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赵尔巽的羊头
张之江的太阳穴猛地一跳，原来如此！
他就说了，今儿这仗打得邪乎，枪声一响，警卫团的人都不是不要命了，而是嫌命长，就想着当场死在那儿！
看看身后的目光就知道了，就他手下这些兵，一条命能卖一千块，插队都要抢着死去！
他们到了西苑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是剪断电话线电报线，让这儿变成孤岛，那样攻心之计就能事半功倍。
可谁能想到，曹锟还有这一手！
海子的对面，似乎立起了一座无形的高墙，那墙比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还要来得坚固，无懈可击。
张之江的拳头都握出水来了，最终却只能颓然垂下。
“请示冯帅吧！”
前门外廊房二条。
巷口的裕兴酒楼外头，有一辆小车，烧开一口大锅，张罗开一个摊位。
小车上撑着一张幌子，上头三个大字儿，“羊头马”。
这家姓马的就做白水羊头，已经六代了，老北京都知道这一口。
他们家也不开店，就在廊房二条这口子上，推着小车，摆着两张小桌，几根马扎。
一百多年了，这也算一景。
羊头马每天只卖二十个羊头，甭管哪天，生意都是顶好的。
但今天却只坐了两人，小桌上搁着一个整羊头。
两只羊眼珠子没有了灵性，呆滞地望着前门。
前门从来都是烈火烹油，但城里枪声一响，就像是一通冰雹砸了下来，浇灭了所有的烟火气。
对于“刀兵”这俩字儿，没有哪儿比老北京更有体会了，他们也最有经验。
卖羊头的老马爷儿俩也是一个激灵，赶紧拾掇家伙事，可刚刚走两步，就让人堵了回来，哆哆嗦嗦打开了炉子。
小桌两人对坐。
冯涣璋穿着粗布军装，活脱脱就是个大头兵，他起身将羊头的两只眼珠子给挑出来，恭谨地递给对坐的老头，“无补先生，当今天下鼎沸，还需要您来掌眼啊！”
老头颧骨突出，下巴尖削，头顶上几根稀疏的白发，都结不成辫子了，还是倔犟地打成一根麻绳。
老头叫赵尔巽，是满清最后一任关外总督，就是他，任用提拔了张老疙瘩。
他原来的号是次珊，满清没了之后，他就改号叫无补。
赵尔巽伸手虚虚一拦，“别介，我这老眼昏花的，哪里有脸吃这眼珠子，这得您来吃，您这眼光……啧啧，百里穿杨啊！”
老头说话看似客气，里头其实夹着棒子，从来都是百步穿杨，他这儿成了百里穿杨，说的就是冯涣璋这背刺的手艺。
赵尔巽不给面儿，冯涣璋不以为意，像是没有听出来那弦外之音，左右两下，又挑起羊脸子肉送到赵尔巽的碗中，“无补先生说笑了，您肯陪晚辈出来吃这顿饭，就是给足晚辈的脸了。”
吃羊头，最贵就在羊脸，就左右这么两小条，赵尔巽这次倒是没推辞，一抬筷子，夹了一条放到冯涣璋的碗里，“人活一张脸，您既然赏老夫这个脸，老夫也不能不要，但这脸吧，都是互相敬出来的，老夫要敢独吞，那就不要脸了。”
“那晚辈就生受了！”
冯涣璋谦和地笑了笑，这老东西都八十多了，脑子却半点不慢，舌头还是这么锋利！
赵尔巽慢条斯理洒着花椒盐，“冯大将军，老头子没几天活头了，时间紧吧，也就不瞎耽误功夫了，有话就直说了。”
吃羊头，花椒盐是灵魂，老马家做这个买卖做了上百年，就靠这把花椒盐。
赵尔巽闻了一下味儿，满意地点点头，夹起来搁嘴里，“您锅里炖的狗肉，想要挂我这颗羊头，也不是不成，问题是您能给我点儿啥呢？”
赵尔巽没去看冯涣璋，专心吃肉。
他已经没牙了，但这羊脸最为细嫩，一根筋都没有，都不用牙齿，牙帮子压几下就烂糊了。
这时，宋良仲疾步过来，给冯涣璋打了一个敬礼，再附耳轻声禀报了几句。
冯涣璋面若平湖，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王怀庆拉胯了。
这次奇袭京城，他哪里真能放心张之江，跟着屁股他就回了南苑。
他这一回，最担心的就是中路的王怀庆。
现在是冯涣璋最为脆弱的时分，要是王怀庆能够抓住机会，都不用大军出动，只要派出一个师，咔嚓一下，从中间拦腰截断，冯涣璋就算是交代了。
可王怀庆这个沙场老将，就是掉链子了。
王怀庆打仗还是很有一手的，但他有个毛病，在出兵之前，他都要找个黄道吉日求上一卦。
他还有一个御用相师，叫桂振峰，他在天桥开了一间命馆，名叫指南轩，生意火得不行。
按照桂振峰给出的黄道吉日，王怀庆部于前天出了喜峰口，过了凌源，现在已经快到朝阳了，眼见着就要跟奉军干上了。
王怀庆倍儿相信桂振峰，他却不知道一宗，那桂半仙是打宁远来的，曾经也是个读书人。
二十多年前，桂振峰与吴景濂一同来京，要考京师大学堂，不过吴景濂考上了，他没考上。
眼见着囊中羞涩，他便去天桥学着给人算命，搞几个饭钱。
不曾想，他在金点行却是天赋异禀，见这个比念书有出息，他就干脆投笔从卦了。
到了如今，天桥的命馆，一大半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后路彻底无忧了！
冯涣璋心情大好，挑了一颗羊眼珠子搁嘴里，他其实并不喜欢吃这玩意儿，觉得味道怪怪的，但现在吃起来却是满口留香。
“无补先生，我能给您的……两宗！”
冯涣璋端坐在马扎上，肃然道，“第一宗，这些年您编撰清史，所积欠的经费，一次性补足！此外，再一次性给您拨付两年的经费！我算了一下，差不多是一百五十万，够您的清史付梓了吧？”
赵尔巽正在嚼肉的嘴巴顿住了，他慢慢地放下筷子，“这羊眼珠子，就该是冯大将军吃！”
他的这个话，倒是没了讥讽之意，而是带着淡淡的悲哀。
他是大城市铁岭人，这么大把年纪，不待在铁岭怡儿弄孙，而是待在京城，是有使命的。
那就是修史。
任何一个王朝，鼎革之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修史。
修前朝之史，以表明自己奉天承运的正统性。
老袁上台了，也想着修史。
他在遗老遗少中扒拉了一番，最适合干这事儿的，就是赵尔巽了。
赵尔巽也是一拍即合，他正哀怨着“无补”呢，这不就可以补上一补么，弄好了还是十全大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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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说了，今儿这仗打得邪乎，枪声一响，警卫团的人都不是不要命了，而是嫌命长，就想着当场死在那儿！
看看身后的目光就知道了，就他手下这些兵，一条命能卖一千块，插队都要抢着死去！
他们到了西苑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是剪断电话线电报线，让这儿变成孤岛，那样攻心之计就能事半功倍。
可谁能想到，曹锟还有这一手！
海子的对面，似乎立起了一座无形的高墙，那墙比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还要来得坚固，无懈可击。
张之江的拳头都握出水来了，最终却只能颓然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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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门外廊房二条。
巷口的裕兴酒楼外头，有一辆小车，烧开一口大锅，张罗开一个摊位。
小车上撑着一张幌子，上头三个大字儿，“羊头马”。
这家姓马的就做白水羊头，已经六代了，老北京都知道这一口。
他们家也不开店，就在廊房二条这口子上，推着小车，摆着两张小桌，几根马扎。
一百多年了，这也算一景。
羊头马每天只卖二十个羊头，甭管哪天，生意都是顶好的。
但今天却只坐了两人，小桌上搁着一个整羊头。
两只羊眼珠子没有了灵性，呆滞地望着前门。
前门从来都是烈火烹油，但城里枪声一响，就像是一通冰雹砸了下来，浇灭了所有的烟火气。
对于“刀兵”这俩字儿，没有哪儿比老北京更有体会了，他们也最有经验。
卖羊头的老马爷儿俩也是一个激灵，赶紧拾掇家伙事，可刚刚走两步，就让人堵了回来，哆哆嗦嗦打开了炉子。
小桌两人对坐。
冯涣璋穿着粗布军装，活脱脱就是个大头兵，他起身将羊头的两只眼珠子给挑出来，恭谨地递给对坐的老头，“无补先生，当今天下鼎沸，还需要您来掌眼啊！”
老头颧骨突出，下巴尖削，头顶上几根稀疏的白发，都结不成辫子了，还是倔犟地打成一根麻绳。
老头叫赵尔巽，是满清最后一任关外总督，就是他，任用提拔了张老疙瘩。
他原来的号是次珊，满清没了之后，他就改号叫无补。
赵尔巽伸手虚虚一拦，“别介，我这老眼昏花的，哪里有脸吃这眼珠子，这得您来吃，您这眼光……啧啧，百里穿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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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尔巽不给面儿，冯涣璋不以为意，像是没有听出来那弦外之音，左右两下，又挑起羊脸子肉送到赵尔巽的碗中，“无补先生说笑了，您肯陪晚辈出来吃这顿饭，就是给足晚辈的脸了。”
吃羊头，最贵就在羊脸，就左右这么两小条，赵尔巽这次倒是没推辞，一抬筷子，夹了一条放到冯涣璋的碗里，“人活一张脸，您既然赏老夫这个脸，老夫也不能不要，但这脸吧，都是互相敬出来的，老夫要敢独吞，那就不要脸了。”
“那晚辈就生受了！”
冯涣璋谦和地笑了笑，这老东西都八十多了，脑子却半点不慢，舌头还是这么锋利！
赵尔巽慢条斯理洒着花椒盐，“冯大将军，老头子没几天活头了，时间紧吧，也就不瞎耽误功夫了，有话就直说了。”
吃羊头，花椒盐是灵魂，老马家做这个买卖做了上百年，就靠这把花椒盐。
赵尔巽闻了一下味儿，满意地点点头，夹起来搁嘴里，“您锅里炖的狗肉，想要挂我这颗羊头，也不是不成，问题是您能给我点儿啥呢？”
赵尔巽没去看冯涣璋，专心吃肉。
他已经没牙了，但这羊脸最为细嫩，一根筋都没有，都不用牙齿，牙帮子压几下就烂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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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涣璋面若平湖，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王怀庆拉胯了。
这次奇袭京城，他哪里真能放心张之江，跟着屁股他就回了南苑。
他这一回，最担心的就是中路的王怀庆。
现在是冯涣璋最为脆弱的时分，要是王怀庆能够抓住机会，都不用大军出动，只要派出一个师，咔嚓一下，从中间拦腰截断，冯涣璋就算是交代了。
可王怀庆这个沙场老将，就是掉链子了。
王怀庆打仗还是很有一手的，但他有个毛病，在出兵之前，他都要找个黄道吉日求上一卦。
他还有一个御用相师，叫桂振峰，他在天桥开了一间命馆，名叫指南轩，生意火得不行。
按照桂振峰给出的黄道吉日，王怀庆部于前天出了喜峰口，过了凌源，现在已经快到朝阳了，眼见着就要跟奉军干上了。
王怀庆倍儿相信桂振峰，他却不知道一宗，那桂半仙是打宁远来的，曾经也是个读书人。
二十多年前，桂振峰与吴景濂一同来京，要考京师大学堂，不过吴景濂考上了，他没考上。
眼见着囊中羞涩，他便去天桥学着给人算命，搞几个饭钱。
不曾想，他在金点行却是天赋异禀，见这个比念书有出息，他就干脆投笔从卦了。
到了如今，天桥的命馆，一大半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后路彻底无忧了！
冯涣璋心情大好，挑了一颗羊眼珠子搁嘴里，他其实并不喜欢吃这玩意儿，觉得味道怪怪的，但现在吃起来却是满口留香。
“无补先生，我能给您的……两宗！”
冯涣璋端坐在马扎上，肃然道，“第一宗，这些年您编撰清史，所积欠的经费，一次性补足！此外，再一次性给您拨付两年的经费！我算了一下，差不多是一百五十万，够您的清史付梓了吧？”
赵尔巽正在嚼肉的嘴巴顿住了，他慢慢地放下筷子，“这羊眼珠子，就该是冯大将军吃！”
他的这个话，倒是没了讥讽之意，而是带着淡淡的悲哀。
他是大城市铁岭人，这么大把年纪，不待在铁岭怡儿弄孙，而是待在京城，是有使命的。
那就是修史。
任何一个王朝，鼎革之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修史。
修前朝之史，以表明自己奉天承运的正统性。
老袁上台了，也想着修史。
他在遗老遗少中扒拉了一番，最适合干这事儿的，就是赵尔巽了。
赵尔巽也是一拍即合，他正哀怨着“无补”呢，这不就可以补上一补么，弄好了还是十全大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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