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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6章 黑云压城!【加更】

    浙江。

    消息是午后传到定海卫的。

    一个跑私盐的船老大把舢板划进了渔港,连鞋都没穿,光脚踩着滩涂就往岸上冲,逢人就喊:“外头来了番船!大番船!炮口朝着岸上的!”

    没人信他。

    定海卫这片海域太平了快两年,自打戚继光把倭寇打绝了,老百姓连刀都懒得磨。

    渔港里晒网的、补船的、拿草绳串鱼干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干自己的活。

    “疯了吧,大白天说胡话。”

    船老大急得脸都青了,一把揪住码头上管事的老周头:“我亲眼看见的!三条大船,挂着红十字旗,炮口比水缸粗!就在外海,三十里都不到!”

    老周头手里的秤杆停了。

    红十字旗。

    他年轻的时候跑过广州,见过佛郎机人的商船进港,那旗他认得。

    可商船是商船,带炮口的不是商船,那是战船。

    “你看真了?”

    “我拿命担保!”

    船老大攥着老周头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泛了白,“我跑了二十年海,战船和商船我分得清。那船吃水深,两侧都开着炮窗,甲板上站满了人,穿着铁甲!”

    老周头把秤杆往地上一丢,转身就往卫所跑。

    消息像潮水一样扩散开来。

    先是码头上的人停了手,三五成群地往海边张望。

    什么也看不见,外海三十里,肉眼只能看见天和水连成一条灰蒙蒙的线。

    但人就是这样,越看不见越慌。

    “真的假的?佛郎机人打过来了?”

    “谁知道呢,船老大一向嘴碎,保不准又是唬人。”

    “可他跑进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不像装的。”

    渔港边上有家茶铺,掌柜的姓孙,是个精明人,嘉靖年间倭寇闹得凶的时候他没跑,硬是把茶铺撑了下来。

    此刻他站在铺子门口,拿抹布擦着手,眼睛盯着码头方向。

    铺子里几个喝茶的客人已经坐不住了,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把碗往桌上一墩:“孙掌柜,你说这事靠不靠谱?”

    孙掌柜没回头,声音却压得很低:“靠不靠谱不好说,但你们注意没有,卫所的兵已经在调了。”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定海卫所的方向,有零星的人影在动。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巡逻,是小跑,有人扛着长枪,有人背着箭壶。

    茶铺里一下安静了。

    孙掌柜转过身,把门板从里面插上了一半。

    他没说话,但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管用。铺子里的客人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半个时辰之内,定海卫渔港的气氛彻底变了。

    街面上的铺子关了一多半,做买卖的把货往里搬,卖鱼的把摊子收了,连赌档里推牌九的都散了。

    女人们把晾在外头的衣裳收进屋,拽着小孩不让出门。

    有人开始往山里走,扛着被褥和粮袋,闷头赶路,也不跟邻居打招呼。

    没人下令,没人组织,但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缩。

    往家里缩,往巷子里缩,往山里缩。

    这是沿海百姓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嘉靖年间被倭寇杀怕了,那种恐惧不是朝廷几道安民告示就能抹掉的。

    太平日子过了两年,皮肉长回来了,疤还在。

    定海卫的千户叫刘钊,四十出头,黑脸膛,是戚家军出身。

    戚继光带兵去朝鲜的时候,他因为箭伤没好利索,留了下来守卫所。

    消息报到他手上的时候,他正在后院劈柴。

    听完之后他把斧子插在木墩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进屋套上甲,出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派快船出去探,我要确切消息。几条船,什么旗,什么方向来的,离岸多远,有没有靠近的迹象。”

    他对身边的百户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探完了直接回来报,不许接触,不许喊话。”

    百户领命跑了。

    刘钊站在卫所的望楼上,手搭在栏杆上,往海面看。

    这个时辰太阳偏西,海面上反着一层碎金似的光。

    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当了二十年兵,直觉告诉他船老大没说瞎话。

    佛郎机人的事他听过风声,泉州那边闹了一阵了,市舶司申大人和佛郎机使者的交锋,沿海卫所多少都传了些。

    他没想到会来浙江。

    泉州和浙江,隔着整个福建。

    佛郎机人的船跑到这儿来,要么是从泉州碰了钉子绕过来的,要么——

    根本就不是同一拨人。

    刘钊的手在栏杆上收紧了。

    如果不是同一拨,那就意味着佛郎机人不是来递国书的,是分兵来的。

    一路堵泉州,一路压浙江。

    这个念头让他后脊梁发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卫所里的兵。

    满打满算,能上阵的不到一百五十号人。

    戚将军带走了精锐,留下的都是些伤兵、新兵和半大孩子。

    火器倒是有一些,但大炮就两门,还是嘉靖年间铸的老货,前年试射的时候炸了一门,现在能用的只剩一门。

    一门炮,对人家三条战船。

    刘钊没让自己在这笔账上停太久,转身下了望楼,大步走向卫所正堂。

    “传令,所有人上墙。弓弩手上望楼,火铳手分两组,一组守码头,一组守北滩。把那门炮推到港口正面来,炮位垒高,角度压低。”

    “千户,就一门炮——”

    “一门也得摆出来。”

    刘钊打断了对方,“佛郎机人又不知道咱们只有一门。把旗多竖几面,火把多点几堆,天黑以后沿海墙每隔十步点一盏灯笼。”

    他停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很淡的自嘲。

    “虚张声势也得张。”

    百户们散去执行命令。

    卫所里一阵忙乱,兵器碰撞声、喊号声、脚步声搅在一起。

    刘钊独自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海风从港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沉的压迫。

    那种感觉他熟悉,嘉靖三十四年倭寇围台州的时候也是这样,大战之前,天地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闷,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闷。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折了好几折的信纸——半个月前写好的家书,一直没寄出去。

    老婆带着孩子在绍兴老家,他答应过年前回去看儿子的。

    信纸在指间捏了两下,又塞回了怀里。

    探船在天擦黑的时候回来了。

    百户跑进正堂的时候,盔甲都歪了,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汗。

    “千户,看清了!三条船,两大一小,挂红十字旗,船舷两侧各开了十二个炮窗。大船吃水约一丈二,甲板上有火铳兵列队,估摸着每条船五六十人。没有靠岸的迹象,下了锚,但——”

    他咽了口唾沫。

    “但小船放下了两条舢板,在近海来回巡弋,像在探水道。”

    探水道。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扎人。

    停在外海可以说是路过,探水道就只有一个意思——他们在找地方靠岸。

    刘钊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八百里加急,送京师。再抄一份,送泉州市舶司。”

    传令兵跑出去了。

    卫所外头,暮色已经彻底合拢。

    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了,黑压压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东西正在逼近。

    码头上,孙掌柜站在自家茶铺二楼的窗口,往海面看了很久,慢慢把窗户关上,上了闩。

    楼下,他老婆正在把米缸往地窖里搬。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

    两章加更奉上,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昨天最新章节是346个催更,未达标,所以保底五更。

    五天保底五更完成进度:1/5

    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若催更都达标,也就是5+2=7更!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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