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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绣崩

    天劫来的时候,沈绣鸢正在绣最后一针。

    万针峰的峰顶之上,劫云已经翻涌了整整三日。墨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山峰最高处那棵千年古松的树冠。云层深处,紫色的雷光时隐时现,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云中缓缓翻身。山脚下,天绣宗护山大阵的金光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大阵支撑了三天,灵石耗尽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只够再撑一炷香的功夫。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她已经扛过了八十道。

    身上的天绣宗法衣早已在第一波雷劫中化为飞灰。那件法衣是她亲手绣的,用了三百六十种灵蚕丝,每一寸布料上都绣着微型护阵,穿在身上时轻若无物,却能扛住元婴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但在天劫面前,它只撑了不到十息。此刻她周身仅剩一层薄薄的护体灵光,那是她三百年修为的最后一道防线,薄得像秋蝉的翅膀,在紫色雷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濒临碎裂的半透明光泽。

    本命绣针“九色”握在她右手食指与拇指之间。针长三寸三分,针体非金非玉,是她刚入天绣宗时师父赐下的一块天外陨铁所铸。三百年来,这根针跟着她绣过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花鸟虫鱼,也绣过天劫之下的生死关头。此刻针尖上凝聚着她仅存的灵力——不是夺目的光芒,而是一种被反复淬炼过无数次的、内敛而沉静的白,像深冬寒夜里一颗不肯熄灭的孤星。

    还差一针。

    面前悬浮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品——《山河社稷图》的最后一角。这幅绣品耗费了她整整三百年的心血。天绣宗的至高秘法“天绣九法”,她已练至第九重,能以针为笔、以灵力为线,在虚空中直接刺绣。绣山水则山立水涌,绣花鸟则花开鸟鸣。而《山河社稷图》是天绣九法的终极呈现——将一方真实天地绣入一幅绣品之中。她已经绣了九成九,只差西北角最后一座山峰的轮廓,便能功德圆满。

    渡劫成仙,就在这一针。

    远处山道上,一个身影正在艰难地往上攀爬。

    陆之衍。她的师弟。

    万针峰在天劫笼罩下,灵气紊乱如沸汤,寻常修士连山脚都靠近不了。陆之衍能爬到半山腰,说明他的修为至少在元婴期以上。沈绣鸢心中一暖——这个师弟是她一手带大的。天绣宗弟子数百,陆之衍七岁入门时是最小的一个,瘦得像一根豆芽菜,攥着她的衣角不敢松手,晚上做噩梦会哭着喊娘。是她用绣针绣了一枚安神香囊挂在他床头,从此他再没做过噩梦。三百年过去了,当年的豆芽菜已经修到了元婴期,成了天绣宗第二号人物。此刻他冒着天雷余波来给她护法,这份情谊她记在心里。

    “师姐——接针!”

    陆之衍在山腰处拼尽最后一丝灵力,将一枚银针掷向高空。银针穿过紊乱的灵气层,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精准地朝她飞来。

    沈绣鸢认出了那枚针。那是她三百年前亲手绣制的护身法器,针体上绣着七十二道微型护阵,能在危急关头替主人挡下致命一击。此刻师弟把它掷过来,应该是怕她扛不住最后一道天雷,想用护身针替她分担一部分伤害。

    她腾出左手,去接那枚针。

    针落掌心的瞬间,她就知道不对了。

    触感不对。她绣的护身针,针体应该温润如玉,握在手里能感到一股柔和的暖意从掌心蔓延至手腕。但这枚针——针体冰寒,寒到刺骨,寒到像是从万年玄冰深处刚取出来。更可怕的是针尖上附着的灵力波动——不是她熟悉的生绣之气,而是一种更锋利的、带着吞噬之意的力量。那力量一触到她的护体灵光,就像找到裂缝的水流一般疯狂地往里钻。

    破罡针。

    专门克制修士护体灵力的禁器。它不伤肉体,不破法术,只做一件事——找到护体灵光中最细微的裂缝,然后钻进去、撕开。此刻她扛了八十道天雷,护体灵光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在这枚针对准的地方,裂痕已经密得像冬日冰面上的蛛网。针尖刺入她劳宫穴的刹那,她体内仅存的灵力像被戳破的水囊一般,从那个针眼大小的破口倾泻而出。

    护体灵光熄灭了。

    沈绣鸢低头看向山腰。

    陆之衍站在那里,仰着头。焦黑的脸上,一个笑容正在慢慢展开。那不是欣慰的笑,不是紧张的笑,不是劫后余生庆幸师姐还活着的笑。那是被嫉妒扭曲了三百年的痛快,是隐忍了太久终于不用再忍的畅快。

    “师弟,你——”

    “师姐。”陆之衍的声音穿过紊乱的灵气和雷声,清清楚楚地传上来,“天绣宗的宗主之位,不该是你的。”

    他右手袖口滑下,露出手里握着的另一样东西——一根绣花针。和她同出一脉的天绣宗嫡传法器,但针尖上缠绕的不是她熟悉的生绣之气,而是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黑雾。

    灭绣。

    天绣宗的开派祖师曾留下禁令:灭绣者,以针为刃,以线为缚,以绣为杀。此术以灵气为食、以精魄为薪,绣出的每一针都在从世间吸取生机,绣出的每一件作品都是一个微小而不可关闭的伤口。历代宗主口口相传——此术不可学、不可用、不可留。可陆之衍什么时候偷学的?她居然毫无察觉。

    第八十一道天雷劈下。

    没有任何护体灵力缓冲,天雷直接灌入百会穴。沈绣鸢只觉得身体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从头顶贯穿到脚底,每一寸经脉都在同时被撕扯、焚烧、碾碎。她的意识开始碎裂——不是昏迷,而是更彻底的分崩离析,像一幅被撕成碎片的绣品,每一片碎片都在风中飘向不同的方向。

    不能死在这里。阿九还在等她。本命绣针是历代宗主的信物,不能随她一起毁在天劫之中。

    她拼尽元神深处最后一点清明,将本命绣针“九色”和灵兽阿九的元神一同封入一缕不灭灵光之中,朝天雷劈开的空间裂缝掷去。灵光没入裂缝的瞬间,她听到了阿九的声音——那声音像是隔着千万里山峦传来,又像是从她自己的心脏深处响起。

    “主人,我会找到你——”

    万针峰崩塌了。

    山石碎裂的轰鸣声中,沈绣鸢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陆之衍的脸。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天雷劈开的裂缝映在他瞳孔里,像两汪照不进光的枯井。然后一切归于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是连神识都无法穿透的、绝对而彻底的虚无。她在虚无中不断下坠,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直到远处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不是灵光,不是雷光,是一种更冷、更白、更稳定的人造光。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不是天雷的轰鸣,不是山崩的巨响,而是一首轻快而陌生的曲调。

    “想你啦想你啦想你啦——”

    她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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