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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秘境重逢,旧恨难消

    虚衍门这次去碧铃魔君秘境,带队的是副宗主柳川。柳川这人,看着四十出头,实际上已经活了八百多年,修为在地仙中期,在虚衍门里头排第三,仅次于掌门和一位闭关多年的太上长老。柳川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慢声细语,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老头儿脾气暴得很,只是不轻易发火。

    除了贾富贵,柳川还带了两个人。一个叫顾凯陈,男弟子,九十八岁,寂灭心识期巅峰,差一步就到霞举飞升期了。顾凯陈是虚衍门这一辈里头修为最高的,但为人有点傲,看人喜欢用鼻孔。另一个叫张雪松,女弟子,八十七岁,阳神显化期后期,比贾富贵高一个小境界。张雪松话不多,安安静静的,但眼神很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温园修把贾富贵送到山门口,拍了拍贾富贵的肩膀,道:小心点,别逞强。贾富贵道:知道了。温园修又道:秘境里头什么都有,灵兽、妖兽、毒虫、瘴气,还有别门派的弟子。有些人比妖兽还可怕。贾富贵道:我知道。温园修看了看贾富贵,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叹了口气,道:去吧。

    柳川带着三个人,驾着飞行法器,一路往西。飞行法器是柳川的一把巨大的折扇,展开来有十几丈宽,站上去稳当得很。贾富贵站在折扇最后头,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一点一点地变小,云层在身下翻滚,太阳在头顶照着,金光洒在云海上,好看得很。顾凯陈站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贾富贵一眼,眼神里头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屑。顾凯陈道:你就是温长老那个宝贝徒弟?十六岁,阳神显化期?还行吧。嘴上说还行,语气里头的意思分明是不太行。

    贾富贵没搭理。

    张雪松站在贾富贵旁边,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了贾富贵一眼,点了点头。

    飞了三天,到了碧铃魔君秘境所在的那片山脉。远远地就看见天上飘着好多飞行法器,五颜六色的,像一群花花绿绿的鸟落在山头上。地上搭了不少帐篷,大大小小的,有的简陋有的气派,五大门派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枫叶谷的旗是红色的,上面画着一片金色的枫叶。昆仑虚的旗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座黑色的山峰。万极宫的旗是紫色的,上面画着一柄金色的长剑。合欢宗的旗是粉色的,上面画着一朵牡丹花。虚衍门的旗是青色的,上面画着一本翻开的书。

    柳川收了折扇,带着三个人落在地上。已经有虚衍门的弟子提前来打前站了,搭好了帐篷,生好了火。柳川去跟五大门派的长老们开会,临走时叮嘱道:你们三个老实待着,别惹事。秘境明天开启,今晚好好休息。

    顾凯陈钻进帐篷打坐去了。张雪松坐在火堆旁边,拿了一块布擦自己的剑。贾富贵坐在另一头,把担山棍横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养神。耳朵没闲着,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旁边一顶帐篷前头,几个小门派的弟子在聊天。一个道:听说碧铃魔君当年杀了好多人,六冥宫的人被他杀了不知道多少。另一个道:六冥宫?那是什么?头一个道:嘘,小声点,那不是咱们该打听的事。第三个道:管他六冥宫还是七冥宫,我就想知道秘境里头有没有好宝贝。头一个道:肯定有。碧铃魔君那种人物,随便漏一点出来都够咱们吃一辈子。

    贾富贵睁开眼睛。六冥宫。又听见了这个名字。贾富贵想起盖东方,想起俞静心,想起当年在道翁极宗演武台上那一幕。十年了。不对,加上这辈子,已经十几年了。俞静心被盖东方带走十几年了。

    贾富贵闭上眼睛,把担山棍握紧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秘境的入口开了。

    入口在山谷的最深处,是一道巨大的光门,高约十丈,宽约五丈,光芒流转,像一面竖起来的湖面。光门周围的空间在扭曲,像是在呼吸,一伸一缩的,看得人眼晕。五大门派的长老们合力稳固了入口,规定百岁以内的弟子依次进入,每进去一个人,光门就闪一下。

    柳川站在光门旁边,对贾富贵三个人道:记住了,秘境里头不比宗门,没人会让着你们。遇到危险就跑,打不过就躲,保命要紧。秘境只能开一个月,一个月后不管你们在里头什么地方,都会被自动弹出来。到时候我在外面等你们。还有,别信任何人。里头的人,除了你们三个,其他都是竞争对手。

    顾凯陈第一个进去,张雪松第二个,贾富贵第三个。

    穿过光门的那一刻,贾富贵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暖洋洋的,毛孔都张开了。等眼前的光散去,贾富贵站在了一片从来没有见过的天地之间。

    这地方,跟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天上挂着两个太阳。一个大的,金黄色的,挂在东边。一个小的,银白色的,挂在西边。两个太阳的光混在一起,把整个世界照得金灿灿又银闪闪的,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属。天上的云是彩色的,红的、蓝的、紫的、绿的,一朵一朵的,飘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着。

    地上长满了奇花异草。贾富贵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有的花大得像脸盆,花瓣是透明的,能看见花蕊里头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有的草长成了一棵小树的样子,叶子是蓝色的,叶脉是红色的,像血管一样在跳动。还有一种藤蔓,从地上一直爬到天上,缠在彩色的云朵上,藤蔓上挂满了铃铛一样的小花,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好听得很。

    远处的山是悬浮的。不是一座两座,是一大片,大大小小的山峰飘在半空中,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近有的远,山峰之间用彩虹桥连接着。那些彩虹不是假的,是真的,能踩上去走。贾富贵看见远处有几个弟子正从一座悬浮的山峰走向另一座,脚下踩着彩虹,步子轻快得很,像踩在棉花上。

    天上的灵兽多得像蝗虫。有长着翅膀的白马,在天上跑来跑去,蹄子踩在空气中,踩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有浑身燃烧着火焰的大鸟,尾巴有五六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火红的绸带。有像鱼一样在云海里游来游去的怪兽,嘴长得像鸭子,身上长满了鳞片,鳞片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这些灵兽不怕人,有的还主动凑过来看热闹,歪着脑袋打量这些从外面进来的人,眼神里头带着好奇,像是在问你们来我家干嘛。

    地上的灵气浓得不像话。贾富贵吸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喝了一大口蜂蜜水,甜丝丝的,稠得化不开。丹田里的金珠丹胎期转得快了起来,像是在说这里好,多待会儿。贾富贵试着运转了一下功法,灵力在经脉里的流速比外面快了将近一倍。天阶功法的优势在这种地方一下子就显出来了——别人吸一口灵气,能炼化三成就不错了,贾富贵能炼化九成以上。不是贾富贵多厉害,是天阶功法就是这么霸道。

    贾富贵走了几步,踩在一片软绵绵的草地上,草是紫色的,踩上去像是踩在厚厚的绒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旁边有一条小溪,溪水是乳白色的,冒着热气,像刚煮开的牛奶,但凑近了闻,不是奶香味,是一种说不出的清香,闻了让人脑子清醒。

    贾富贵正看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大,但贾富贵听得清清楚楚,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哟,这不是当年道翁极宗那个废物吗?怎么,没死?还混进秘境来了?”

    贾富贵转过身。

    盖东方站在十步之外,一袭白衣,腰间挂着剑,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十几年过去了,盖东方的样子没怎么变,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笑,还是那股让人不舒服的味道。但修为变了。上一辈子盖东方是寂灭心识期,现在已经是霞举飞升期了,差一步就到人仙。

    贾富贵看着盖东方,没说话。脑子里的血往头上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担山棍。等了十几年,找了十几年,今天在这儿碰上了。

    盖东方上下打量了贾富贵一番,笑道:阳神显化期?十六岁的阳神显化期,不错嘛。比当年那个物我两忘期的废物强多了。怎么,想报仇?你打得过我吗?

    贾富贵道:俞静心呢?

    盖东方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盖东方道:你管她在哪儿?她是你什么人?一个废物,也配惦记她?

    贾富贵没再说话。多说无益,打就是了。

    担山棍从背后抽出来,灵力灌进去,棍身猛地一沉,那些山川河流的纹样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在棍身上流转。贾富贵没有用顺风棍法,没有用任何招式,就是最简单的一招——劈。从上往下,照着盖东方的脑袋劈下去。

    盖东方没想到贾富贵说打就打,愣了一下,抽出长剑来挡。剑棍相撞,轰的一声,盖东方的长剑差点脱手。盖东方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贾富贵的力气大,是因为贾富贵的棍子不对劲。那根黑不溜秋的破棍子,砸在剑上的时候,盖东方感觉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不是比喻,是真的像一座山。盖东方的手臂在发抖,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贾富贵一棍接着一棍,不给他喘气的机会。劈、扫、挑、点、撩、拦、架、戳,八**着来,每一棍都带着万斤以上的重量。盖东方被打得节节后退,脚下的草地被踩出一个一个的坑。盖东方的修为比贾富贵高两个大境界,灵力比贾富贵浑厚得多,但贾富贵的棍子太重了,重到盖东方的灵力根本扛不住。每一棍砸下来,盖东方都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在移位。

    盖东方咬着牙道:你这是什么棍子?

    贾富贵没回答,一棍扫过去,直奔盖东方的腰眼。盖东方跳起来躲,贾富贵早就算到了他会跳,棍子在半空中变向,从下往上撩,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盖东方的肋骨上。盖东方被打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嘴里喷出一口血。肋骨断了几根,疼得脸都白了。

    贾富贵走过去,站在盖东方面前,举起担山棍,准备最后一击。这一棍下去,盖东方的脑袋就得开花。贾富贵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不会手软。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捏住了担山棍的棍头。那只手白白的,瘦瘦的,看着没什么力气,但担山棍被捏住之后,纹丝不动,像被焊住了一样。贾富贵想把棍子抽回来,抽不动。想把棍子往前送,送不动。那根能砸碎上品天器长剑的担山棍,在这只手里,跟一根稻草没什么区别。

    一个老人站在贾富贵面前。老人穿着灰色的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多,但眼睛亮得吓人。那眼睛里头的精光,像两把刀子,刺得贾富贵眼睛疼。

    老人道:小娃娃,得饶人处且饶人。

    贾富贵道:你是谁?

    老人道:老夫是盖东方的护道人。这小子的命,老夫保了。你打不过老夫,退下吧。

    贾富贵没退。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老人的气势压过来,像一座大山压在贾富贵身上,贾富贵的膝盖在发抖,骨头在嘎嘎作响,血从嘴角流了出来。但贾富贵咬着牙,就是不退。

    老人看了看贾富贵,叹了口气,道:年纪轻轻,修为不错,根骨也好,可惜太倔了。说完,老人一掌拍在贾富贵的胸口上。那一掌轻飘飘的,像是拍灰尘,但贾富贵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了一下。整个人飞了出去,飞了十几丈远,撞在一棵大树上,树断了,又飞了十几丈,撞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裂了,才停下来。

    贾富贵趴在碎石堆里,浑身是血,动弹不得。担山棍掉在远处,棍身上的金光暗了下去。贾富贵想爬过去捡棍子,爬不动,胳膊断了,腿也断了,肋骨断了好几根,内脏移了位,嘴里全是血。

    老人拎起地上的盖东方,架着盖东方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小娃娃,看在你还年轻的份上,老夫留你一条命。下次再让老夫看见你对盖东方出手,老夫不会再客气。

    贾富贵趴在碎石堆里,看着老人和盖东方的背影消失在彩色的云朵之间。贾富贵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疼的,是不甘心。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盖东方,差一点就能为俞静心报仇了,半路杀出来一个护道人。地仙,至少是地仙。贾富贵一个阳神显化期的修士,在地仙面前,跟蚂蚁没什么区别。

    张雪松是第一个找到贾富贵的。张雪松在附近采药,听见这边有动静,跑过来一看,贾富贵躺在碎石堆里,浑身是血,像一条被人踩了一脚的虫子。张雪松把贾富贵扶起来,喂了一颗疗伤的丹药,道:谁干的?贾富贵道:盖东方的护道人。张雪松道:盖东方是谁?贾富贵道:一个仇人。

    顾凯陈也找过来了。顾凯陈看了看贾富贵的伤势,皱了皱眉,道:你怎么搞成这样?不是告诉你别惹事吗?贾富贵没吭声。顾凯陈又道:打你的那个人是什么修为?贾富贵道:至少地仙。顾凯陈的脸色变了,道:地仙?秘境里头怎么可能有地仙?秘境不是规定只有百岁以内的门人能进吗?贾富贵道:他不是进来的,是跟着盖东方的护道人,藏在盖东方的法宝里偷渡进来的。顾凯陈不说话了。

    柳川在秘境外面等着,等了没几天,就看见贾富贵被张雪松和顾凯陈架着出来了。柳川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柳川道:怎么回事?贾富贵道:被盖东方的护道人打伤了。柳川道:盖东方是谁?贾富贵道:径流仙宗的人,当年从道翁极宗带走了俞静心。柳川道:径流仙宗的人,怎么会在这儿?贾富贵道:他也进了秘境,带着一个护道人,至少地仙修为。

    柳川没再问了。把贾富贵安顿好,检查了一遍伤势,喂了几颗上好的疗伤丹,然后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回虚衍门。信上只有几句话:径流仙宗盖东方,携地仙护道人偷入秘境,重伤我宗弟子贾富贵。此事不能善了,请掌门定夺。

    贾富贵躺在帐篷里,浑身绑满了绷带,动不了。张雪松坐在旁边,给贾富贵喂水。顾凯陈站在帐篷外头,没进来。柳川在远处跟几个五大门派的长老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贾富贵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看得出来,柳川的脸色不好看。

    贾富贵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盖东方的脸、护道人的脸、那只捏住担山棍的手。地仙。贾富贵现在才阳神显化期,离地仙还差着寂灭心识期、霞举飞升期、人仙三个大境界。三个大境界,就算以贾富贵的修炼速度,也要好几十年。好几十年,俞静心等得了吗?

    贾富贵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上的一根横梁。横梁上趴着一只小蜘蛛,正在织网。网织了一半,被风吹破了,蜘蛛不慌不忙地重新开始织,一根丝一根丝地拉,慢得很,但稳得很。

    贾富贵看着那只蜘蛛,忽然不那么急了。

    贾富贵自言自语道:急也没用,一步一步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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