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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孤身赴会,四座皆敌

    第29章 孤身赴会,四座皆敌

    窗外,一弯冷月,正缓缓移过中天。

    清冷的光透过窗棂,洒在云浅浅紧蹙的眉间。

    她看着陆怀瑾那平静得近乎淡漠的侧影,终究没有再追问,转身离开了听竹斋。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陆怀瑾在书房中静立了片刻,吹熄了蜡烛,只留窗边月光。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未戴任何彰显案首身份的饰物,推门走入沉沉的庭院。

    守夜的家仆见他独自外出,欲言又止,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他步履平稳,穿过寂静的街巷,走向城西望江楼的方向。

    夜色中的临安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更显出一种深沉的压抑。

    望江楼灯火通明,三层高楼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传出,混合着笑语,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陆怀瑾走到楼前,略一驻足。

    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光芒映照着进进出出锦衣华服的读书人,个个面带矜持与兴奋。

    一个眼尖的迎客小厮正引着几位学子往里走,一回头,瞥见独自站在光影边缘的陆怀瑾,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他真的会来,而且是这般低调的模样。

    随即,小厮脸上堆起一种混合了惊讶和某种心照不宣的笑意,他挺直腰背,刻意拔高了声音,朝楼内唱喏道:

    “临安县陆案首到——!”

    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刻意拉长的尾音带着一丝难以错辨的戏谑,瞬间吸引了楼内外不少目光。

    陆怀瑾面色不变,仿佛那声唱喏与他无关,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楼大堂食客满座,多是些寻常商旅和文人。

    他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只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有两名穿着体面、像是宋家仆从的人侧身让开,眼神却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楼梯铺着厚厚的织锦地毯,踩上去悄然无声。

    越往上,丝竹声和笑语声越清晰。

    转过楼梯拐角,三楼大厅豁然在目。

    厅堂宽阔,布置得雅致非常。

    四角立着落地宫灯,光线明亮柔和。

    数十名身着襕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学子散坐各处,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举杯品酒。

    厅中央留出一片空地,摆着笔墨纸砚,似乎刚有人即兴赋诗。

    陆怀瑾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的瞬间,厅内的谈笑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审视的,鄙夷的,好奇的,不屑的,纯粹看热闹的……种种目光交织在一起,如同实质般压向门口那个孤零零的青衫身影。

    空气仿佛凝滞了。

    主位设在正对楼梯的高台上,铺着雪白的狐裘垫子。

    宋承业一身月白锦袍,头戴玉冠,正执杯与身旁一人低语。

    他闻声抬头,看到陆怀瑾,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惊喜的笑容,仿佛见到老友一般。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朗声道:“陆案首肯赏光,真是让今日文会蓬荜生辉!快请入座!”

    他声音洪亮,打破了沉寂,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地引向了陆怀瑾。

    陆怀瑾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宋承业身侧,坐着几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士子,其中一人青衫落拓,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与傲气,想必就是临安府四大才子之一的顾清源。

    他正微微蹙眉,打量着陆怀瑾,眼神里没有明显的恶意,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

    离主位不远处的珠帘之后,隐约可见一个窈窕身影端坐琴案后,素手轻按琴弦,似在调音,又似在透过珠帘缝隙向外张望。

    那便是望江楼的花魁柳如烟。

    宋承业话音未落,他左手边一个穿着锦绣儒衫、面色有些油滑的年轻公子立刻站了起来。

    正是周通。

    他先是对宋承业谄媚一笑,随即转向陆怀瑾,语气夸张地说道:

    “哎呀,陆兄可算来了!姗姗来迟,莫不是……路上‘筹措’学问去了?”他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陆怀瑾身上朴素的衣衫,嗤笑一声,“哦,是周某失言了。听闻陆兄出身商贾之家,哦不,是商贾之家的……东床快婿。这等纯以文会友、不带半分铜臭的清雅聚会,陆兄怕是不太习惯吧?”

    他话音一落,周围立刻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一些原本只是好奇的学子,脸上也露出了然或轻视的神情。

    “赘婿”、“商贾”,这两个词被周通刻意连在一起,指向再明显不过。

    顾清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似乎觉得周通这番话过于直白粗陋,失了文人体面。

    他瞥了周通一眼,但并未开口制止,目光重新落回陆怀瑾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他想看看,这个连夺两试案首、名声鹊起却又身份尴尬的年轻赘婿,会如何应对这当众的羞辱。

    陆怀瑾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窘迫,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波动。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周通,像是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物件。

    这种平静,反而让周通有些讪讪,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宋承业适时地出来打圆场,他故作不悦地瞪了周通一眼:“周兄言重了。今日乃文会,以文会友,不论出身。陆案首既能连夺县、府案首,必有真才实学,岂可以常理度之?”

    他边说边走下高台,亲自来到陆怀瑾面前,做出引路的姿态:“陆兄,这边请。正好,方才诸位在探讨一个议题,陆兄来得正好,不妨一同参详。”

    宋承业将陆怀瑾引至一处空着的座位,位置不前不后,却恰好处于全场目光的焦点。

    待陆怀瑾坐下,有侍女奉上清茶。

    宋承业并未立刻回主位,而是站在陆怀瑾座位旁,面向众人,笑容可掬。

    他等了片刻,让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厅:“方才,我等正在论及‘士农工商,国之柱石,四民有序,各安其分’这一古训。在座诸位皆饱读诗书,深明大义。”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笑容意味深长:“陆兄……听闻家中乃是临安云氏商号,于这‘商’之一道,想必体悟颇深。今日恰逢其会,不知陆兄对此‘士农工商,四民有序’之论,有何独到高见?也好让我等聆听一番,来自……另一角度的见解。”

    大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牢牢锁定了坐在那里的陆怀瑾。

    珠帘后的琴音,也似乎停了。

    这是个明晃晃的陷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若陆怀瑾为商贾辩护,抬高商贾地位,便是公然与在场所有自视甚高的读书人作对,更是“数典忘祖”,背弃了士人阶层的基本立场,坐实“谄媚铜臭”的讥讽。

    他案首的文名,将立刻蒙尘。

    若他附和贬低商贾,那便是自打嘴巴,承认自己出身低贱,赘婿身份更为不堪。

    不仅自取其辱,连带着云家也会被人暗中嘲笑。

    怎么回答,似乎都是错。

    宋承业笑容加深,好整以暇地看着陆怀瑾,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左右为难、张口结舌的窘态。

    周通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端起酒杯,准备看戏。

    顾清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带着审视。

    珠帘后,那道视线似乎也凝注过来。

    陆怀瑾坐在那里,对周遭的一切目光恍若未觉。

    他垂着眼,看着面前矮几上那杯清茶。

    白瓷杯中,茶色清亮,几片嫩绿的茶叶舒展沉浮。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杯沿,将茶杯端起,送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小口。

    动作不紧不慢,从容自若,仿佛他不是在众人瞩目之下身处险境,而只是在自家院中品茶赏月。

    茶水微温,带着淡淡的清苦。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木质矮几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陆怀瑾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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