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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遗忘(求月票求打赏!)

    沈辞以为遗忘是终点。他以为只要走得够远,只要不再回头,那些缠绕着沈家三代人的幽灵就会放过他。

    他在南方的小城里安顿下来。修鞋铺开在老街的拐角,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上面用拙劣的字体写着“沈记修鞋”。日子像老街上的青石板,被时光和脚步磨得温吞而逝。早晨开门,傍晚打烊,缝补磨损的鞋跟,粘牢开裂的鞋底,偶尔听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左手腕那道疤,淡得像铅笔画的一道痕,藏在袖口下,几乎无人察觉。

    他过得很好。或者说,他让自己看起来过得很好。

    直到那个雨天。

    雨不大,缠绵得像某种挥之不去的愁绪。一个穿着旧校服的小女孩跑进店里躲雨,运动鞋湿了大半。她怯生生地问:“叔叔,能帮我烘干鞋子吗?明天还要体育课。”

    沈辞点点头,接过那双湿漉漉的运动鞋。他转身打开烘鞋器,暖风嗡嗡作响。小女孩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帘,忽然哼起一首歌。

    调子很怪。

    不是儿歌,也不是流行歌。是一种没有歌词的吟唱,旋律起伏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深海的压力。沈辞的手猛地一抖,刚接的一杯热水洒了出来,烫得他手背一红。

    那旋律……他听过。

    不是在爷爷的录音带里,也不是在噩梦里。是在更早以前,在他还是个孩子,躲在爷爷书房门缝外偷看时,爷爷偶尔会对着一盏旧煤油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哼唱。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停下了哼唱。“叔叔,怎么了?”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沈辞的声音干涩。

    “不知道呀,”小女孩歪着头,“就是好像……脑子里就有这个歌。我奶奶以前总唱。”

    “你奶奶?”

    “嗯,我奶奶住在海边,她去年去世了。”小女孩低下头,踢了踢脚尖,“她说这首歌,能让人想起忘掉的事情。”

    沈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勉强笑了笑,把烘干的鞋子递给她。小女孩道了谢,蹦蹦跳跳地冲进雨里。

    那一整天,沈辞都心神不宁。那旋律像一只虫子,钻进他的耳朵,啃噬着他用五年时间筑起的遗忘之墙。墙皮开始剥落,后面露出狰狞的砖石——灯塔,大提琴,磁带,还有爷爷那张在衰老中透着无尽疲惫的脸。

    晚上关了店,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回家。他在老街上游荡,最后停在一家即将打烊的旧货店门口。橱窗里乱七八糟堆着东西,一个蒙尘的玻璃鱼缸,几本卷边的书,还有一个……老式的、黑色的、长方形塑料壳的磁带。

    和当年爷爷寄给他的那盘,一模一样。

    沈辞推开门,门铃发出刺耳的响声。店主是个打瞌睡的老头,懒洋洋地问:“看中什么了?”

    “那个磁带。”沈辞指着橱窗。

    “哦,那个啊,”老头瞥了一眼,“压箱底的货了,没人要。你要喜欢,五块钱拿走。”

    沈辞付了钱,捏着那盘冰冷的磁带走出店门。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河边。河岸僻静,只有路灯在水面上投下摇晃的倒影。

    他拿出随身听——这东西他一直留着,像个可笑的纪念品。他颤抖着装上磁带,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

    电流声过后,传来的不是雨声,也不是呼吸声。

    是一个女人的笑声。

    很轻,很飘忽,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愉悦。

    “找到了。”女人的声音说,不是通过录音,而是像贴着他的耳廓在说话,“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真的忘掉。”

    沈辞浑身僵硬。

    “沈辞,”那个声音继续响起,不是林盏,也不是阿雅,而是一个更苍老、更浑浊的女声,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打捞上来的,“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爷爷把你种下了。种下了,就会发芽。”

    磁带里开始传出各种声音。钟表走动的滴答声,大提琴低沉的呜咽声,海水冲刷礁石的轰鸣声,还有……无数个重叠在一起的、沈砚之的声音,年轻的和苍老的,在喊同一个名字:“阿盏!阿盏!”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无数根针扎进沈辞的太阳穴。他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按住耳机,却怎么也扯不下来。

    他看见幻觉了。

    他看见自己左手手腕上的疤痕,不再是淡白的线,而是裂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口子里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粘稠的雾气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缓缓转过身,露出的不是脸,而是一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漩涡里,他看见了爷爷。不是老年的爷爷,而是年轻的沈砚之,穿着那身旧式海军服,站在灯塔顶端,背对着他。而灯塔下面,不是礁石和海浪,而是无边无际的、干涸的裂缝,裂缝里填满了密密麻麻的、和他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疤痕。

    “爷爷……”沈辞无意识地呢喃。

    幻觉中的沈砚之缓缓转过身。他的脸是模糊的,但沈辞能感觉到那目光,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孩子,”沈砚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对不起。我没能藏好它。它……找到你了。”

    磁带还在转动,女人的声音还在低语。沈辞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扯,一部分留在河边,一部分被拖进了那个黑色的漩涡。他想起爷爷录音里的那句话——“哪怕这会毁了他。”

    原来这就是毁灭。

    不是死亡,而是这种缓慢的、无可抗拒的侵蚀。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恐惧吞噬,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他挣扎着想去拔掉耳机,手指却碰到了磁带的另一面。标签上用红笔写了两个字,很小,他之前没注意到:

    “种子。”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

    这根本不是什么记忆的回响。这是一颗种子。爷爷把“观测者”的载体转移给他,不是让他去处理,而是让他去承载。承载不了,就会发芽。而现在,这颗种子,在五年看似平静的潜伏后,终于破土而出。

    沈辞猛地扯下耳机,磁带从随身听里弹了出来,掉在草地上。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河水流淌的哗哗声。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那盘磁带。它静静地躺在草叶间,黑色的塑料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知道,他不能再逃了。

    遗忘是假的。躲避是假的。那个南方小城的修鞋匠身份,也是假的。

    他永远是沈砚之的孙子,是那个被刻上条形码的祭品。只要他还活着,那个被封印的、腐烂的、名为“阿盏”的执念,就会像追踪猎物的野兽,一步步找到他,直到把他拖进和她、和爷爷一样的深渊。

    沈辞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他捡起那盘磁带,小心地收进口袋。

    他没有回修鞋铺,也没有回出租屋。

    他直接去了长途汽车站。

    下一班开往北方的车,还有二十分钟发车。

    他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左手手腕上的疤痕灼痛难忍,像被烙铁烫过一样。他低头看着它,忽然明白了爷爷当年看着他时,眼底那份深沉的悲哀。

    那不是对他的怜悯,是对他必将到来的命运的预知。

    车子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中,沈辞闭上眼睛。

    他不再去想第三条路。在这个由执念和诅咒编织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第三条路。

    只有两条。

    要么,成为下一个沈砚之,在漫长的囚禁中腐烂。

    要么,成为下一个林盏,在永恒的怨恨中燃烧。

    而这一次,他选择回去。

    回到那座灯塔,回到那片海滩,回到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去迎接属于他的、迟到了五年的,真正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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