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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5章 上药

    (上)

    翊华宫

    蓉妃火急火燎的冲出殿外。逢春和江朔宁立马快步跑到她面前,跪伏在地。

    逢春急道:“娘娘,您消消气。您现在去找皇上,这不正中那些人的下怀吗?”

    江朔宁跪伏在地,劝解道:

    “娘娘,皇上自会定夺。穗荷姐姐如今关在慎刑司,她跟了娘娘十五年,自然不会乱攀扯。小顺子是严刑之下才开口的,他的话能有几分真?”

    蓉妃攥紧手指,凤眸凌厉地望着江朔宁:

    “滚开。难道让本宫坐在这里干等着?等着皇上以为本宫当真派人去长门宫私会小顺子,去柳嫔那里安插眼线?”

    她心思一转,眼底全是狠意:

    “定是柳嫔那个贱人在害本宫。她忌恨本宫得宠,早就在等这一天了。她以为扳倒本宫,她就能上位?做梦。”

    忽然,一个小太监尖叫起来:“皇上驾到。”

    皇上身披大氅,负手踏进翊华宫,身后跟着冯禧和宝忠。江朔宁和逢春挪动膝盖转过身,齐声道:“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皇上深邃的眼眸扫了一眼情绪激动的蓉妃,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朔宁,声音不紧不慢:“这是做什么?是怕朕不来?”

    蓉妃霎时红了眼,走上前微微屈膝:“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伸出右手。蓉妃心里一软,将手放进他掌心里。皇上顺势握住,让她起身:

    “手还这么凉。朕答应你来,自然要来。”他牵着蓉妃的手走进殿内。

    冯禧走到江朔宁身前,低声笑道:“咱家恭喜朔宁姑娘了。”说完跟着进了殿。

    宝忠上前,弯腰搀扶起江朔宁,无意间看到她左手掌心处的伤痕,眼眸一沉,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的好日子来了。”

    江朔宁抬眸望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殿内

    皇上坐在软榻上。蓉妃跪伏在地上,梨花带雨,满眼委屈:

    “皇上,穗荷跟了臣妾十五年,臣妾一直把她当心腹。她背地里做出这等事,臣妾实在不知。请皇上明鉴。”

    皇上看着她,没有接话。

    蓉妃出武将世家。祖父是跟着先帝征战沙场的开国功勋,有功之臣。她父亲这些年也平定了不少叛乱,立下不少丰功伟绩。

    思及处,皇上闭了闭眼,缓缓开口:“朕若不信你,今日就不会来。”

    他伸手将蓉妃扶了起来。蓉妃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皇上收回手,端起茶盏,碗盖轻轻刮了一下浮沫,语气淡下来:

    “穗荷服侍你十五年,知根知底。可日子久了,难免替主子拿主意。这样的人再留在身边,早晚还要生出事来。你说呢?”

    蓉妃心头一跳。她听出来了,皇上不打算留穗荷了。这时候替穗荷求情,难免不让皇上起疑。

    她平复情绪,声音柔顺:“皇上说的是。臣妾全听皇上的。”

    皇上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指了指跪伏在地的江朔宁:

    “朕瞧这丫头做事还算稳妥。让她做翊华宫的掌事宫女,替你管着底下的人,比你那个穗荷省心。”

    江朔宁脊背一颤,急忙叩首:“多谢皇上,多谢娘娘。”话音刚落,一道目光落在她后颈上,凉飕飕的。

    蓉妃飞快地收回视线,看向皇上,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丫头跟了臣妾四年,是个机灵的。皇上抬举她,是她的福气。”

    皇上微微点头,看向江朔宁,叮嘱道:“好好伺候你们娘娘。别学穗荷。”

    江朔宁叩首:“是,皇上。奴婢记下了。”

    皇上疲惫地挥了挥手:“行了,都退下吧。”

    众人齐声应“是”,躬着身退了出去。

    (下)

    深夜,三更天的梆子声在宫道上响起。

    长门宫内,周政胤靠在冰冷的墙上,他看着自己的血肉模糊的十根手指,脑海里一遍一遍过着白天的事。

    偷窃是假的。私会是假的。都是假的。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蓉妃,是借这件事挑起蓉妃和柳嫔的内斗。

    宝忠明里暗里引他开口,冯禧坐在一旁冷眼逼供,江朔宁和穗荷恰巧出现在慎刑司。

    他一个废物,他们却让他来指认。

    他看见宝忠当时紧张的神色,也看见江朔宁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现在想来,她给他送药,送吃的,都是在算计。

    不是真心。

    眼泪顺着眼眶滑下来,落在下颌上,凉凉的。他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这时,门“吱呀”缓缓推开,只见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清冽地杜若香缓缓逼近,残烛瞬间点燃。

    江朔宁披着紫色披风,带着兜帽,将手指的食盒放在桌上,她缓缓看向床板上的周政胤,目光落到他不忍直视的手指上,手指微微蜷缩。

    “过来!”她声音冰冷。

    周政胤像没听见,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江朔宁别开眼,将披风往后一撩,坐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块掐破的痕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我不是好人。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都是你的权利。可这个宫里,不是你不惹事,事就不来找你。人人都说清者自清,那是骗人的鬼话。你不还手,他们只会往死里踩你。”

    “我六岁入宫。洗恭桶,倒泔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可最苦的不是这些。是你明明已经够听话,够乖,他们还是看你不顺眼,还是要打你骂你。我不是没求过饶,没解释过。可换来的是什么?打得更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就懂了。人微言轻,你连活着的资格都要靠别人施舍。所以你得往上爬,哪怕不择手段。但是,这个宫里没有无辜的人,也没有值得可怜的人。”

    “冬至那天,我遇到你之前,我的十根手指也被上了刑。又细又长的针,从指甲缝里扎进去。疼不疼?疼。可你不能喊疼,你还要跪着谢恩。这就是规矩。你不能喊冤,不能委屈,因为你没有那个资格。”

    周政胤听后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一样,又闷又沉,他慢慢走下床,走到她面前,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杜若香裹住了他。他红着眼,颤抖地抬起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想摸摸她的手指,想问她还疼不疼。

    可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她那么干净。他觉得自己太脏了。

    他想起她在冯禧面前弯腰讨好的样子,联想她跪在蓉妃脚边谢恩的样子。她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忽然不气了。其实他从来没有气过。他只是怕。怕她利用完了,就不要他了。

    江朔宁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裂了一下。她打开食盒,拿出白布和药粉。

    托起他的右手,感觉到他浑身一颤,想要缩回去。她没有松手,轻轻攥住他的手腕,用棉签沾了药粉,一根一根涂抹在他受伤的手指上。

    周政胤绷着下颌,悄悄抬眼看她。

    这是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她身上很香,皮肤很白,眉间那颗朱砂痣很好看。从眼睛到鼻梁到嘴唇,像是画出来的。

    他的心跳得厉害,忽然觉得手指没有那么疼了。

    他想,是不是只要她还要利用他,她就会一直来。给他送药,送吃的,还会亲手给他涂药。

    如果能这样,他愿意被她利用。

    江朔宁看着他颤抖的手指,动作放慢了些。她忽然想起在慎刑司,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谁也没有听见。可她看懂了。

    伤的幸好不是你。

    她垂下眼,手上的动作更轻了。眼底有一丝什么东西,很快就被她按了下去。

    烛火微微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涂药,一个跪着仰视。霉烂潮湿的屋子里,杜若香盖住了一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正在慢慢化开。

    宝忠立在门口,看着窗纸上映出的两个人影,双手渐渐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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