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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断桥,烂泥滩,以及水下的阴影

    房车驶离工业区四公里后,空气才开始回暖。仪表盘上的外部温度读数从十度缓慢爬升到十九度,车载除霜系统自动关闭。之前穿过那片吸热菌丝区域时,车窗边缘结了一层薄冰,现在正化成水珠往下淌。

    周建国把方向盘抓得死紧,手指关节位置发白,倒不是怕,是刚才十分钟的紧张还没散干净。他松开一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汗,又抓回去。刘刚从车顶观察塔爬下来,把望远镜搁在操控台上,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水,喉结大幅度上下滚动。

    “那堆白毛会不会追上来?”

    张教授没抬头,盯着数据板上的读数。菌丝网络的能量信号在显示屏上趋于平稳,稳定在一个不低的值上,但没有往外扩散的趋势。他把数据板转了半圈,推到林昊面前。

    “它在原地蓄能。这个增长速率,再给它三天,边界线就困不住它了。不过三天后灰烬协议的轰炸先到,到时候不管它多能吸热,云爆弹的高温高压下活不了。”

    赖文斌的通讯从后车接进来,声音被引擎声压得有些发闷:“林队,我的人刚才清点了物资损耗。穿过那片工业区的时候,卡车的油箱漏了一截。不是物理损伤,是橡胶油管被吸走了热量,老化开裂。临时抢修了一下,但漏掉的柴油回不来。”

    “还能跑多远?”

    “按现在的油耗,撑不到中转站。差二十公里左右。”

    林昊在导航上拉了一下路线。中转站在东南方向四十九公里,沿途标记了两个废弃加油站。第一个在十二公里外,系统地图上标注的是“结构完整,油料状态未知”。第二个在三十六公里处,紧挨着一座小型水泥厂。

    “第一个加油站停车,抽油。”

    赖文斌回了个“收到”,通讯挂断。

    车厢后方,陈叔坐在折叠椅上,把箭壶里的箭一支支抽出来检查。复合弓的弓弦在之前的颠簸中稍微松了一点,他用扳手拧紧调节螺丝,拇指拨了一下弦,嗡一声闷响,振动频率让他点了点头。

    苏晴从医疗区探出头:“前面停车的话,陈雪薇需要下车透口气。车里闷太久了,伤口虽然没感染,但血液循环不好,腿有点浮肿。”

    “十分钟。”

    赵铁柱靠在车门边,武士刀已经收回鞘里,他用一小块油布反复擦拭刀柄上的防滑缠绳。刀柄末端那个豁口还在,是之前砍Omega骨甲时崩掉的,他没修。

    “你说那个菌丝网络,算不算变异体的一种?”

    张教授从数据板上抬起眼:“严格来说,算。但不是动物性变异。目前GX-17的已知感染路径是动物细胞融合。植物和真菌的细胞壁结构不同,理论上不会被感染。工业区那个,更有可能是基因编辑产物。”

    “创世纪?”

    “或者比创世纪更早的东西。楚河说过,枫林镇地下那些实验,只是GX-17整体研发计划的一部分。核心母体Omega是从别处运过来的。如果Omega都能运过来,别的试验品散布到周边并不奇怪。”

    对话被前方的路况打断。公路裂成两截,中间横着一条宽约五米的裂缝,深度看不清,底下有水流声。裂缝两侧的沥青路面翘起,露出下面褐红色的土层。不是地震造成的,裂缝边缘有规则的铲挖痕迹。

    “人工挖断的。”周建国把车刹停,探身往前看了看,“这宽度,卡车过不去。”

    赵铁柱跳下车,走到裂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水流很急,颜色泛白,带着泥沙。对岸有辆翻倒的铲车,驾驶室空了,操纵杆上生了厚厚一层铁锈。铲车的铲斗还嵌在裂缝边缘的土里。

    “有人故意挖断公路,为了拦什么东西。”赵铁柱回头冲车厢方向说。

    林昊下车,走到裂缝边。系统地图上这条路原本是通的,挖断的时间应该不长,不超过两天。他沿着裂缝往两侧看,东西方向各延伸出去的土堆形成一道松散的土墙,配合几辆横七竖八的废弃车辆,构成简易的防御工事。

    工事后方,有烟。

    是炊烟。从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后面升起来的,很细,贴着地面飘,不注意看会被当成扬尘。

    裂缝对岸的碎砖堆后头,有个脑袋探出来,又缩回去了。隔了大概十秒,一个干瘦的男人从砖堆后面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根磨尖的钢筋,钢筋头上还焊着几个生锈的钉子。他看着林昊这边的车队,没说话,也没躲。

    “桥断了。”那男人最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搓过去。

    “看出来了。”林昊没往前走,隔着裂缝喊话,“谁挖的?”

    “我们。”男人把钢筋杵在地上,靠在上头歇了口气,“前头水泥厂里有东西。挖断路,它过不来。”

    “什么样的东西?”

    男人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屁股,没点,就叼在嘴里嚼着。过了片刻,往后一指加油站的方向:“你们要是想绕路,从东边河滩能过去,得趟水。要抽油的话,加油站地下罐子还有大半箱柴油。我们没动,用不上。”

    赖文斌从后方走过来,站在林昊旁边。他的军靴踩在裂缝边缘的碎石上,往下滑了一小块,他后退半步站稳,看着对岸那个干瘦男人,皱了下眉。

    “你们几个人?”

    “六个。”

    “就这点人挖这么大一条沟?”

    “挖了四天。”男人把嘴里嚼烂的烟屁股吐掉,“之前是十一个人。”

    没人问剩下的五个去哪了。

    林昊让周建国从房车里拿了根牵引钢缆。对岸那辆翻倒的铲车虽然坏了,但底盘还在,当锚点用。钢缆一头锁在铲车大梁上,另一头固定在房车前绞盘上。周建国操作绞盘把钢缆收紧,赵铁柱和陈叔扛着两块从裂缝边缘撬下来的预制板,铺在钢缆上,临时架出一座能过人的窄桥。

    苏晴带着陈雪薇先过去。陈雪薇踩上预制板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苏晴一把拽住她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桥。然后是李小雨和陈明,一人抱着两台笔记本电脑,过桥的样子像两只护崽的母鸡。

    赖文斌的人在后方警戒,等非战斗人员全部过完才开始带着物资过桥。军用卡车得绕东边河滩。周建国开着移动堡垒找了一段河床相对平缓的位置,四驱锁死,直接涉水过去。十二吨的车身压进水里,轮胎在河床卵石上打滑了两次,最终咆哮着冲上对岸。

    赖文斌的卡车就没这么顺利。车轮陷进河滩软泥里,底盘托底。周建国又掉头回去,用牵引绳把卡车拽出来,拖了一百多米才带到硬地面上。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

    加油站后面是一片压平的泥地,几个用塑料布和废钢管搭的棚子挤在一起。棚子里铺着硬纸板当床,角落堆着几箱过期的压缩饼干和摞起来的空罐头盒。六个幸存者,年龄跨度很大——最大的那个老人在棚子最里面躺着,花白头发在硬纸板上散开,盖着一张脏兮兮的毛毯,呼吸声很粗。最小的七八岁,男孩,蹲在棚子入口处,面前摆了一排捡来的弹壳,正拿石子当保龄球打。

    干瘦男人叫郭老四。他没问林昊他们从哪来,也不关心要去哪,只是指了指加油站地下的储油罐方向,说抽油管在工具间里,自己拿。

    赵铁柱和刘刚拎着抽油泵和空油桶过去。储油罐盖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拧开之后里面有半箱柴油,油质还行,没掺水。

    对岸的动静还在继续。赵铁柱抽油的时候听见身后的风声里夹着赖文斌手下士兵的吆喝声——他们在河滩那边折腾那辆陷进去的卡车。他直起腰,往河滩方向看了一眼。对岸的土堆上,有个士兵正蹲着整理牵引绳,另一个站在水里,裤腿卷到大腿根,使劲推着卡车屁股。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士兵身后的东西。

    水面下游过一道黑影。长度目测超过三米,形状扁平,游动的时候没有激起任何水花。黑影贴着水面滑到士兵身后不到两米的位置,停住了。

    赵铁柱的瞳孔收缩。他不是没见过变异体,但他没见过在水里游还不出声的东西。他把抽油泵往刘刚手里一塞,拔出腰间的信号枪朝天打了一发。红色信号弹尖叫着划过头顶。

    河滩上推车的那个士兵回头,看见了水下那道黑影。他没有犹豫,一把将推车的同伴拽上岸,两个人连滚带爬往岸上跑。卡车还在泥里陷着,没人管了。

    水面炸开。

    那东西跃出水面的时候,赵铁柱看清了它的全貌。扁平的身体像一条被压扁的巨型鲶鱼,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每一片都像碎啤酒瓶底那么厚。嘴部不是鱼类的圆形吸盘,而是裂成三瓣的硬颚,张开的瞬间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倒钩状牙齿。

    它扑了个空。

    两个士兵已经爬上岸,摔在泥地里大口喘气。那东西砸回水里,尾巴拍在河面上溅起两米高的水花,把陷在泥里的军用卡车拍得横移了半米。然后它沉下去,那道黑影又出现在水面下,在水流里画了个弧形,往深水区游去。

    赖文斌在对岸吼:“别下水!全部撤离河岸!”

    郭老四站在加油站棚子边上,把一切看在眼里。他嚼着另一截烟屁股,声音从鼻腔里飘出来:“那是水泥厂水库里的东西。之前没这么大,上个月才两米不到。吃了几个人以后长到现在这个尺寸。”他把烟屁股从嘴里摘下来,手指上全是尼古丁染的黄渍,“我们挖沟,防的不只是岸上的。”

    那辆陷在河滩里的军用卡车,物资还没卸完。

    赖文斌站在岸上,看着卡车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净水滤芯和弹药箱,拳头攥了两下,最终没下令下水拿。他抹了把脸上的泥,转身对林昊说:“继续往前走。物资不够到中转站再想办法,人命比东西贵。”

    车队重新整队。柴油补给了,人和物资都过了河,除了那辆陷在泥巴里的卡车,没少什么。郭老六那几个幸存者没有要跟车队走的意思,只是把他们送到河岸边。

    赵铁柱把抽好的柴油桶搬上房车后,走到棚子边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之前在服务区超市扫荡时顺手抓的——放在那个玩弹壳的男孩面前。男孩抬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抓了糖就跑回棚子里,躲到躺在纸板上的老人身后。

    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郭老四看着他这动作,把烟屁股在鞋底上碾灭,说了句:“水泥厂绕开走。别不信。”

    房车发动。车队绕开水流最急的深水区,沿着河岸往上游走。经过水泥厂外围时,林昊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水泥厂的筒仓塌了两个,剩下一个歪歪斜斜地立着,表面爬满黑色的霉斑。厂区入口的铁栅栏门被撞出一个向内凹陷的大洞,不是从外面撞进去的那种,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出来。

    他没停车,把这一眼收进导航记录里标了个红点。

    对岸,河滩逐渐变成碎石地,枯黄的芦苇丛在旱风里簌簌响。赵铁柱坐在观察塔里,把那把武士刀横放在膝盖上,看着河面上偶尔掠过的水鸟影子。那些水鸟瘦得皮包骨,飞得歪歪扭扭。

    车队从河滩绕回主路,李小雨忽然开口:“灯塔的频段又亮了。”

    陈明切到主屏。蓝色菱形标记在屏幕中央闪了三次,弹出一行新坐标。不是之前那个集合点——偏北了二十公里。坐标后面附了一行小字,字体极小,像是故意压缩了显示面积。

    “原定集合点已被军方侦察单元覆盖。北移。倒计时同步更新。四十二小时后到达,过期不候。”

    倒数时间从三十二小时变成了四十二小时。多给了十个小时。

    “他们在配合灰烬协议的时间表。”张教授把眼镜推上鼻梁,“这说明灯塔能实时获取军方的打击部署信息,甚至有权限修改自己的接应坐标。这个级别的情报网络……不是普通组织能做到的。”

    陈雪薇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然后调出一个新窗口,开始搜索那个新坐标点周边的地形数据。

    新目的地。北方。绕过水泥厂,穿过一段塌陷区。四十二小时。

    房车碾过一段碎石路面,车厢里茶杯震得叮当响。车后头,赖文斌仅剩的那辆卡车跟在三十米外,排气管还在冒黑烟。河对岸,水泥厂的轮廓在热浪里扭曲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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