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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沈潜

    第669章 沈潜

    “我再问你一遍。”郭嘉把纸翻过来,压在膝上,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在北门外头,带着五百个人,打的是’郡兵换防‘的旗号。

    你们到底换什么防?“

    那队长趴在地上,胸口缠着三层绷带,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层,干涸的暗红跟新渗出来的鲜红叠在一起,像幅泼墨画。

    他被军医救回来的时候只剩半口气,眼下也是吊着命——能喘气,能说话,但每一句都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我只是个传话的……”

    “传谁的话?”

    “沈……沈先生……”

    郭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急着接话。

    他端起旁边的冷茶,抿了一口。

    茶是昨夜泡的,苦得发涩,正好用来压一压心头那股子让人兴奋的血腥味。

    “沈先生让你传什么话?”

    “带……带人进北门,接管城防……”

    “接管城防?”郭嘉放下茶碗,声音终于高了半度,“你一个小小的队长,带五百个人,接管一座城的防务?”

    那队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沫,溅在青砖缝里。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断断续续地说:“沈先生说……说北门刘猛认印不认人,只要拿着旧印公文,就能进……进去之后,按名单抓人……控制粮仓……断了、断了官署的消息……”

    “抓谁?”

    “名、名单……在沈先生手里……我、我不知道……”

    郭嘉把羊皮纸翻回来,记下最后几个字,然后站起身来。

    他走到那队长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脸和对方齐平。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大人请讲……”

    “沈先生,长什么样?”

    那队长的眼珠子转了两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挣扎要不要说实话。

    最后,他闭上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三十来岁……瘦高个……走路有点跛,左脚。

    穿青布长衫,戴方巾,像个教书先生。

    说话慢,不急不躁的,可、可他说的每句话,你都得听。“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真不知道!”队长突然睁开眼,声音拔高,随即被伤口扯得倒吸一口气,“他从来不固定待一个地方……他说这叫‘不留根’……我、我只在城东那间盐仓见过他两回,每月初七去对账……”

    郭嘉没再问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说的这些,有一个字是假的,我保证,你比自刎那位死得更难看。”

    门帘掀开,晨风灌进来,带着港口的咸腥味。

    郭嘉出了门,把审讯笔录折好,揣进袖中,大步流星往陆怀瑾的书房去。

    陆怀瑾已经醒了。不,应该说,他根本没睡。

    案上的烛台烧得只剩一摊烛泪,铜签子上挂着焦黑的灯芯残根。

    郭嘉推门进来时,他正盯着那封“沈潜亲启”的密信发呆。

    不,不是发呆。

    他的目光落得很实,手指压着信封边缘,像在摸一块烫铁,摸完了又缩回来,再摸。

    “汉王殿下。”郭嘉把审讯笔录双手呈上,“换防队长招了。”

    陆怀瑾没接笔录,只抬眼看了他一下。“说。”

    “萧怀仁在会稽城里藏了一支千人队。”郭嘉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散兵游勇,是受过操练的,按队长的说法,‘刀枪齐整,令行禁止’。”

    “一千人。”陆怀瑾重复了一遍。

    “对。领头的,就是那个‘沈先生’。”

    “就是沈潜。”郭嘉从袖中抽出第二张纸,“队长说,沈先生手里有一份汉军官凭,可以自由出入郡衙。

    官凭是真的,不是伪造——至少门口的守卫验过,没挑出毛病。“

    陆怀瑾终于接过了笔录,一页一页翻看。

    看得很慢,像在逐字嚼。

    看到“每月初七对账”那一句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汉军官凭。”他把笔录放在案上,“一个不在官册、不在户籍的人,手里却有汉军发的官凭。”

    “这官凭,是从哪来的?”郭嘉补了一句,“是有人给他办的,还是他偷的、仿的?”

    陆怀瑾没答,把头转向门外。

    “梅香来了没有?”

    门外亲卫答:“回殿下,梅香姑娘半个时辰前就到了,一直在偏厅候着。”

    “叫她进来。”

    梅香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摞账册,比她的脸还宽。

    她把账册往案上一放,掀开最上面一层封皮,露出三个烫金小字:云家商行。

    “夫人昨夜没睡,”梅香喘了口气,“查了一夜的账,让奴婢把东西赶紧送来。”

    “查到了什么?”

    梅香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郡衙仓曹的小吏,叫吴七。

    是周大掌柜的妻弟。“

    “我知道他。”陆怀瑾说,“我让周掌柜去查他来着。”

    “夫人查的,跟周掌柜查的,是两回事。”梅香的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周掌柜查的是吴七跟萧怀仁商号的银钱往来。

    夫人查的,是吴七过去三年的全部进出账目,一笔不落。“

    她翻到另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

    “三个月前,吴七的账上突然多了一笔银子。六百两。”

    “六百两不算多。”郭嘉说。

    “对,六百两不算多。”梅香抬起头,“可问题是,这笔银子不是从任何一家商号进来的。

    是从城外一间盐栈汇过来的。“

    “哪间盐栈?”

    “叫‘永丰盐栈’。”梅香翻到最后一页,“这间盐栈,两年前就倒闭了。”

    屋里静了两息。

    “倒闭两年的盐栈,给一个仓曹小吏汇了六百两银子。”陆怀瑾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而且——”梅香又补了一刀,“永丰盐栈的原主人,姓萧,是萧怀仁的远房族叔。”

    这回连郭嘉都没说话。

    两条线,悄无声息地拧在了一起。

    一条是队长的供词,指向“沈先生”和城内千人队;另一条是云家商行的账目,指向吴七和那笔来路不明的六百两。

    两头看似不搭界,可中间的绳结,就系在萧怀仁这个名字上。

    “把吴七带来。”陆怀瑾站起来,“我要亲自审他。”

    吴七被带进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被人架着,是他自己走不稳。

    两个亲卫跟在后面,一左一右,手没碰他,可吴七觉得那两双眼睛像两把刀,随时能把他剁成八块。

    他进门就跪了,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比那个换防队长跪得还响。

    “殿、殿下……小的吴七,给殿下磕头了……”

    “别磕头。”陆怀瑾坐在案后,声音很平,“我问你几句话。”

    吴七抬起头,脸上全是汗。

    他是那种丢人堆里找不着的长相——圆脸,塌鼻梁,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

    可此刻那张圆脸上挂满了汗珠子,一颗颗顺着下巴往下掉,滴在青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三个月前,你收了六百两银子。”

    吴七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慢慢白的,是一下子就没了血色,像有人拿湿抹布在他脸上擦了一把。

    “小的、小的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永丰盐栈。”陆怀瑾把那张汇银的凭据推到案边,“倒闭两年的盐栈,给你汇了六百两。

    你说说,一个死了两年的铺子,怎么还能往外掏银子?“

    吴七的嘴唇抖了起来,像风中的纸片。“这、这是……这是有人冒用……”

    “冒用?”陆怀瑾又推过去一页纸,“永丰盐栈的原东家,姓萧。

    你知道他跟萧怀仁是什么关系吗?“

    吴七不说话了。他的嘴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你不说,我替你说。”陆怀瑾把郭嘉连夜写的审讯笔录展开,推到吴七眼前,“昨夜北门外,冒充郡兵换防的人,被我们截了。

    领头的拔刀自刎,剩下的人里,有人招了。“

    他指着笔录上的字,一字一字念出来。

    “‘沈先生’。千人队。旧印公文。”

    每念一个词,吴七的身子就抖一下,像被针扎。

    念到最后一个词,他整个人都塌了,瘫在地上,脑袋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先生是谁?”陆怀瑾问。

    吴七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狗在哀鸣。

    “沈先生……就是沈潜……”

    “沈潜是谁?”

    吴七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是人到了绝路、知道必死、又不甘心就这么死掉时才会有的恐惧。

    “沈潜……原名叫沈阿满……”

    这三个字一出口,屋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名字本身,是因为那个“阿满”——一个如此草率、如此卑微的名字,跟“沈潜”这两个字摆在一起,像泥巴糊上了金粉。

    “沈阿满,原是会稽郡衙的书办。”吴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三年前,萧怀仁找上他,给了他一笔钱,一大笔钱……他就……他就……”

    “他就投了萧怀仁。”

    “是。”

    “然后呢?”

    吴七咬着牙,眼泪又往下掉,“他有个亲兄长,叫沈潜,是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三年前病死了。

    沈阿满就把兄长的户籍、名字、一切,全顶替了。“

    “从此,世上再没有沈阿满。”

    “只有沈潜。”

    屋里又静了。

    这种静不是安宁的静,是暴风雨前、天边压着黑云、连鸟都不叫的静。

    “沈潜现在是什么身份?”陆怀瑾问。

    “巡检。”吴七说,“郡衙的巡检。

    是个虚职,不管事,可有官凭在身,能自由出入郡衙各处。“

    “所以,他拿着汉军的官凭,大摇大摆进出郡衙,安排暗桩,调拨人手。”

    “是。”吴七哭丧着脸,“小的也是被他拉下水的……小的只想多挣点银子养家,谁知道这趟浑水这么深……”

    “养家?”陆怀瑾看着他,“一个仓曹小吏,三年收了萧怀仁多少银子?”

    吴七的身子猛地一抖。“就、就那六百两……”

    “就那六百两?”

    “……还有、还有几笔零散的,加起来……三百多两……”

    “三百多两。”陆怀瑾把这几页材料收拢,叠齐,压上镇纸,“换一个‘沈潜’,你把命赔上了。”

    吴七彻底崩溃了。

    他趴在地上,额头磕在砖地上,一下一下,磕得“咚咚”直响,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小的该死!

    小的该死!

    小的小的只是贪财,不是有意zaofan!

    求殿下饶命!

    求殿下饶命啊!“

    “带下去。”

    两个亲卫上前,把吴七拖了出去。

    他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像被风扯碎的纸片,到最后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呜咽。

    陆怀瑾坐回椅子上,沉默了片刻。

    “郭嘉。”

    “臣在。”

    “把会稽城中所有叫’沈潜‘以及相近读音名字的官凭底档调出来。

    不光是‘沈潜’,‘沈钱’、‘沈浅’、‘沈谦’、‘沈前’,统统查。

    一个都别漏。“

    “臣领命。”

    郭嘉的动作很快。不到两个时辰,一摞底档就放在了陆怀瑾的案头。

    全部查完,结果令人窒息——

    “沈潜”登记的住址,是城东一条死巷里的老宅。

    可那条死巷,三年前就失火焚毁,整条巷子烧成了白地。

    这三年来,那里就只剩一堆废墟,连野狗都不去。

    假地址。

    一个登记在名册上、盖了官凭印信的巡检,住在一个三年前就烧光了的地址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从一开始,这份官凭的登记就是假的,是被人做了手脚的。

    可问题是——

    “谁做的手脚?”郭嘉问出了口。

    “能给一个人凭空造出一份官凭,还能在户籍上登记一个假地址的,不会是小人物。”陆怀瑾看着那摞底档,“这说明,萧怀仁的触手,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那现在怎么办?”

    陆怀瑾没答,转头看向偏厅的方向——梅香还没走,正在那儿候着。

    “梅香。”

    梅香小跑过来。“殿下。”

    “浅浅还有别的吩咐吗?”

    梅香从袖中又摸出一张小纸条,双手呈上。“夫人说,这是最后一张牌。”

    陆怀瑾展开纸条。

    “沈潜每月固定日子去城东盐仓对账。下次对账日,就在三日后。”

    “萧怀仁不知道我们已经截住换防队。

    沈潜还会按原定安排去盐仓。“

    “这是目前唯一的窗口。”

    纸条很短,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插在最要害的地方。

    三日。

    陆怀瑾把纸条放下,目光扫过郭嘉和杜如晦。

    “三日。”他说,“就等三日。”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会稽城的位置上,然后沿着城东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城外的几条通道上。

    “郭嘉,调令赵云。”

    “命赵云分兵五百,换便装,分批潜入会稽城外预定位置。”

    “五百人?”郭嘉皱眉,“会不会太少——”

    “不少。”陆怀瑾打断他,“赵云手下都是精锐,五百人顶一千人用。

    目标不是攻城,是堵人。“

    陆怀瑾说完,转过身来,对着地图上的几条通道,一个一个点过去——东门、南门、水门。“把这三个出口先掐住。”

    “会稽郡守那边,我另有安排。”他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两行字,折好,交给郭嘉,“用加急送出去。”

    “写给谁的?”

    “会稽郡守。”陆怀瑾把笔搁下,“让他以’冬防巡查‘的名义,把城东所有出口封住。

    理由给足了——冬季防盗防匪,例行公事,不必大张旗鼓,但每一个出城的人,都要过一遍。“

    “不抓人?”

    “不抓。”陆怀瑾说,“要让所有出城的人都觉得这只是例行检查。

    让沈潜也这么觉得。“

    “明白。”郭嘉把信揣进袖中,“这样一来,城内一个网,城外一个网,两网一合,沈潜就是瓮中之鳖。”

    “别急着下结论。”陆怀瑾看了他一眼,“这人能用假名在郡衙潜伏三年不露痕迹,不是蠢货。

    三日后他去盐仓对账,咱们的网能不能收住,就看这三天里,谁先露出破绽。“

    郭嘉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陆怀瑾叫住他,“赵云那边的令,今夜就发。

    五百人分十批,每批五十人,间隔两个时辰进城外。

    到得越散,越不引人注目。“

    “臣这就去办。”

    郭嘉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怀瑾没去睡,也没再看舆图。

    他把“沈潜”的那份假底档,单独抽了出来,摆在烛火旁边。

    烛光映着那几个字。

    一个死人的名字,一个活人的面具。

    陆怀瑾盯着它,很久没有动。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对于等人的人来说,每一刻都像砂纸磨着骨头。

    第一天,会稽方向没有消息。

    第二天,还是没有消息。

    第三天,辰时刚过,一骑快马从北边飞驰而来,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鼓点,惊起了港口几只海鸥,扑棱棱飞上半空。

    亲卫把信使带进来的时候,陆怀瑾正在看舆图。

    他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是会稽郡守的亲笔。

    “殿下:”

    “末将无能,罪该万死。”

    “沈潜昨日已不在城中。”

    “据闻萧怀仁召他去了海上。”

    陆怀瑾看完,把信纸按在舆图上,指尖正好压在“会稽”二字上。

    郭嘉不知何时已到了门口,看到陆怀瑾的表情,脚步猛地顿住。

    “殿下?”

    陆怀瑾没抬头。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会稽的位置,慢慢往东移,越过港口的标记,落在海面上那片空白处。

    “网张好了,鱼却跑了。”

    他把信纸翻过来,扣在案上。

    然后抬起眼,看着郭嘉,声音不重,却像铁钉钉进木头。

    “传令甘宁。”

    “命他封锁海面,巡逻船一艘不许放走。”

    郭嘉张了张嘴,正要领命转身,陆怀瑾又补了一句。

    “告诉他,今日之内,我要在海上看到‘福海号’。”

    他把那封信折好,塞进袖中,目光投向窗外的海面。

    晨光里,港口的帆影层层叠叠,像一排排竖起的刀刃。

    而在某条船上,有一个叫沈潜的人,正看着同样的海面。

    陆怀瑾嘴角微微一动,那动作极轻,轻得像刀锋贴着水面划过去,一晃就没了。

    “沈潜,你跑不掉。”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郭嘉站在原地,看着陆怀瑾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手里还捏着那道没发出去的调令。

    他低头看了看纸条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海,忽然笑了一声。

    他自言自语,把调令揣进袖中,转身对亲卫说,“备马,去港务司。”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在转:五百人的便装队已经按计划潜入城外,会稽城东的出口已被“冬防巡查”封锁,可偏偏在这时候,沈潜不见了——去了海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萧怀仁的布局比他们想象的更急。

    沈潜离城,说明萧怀仁已经开始收网了。

    不,是萧怀仁要起事的信号比预想的更早。

    可问题是,沈潜去了哪条船?

    是已经在海上了,还是刚出港?

    郭嘉的脚步越来越快。

    “备马!”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

    港口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和铁锈的味道,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不行,必须赶在沈潜的船离港之前,让甘宁把口子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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