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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一次见面

    顾深按照约定的时间,三天后准时出现在长宁路318号门口。

    这次他带了仪器——一台便携式电磁场检测仪、一台高精度热成像仪、和一台他自己改装过的量子态扫描器。扫描器的外壳是用3D打印机做的,内部电路经过他三次手工重焊,看起来像一台被拆了一半的音响功放。三台仪器装在两个大号手提箱里,他拎着爬了三层楼,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沈绣鸢开门时看到他脚边的两个箱子,沉默了片刻。“你搬家?”

    “不是。这是实验设备。”顾深把箱子搬进屋内,依次打开,“这台是电磁场检测仪,可以测量你刺绣时周围电磁场的变化。这台是热成像仪,可以捕捉蝴蝶离开布面时的温度变化。这台是量子态扫描器——”

    “你自己做的?”

    “改装过。”

    沈绣鸢拿起那台量子态扫描器,翻过来看了看。外壳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着“Version 3.7”。标签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小字,隐约能辨认出“Version 3.6已炸”的字样。

    “这个东西会不会在我用的时候爆炸?”

    “不会。3.6版的电容耐压不够,3.7版换了耐高压电容,爆炸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三。”

    沈绣鸢把扫描器放回桌上。她发现自己已经慢慢习惯了顾深用概率和百分比来表达一切的方式。在他嘴里,连“安全”都是一个概率区间,而不是一个绝对概念。但奇怪的是,这种表达方式反而让她安心——因为这个人不会说“一定安全”,只会说“我已经尽可能排除了所有我能预见的风险”。

    “开始吧。”她拿起针线,在白绢前坐下。

    顾深打开三台仪器,分别架在三个不同的角度。热成像仪对准沈绣鸢的双手,电磁场检测仪的探头贴近白绢边缘,量子态扫描器的接收端指向绣品正上方。三台仪器的指示灯同时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沈绣鸢开始绣了。她没有刻意放慢速度配合仪器的采样频率,也没有为了让数据好看而故意引导灵力走向——她只是像往常一样,一针一针地绣。

    热成像仪首先捕捉到了异常。沈绣鸢的手部温度在刺绣开始时是正常的三十六度五,但在针尖接触白绢的瞬间,指尖温度骤降到二十八度。温度下降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三秒,随后迅速回升到正常值。波形像一把极窄的梳子——陡降、陡升、恢复平稳。顾深在笔记本上记下第一个数据点,笔尖差点划破纸面。

    然后是电磁场检测仪。当绣品完成约三分之一时,白绢周围的电磁场出现了规律性的波动。波动的频率与沈绣鸢下针的节奏完全同步,峰值场强约为环境背景电磁场的三倍。波形是标准的正弦波,没有噪声,没有衰减,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信号发生器正在工作——但这台“发生器”不是一个电子设备,而是一个人的手指。

    最后是量子态扫描器。在蝴蝶完成的那一刹那,扫描器检测到了一个极短暂的量子相干态。持续时间只有零点零三秒,但信号强度远超过仪器本身的检测上限,屏幕上留下的波形被削平了顶部——不是信号弱,是信号太强了,超出了扫描器的量程。峰值出现在蝴蝶翅膀第一次扇动的瞬间,随后迅速衰减到零。

    顾深盯着屏幕上的削峰波形,沉默了很久。

    “仪器的量程不够。”他说,“信号峰值被削平了,说明实际强度远超我的预设值。这台扫描器最大只能检测到十个量子比特的相干态,但刚才那个峰值——如果波形完整的话——至少是二十个以上。”

    “你在夸我还是在夸你的仪器不够好?”

    “都不是。我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灵力,比我预期的更强。”

    沈绣鸢放下针。她注意到顾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平时汇报实验数据完全一样——平静、克制、不带感情色彩。但他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叩了一下。不是那种准备反击的连续两下,而是一个单独的点——轻而短促,像在确认某样东西确实存在。她已经学会辨认他的一些小动作了。连续叩击是准备反驳,单点叩击是发现了让他满意的东西。

    她正要开口,突然注意到顾深的脸色不对。他眼眶下缘的青黑比三天前更重了,颧骨在日光灯下突出得不正常。刚才搬仪器时,他的呼吸也比正常成年人更急促。

    “你这几天睡了多久?”

    “没算过。大概每天两三个小时。”

    “躺下。”

    “什么?”

    “躺下。”沈绣鸢从针线盒里取出针,“你的失眠还没好。上次只通了一条经,这次要通三条。”

    “做实验之前你怎么没说要扎针?”

    “因为你上次答应的是‘每次做实验都要扎一针’。我没说只扎一次。”

    顾深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沙发边,躺下。沈绣鸢站在他身后,捻动针尖,将一缕微弱的灵力注入针体。第一针,内关。针尖压入皮肤不到半分,顾深感到手腕内侧像被一片温暖的叶子轻轻贴住,热度沿着前臂内侧向上蔓延。第二针,神门。手少阴心经的俞穴,在腕横纹尺侧端。这一针下去,那股暖流从手腕延伸到肩膀,从肩膀扩散到整个胸腔,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压在胸口,把那些一直紧绷的东西一点一点压松。第三针,安眠。经外奇穴,在翳风与风池连线中点。针尖刚触到皮肤,顾深只觉得后脑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托住,然后整个人像被缓缓按入一池温水之中。水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把所有的声音都滤掉了——实验仪器的嗡鸣、窗外街道的车流、还有他自己脑子里那些永远停不下来的计算与推演。

    他睡着了。比上次更快,不到三分钟。

    沈绣鸢收起针,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他的脸。睡着了之后,那种紧绷感终于从他嘴角和眉间褪去了,颧骨的突出也变得不那么刺目。她从卧室拿来同一条灰色薄毯,盖在他身上。上次那条毯子她洗过,叠好放在衣柜里,一直没机会还。

    然后她坐回窗边,继续绣那只知更鸟。尾羽的最后一针。针尖落下的时候,她想起今天下午顾深进门时额头上那层薄汗,想起他认真地把仪器一台一台架好,反复确认过每一个探头的角度才让她开始下针。她的嘴微微弯了一下。

    最后一针落下。知更鸟的眼睛亮了。

    它从绢布上抬起头,眨了一下眼睛,转动脖子环顾四周,然后振翅飞了起来。它在公寓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顾深盖着薄毯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用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耳垂。

    顾深没有醒。他睡得很沉。梦里也许有人在用针扎他,但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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