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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积蓄力量

    开平二年五月初七,长安城东的校场上,三面汉旗在午后的烈日下垂垂不动,旗面上的金线“汉”字被晒得发烫,连风都懒得吹动它们。

    刘封站在点将台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卷刚送到的青竹简,目光却没有落在竹简上,而是望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那三千新兵。三千人分成六个方阵,在烈日下一遍遍练习着枪阵变换。每一次方阵转向,铁甲摩擦的声响和脚步踏地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地面上缓慢翻滚身体。

    “这是第三批了。”姜维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校场,声音不高,“前两批已经分拨到汉中、凉州两处。这一批练完之后,臣打算留下其中一千人作为长安宿卫的补充。”

    刘封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简——那是户部刚送来的今年夏粮预估数目。数字写得很清楚,比去年增长了两成。对于一个刚刚结束战乱、重新统一的国家来说,这个数字不算惊人,但已经足够让他在这炎炎夏日里感到一丝清凉。

    “丞相,”他终于开口,“今年秋收之后,全国府库存粮能达到多少?”

    姜维显然早有计算,答得极快:“若夏秋两季皆无大灾,臣推算存粮可达三百七十万石。其中长安、洛阳、汉中、成都四仓可储半数以上,其余分存于各州要地。”

    “三百七十万石。”刘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微微闪动。在他的那个世界里,诸葛亮北伐时蜀汉全年粮产不过百万石出头,而如今仅仅收复故土两年,季汉的存粮便已远超当年蜀汉全盛之时。这其中固然有关中平原的恢复、荆州屯田的成效、以及蜀中天府之国的持续输出,但更重要的是一套他亲手推动的、比这个时代超前近千年的粮食管理体系——从占城稻的引进到水利设施的网格化修筑,从屯田制的改良到赋税结构的重调。

    “丞相,粮多了,接下来就要考虑怎么用。”刘封将竹简递给姜维,迈步走下点将台,沿着校场边缘的沙土路缓步前行。姜维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在烈日下,影子被拉成两道细长的墨痕压在地上。

    “臣明白。”姜维说,“陛下是指……北伐?”

    刘封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他走了十几步,才缓缓开口:“伯约,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姜维微微一怔,随即道:“从陛下镇守汉中那年起算,至今已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刘封重复,“你从当初那个三十出头的魏国降将,变成了如今季汉的丞相。朕从当初那个在诸葛亮面前战战兢兢的义子,变成了……如今这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姜维听得出他语气里的那层复杂——那层“坐了龙椅却依然觉得这个位置烫人”的复杂。

    “伯约,”刘封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直视姜维,“朕问你一件事。若朕说,三年之内朕要发动北伐,你觉得如今的季汉,能撑得住吗?”

    姜维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刘封脸上移开,扫过校场上那些正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新兵,扫过远处长安城的城墙轮廓,最后落回自己脚下被晒得发烫的沙土路上。

    “能。”他说,“但有一个前提。”

    “你说。”

    “粮道要稳。”姜维抬起头,“陛下这些年一直在做的水利、屯田、马政,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日后北伐做准备。但打仗这种事,备三年粮可能只够打三个月。臣担心的是——若北伐一旦开打,战线拉长到凉州以北、河套以南,补给线翻越陇山、渡过黄河,每一石粮食运到前线,路上就要消耗三石。”

    刘封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个世界的历史上,诸葛亮五次北伐,每次都因粮尽而退。即便他如今改变了这么多,运输效率的提升依然受制于这个时代的基础条件——没有铁路、没有汽车、没有能跨越千里的高效运输网络。

    “所以朕才让杜预去造船,让王濬去练水军。”刘封重新迈开脚步,“海路运粮,比陆路省十倍的人力。若能从长江口入海,沿海岸线北上至青州、冀州一带登陆,再从陆路转运至前线,这条路线虽远,但胜在沿途无水路险阻,且船载量大。”

    姜维的眼睛亮了一下:“陛下是想用水军开辟第二条补给线?”

    “不止第二条。”刘封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根枯枝,在沙土地上画了几条线,“你看——若我们从长安出兵,走陇西大道,这是主路。若杜预的水军从海路绕至青州,在黄河口登陆,然后沿黄河西进,与主路形成一个钳形包围圈——司马家的人再能跑,也跑不出这个圈。”

    他在沙土上画了一个半圆,半圆的弧线从长安出发,绕过陇山、越过河套、直抵黄河下游,再从那里画出一条虚线向西折返,最终与长安连成一个闭合的环。

    姜维盯着那个闭合的环看了很久,呼吸微微加重了几分。

    “这需要多少船?”

    “王濬说,若按他目前的速度,一年可造十六艘新式战船。三年,便是四十八艘。”刘封直起身,将枯枝随手丢在一旁,“四十八艘船,每船载百人,便是近五千水军。加上运输补给船队,这五千人可以在沿海任何一处登陆,在晋人根本想不到的地方捅一刀。”

    姜维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陛下这盘棋……下了很久。”

    “从朕还在汉中练兵的时候,就开始下了。”刘封语气平淡,但目光深处有一种极深的笃定,“伯约,你可知道朕为什么这些年一直在等?不是因为朕怕打不赢——朕知道朕能打赢。朕等的是让这场仗打完之后的天下,不至于再烂一次。”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姜维浑身一震。他怔怔地望着刘封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他初见时宽厚了许多,却依然透着一股孤独的锋利。二十一年了,刘封从一个在义父阴影下挣扎求存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能为自己治下的子民考虑战后果实如何落袋的帝王。这中间的距离,是无数次夜不能寐的斟酌,是无数次在朝堂上与人交锋时藏在宽厚笑意下的机锋,是那枚被他摩挲了无数遍的青铜打火机在深夜独自亮起又熄灭的每一簇火苗。

    “臣明白了。”姜维郑重拱手,“臣回去之后,会与兵部、户部一起重新核算北伐所需的粮草、车马、民夫调用数目。陛下给臣一个月时间,臣拟出一份完整的方案。”

    “不急。”刘封抬手虚按,“先把今年的秋收忙完。朕说过三年,便不会提前到两年。粮要存够,船要造足,兵要练精——三样都齐了,朕才会真正点将出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你让兵部在凉州、陇西两处各建一座大型军械库,存储箭矢、甲胄、攻城器械。以羊祜的名义建,对外只说是凉州边防备需。”

    姜维会意地点了点头。这是为北伐提前铺下的暗桩,羊祜身为凉州刺史,在当地扩建军械库名正言顺,不会引起洛阳方面过早的警觉。

    两人沿校场边缘走了一圈,回到点将台时,三千新兵刚好结束了下午的操练。方阵散开后,士卒们三三两两走向校场边的水棚,噪杂的说笑声混着铁甲碰撞的叮当声,在燥热的空气里飘散开来。刘封站在点将台边沿,望着那些年轻的、汗湿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些面孔和他当年在汉中练兵时看到的那些面孔重叠在了一起——同样的疲惫,同样的年轻,同样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一无所知却正在被塑造。

    “陛下,”姜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子那边……臣听说,张翼太守前日来信,说太子在汉中学会了用曲辕犁。”

    刘封本来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听到这话又停住了。他回头看向姜维,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曲辕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什么稀罕的东西,“好。比学什么兵法都好。”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下点将台,赵忠和几名随从跟在他身后。校场边的槐树叶子在午后的日光里一动不动,蝉声聒噪。刘封走在回宫的路上,忽然低声对赵忠说了一句话。

    “让人传信给张翼——让太子秋天的时候自己驾着曲辕犁,在汉中的田里收一季稻谷。收完之后告诉他,若他懂了为什么稻谷入仓比打胜仗更重要,他便是朕的好儿子。”

    赵忠愣了一瞬,随即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传。”

    刘封没有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前方的长安城在五月耀眼的阳光下矗立着,城墙上的汉旗被一股突然升起的微风吹动,缓缓舒展开来。他望着那面旗帜,仿佛已经看到三年后它飘扬在更北方天空下的模样。

    回到未央宫时,御书房的书案上又堆了七八份奏疏。刘封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一份,是凉州刺史羊祜的例行呈报。奏疏末尾有一行小字,像是写完正本后随手添上去的——

    “臣已与羌胡七部首领饮血为盟。三年之内,凉州可出两万骑兵。”

    刘封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指腹轻轻摩挲过墨迹未干透的纸面。他将奏疏搁下,靠上椅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窗外蝉声如沸,夏日的长安城正在最热的时节里安静地积蓄着力量。土地在积蓄养分,粮仓在积蓄粮食,船厂在积蓄木材,军营在积蓄汗水。而那个坐在御书房里的帝王,也在积蓄着一样东西——耐心。

    开平二年的夏天,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46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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