛。
“陈于陛那个银行，你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国内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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