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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初识兵器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保安团驻地的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陈树声站在队伍中,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着的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今天的集合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而且刘德彪亲自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正在打开墙角那只沉重的木箱。木箱的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飘散开来,那是枪械特有的味道。

    实弹射击训练。每个月一次的实弹射击训练。

    陈树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箱里,看到里面躺着十几支老旧的步枪,枪管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肌肉记忆——在前世的训练场上,他摸过无数种枪械,从五四手枪到九五式自动步枪,每一种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而现在,他即将接触到这个时代的武器,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

    但他很快压制住了这种情绪。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从未摸过枪的新兵,笨拙、紧张、不知所措。任何超出常规的表现都会引起怀疑,尤其是在王麻子已经盯上他的情况下。

    “都听好了!”刘德彪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道,“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实弹射击,每人五发子弹,打完为止。新兵蛋子们注意了,枪不是那么好使的,别走火伤着自己,也别把枪口对着人。要是让老子发现谁乱来,别怪我不客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在陈树声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说:“按顺序来,一个个上。张大山,你负责发子弹和登记成绩。”

    张大山应了一声,走到木箱前,开始分发步枪。每发一支枪,他都会简单地检查一下枪况,然后递给对应的士兵。拿到枪的人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陈树声排在队伍的末尾,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目光在那些步枪上扫过,心中快速评估着它们的状况。那是一批汉阳造步枪,也就是俗称的“老套筒”,原型是德国1888式委员会步枪,由汉阳兵工厂仿制生产。从外观上看,这些枪已经用了不少年头,枪管磨损严重,枪托上有裂纹,烤蓝几乎全部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有几支枪的枪管甚至有些弯曲,显然是经历了不当的使用和维护。

    陈树声的心中暗暗摇头。这样的枪,精度和可靠性都堪忧。但在保安团这种地方,它们已经是宝贝了。

    轮到陈树声的时候,张大山从木箱里拿出一支枪,递给他。陈树声伸手接过,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枪管的那一瞬间,一股电流般的熟悉感从指尖传遍全身。他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握住了枪颈,拇指搭在机匣侧面,食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外侧——那是标准的持枪姿势,是他前世训练了无数次的肌肉记忆。

    但在下一秒,他意识到了不对,迅速松开了手指,换成了一个笨拙的握法。他故意让枪口晃了一下,差点戳到旁边的人。

    “小心点!”旁边的老兵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枪口别对着人!”

    “对不起对不起。”陈树声连忙道歉,装出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他把枪夹在腋下,姿势别扭得像是在抱一根烧火棍。

    张大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发子弹,递给陈树声:“拿好了,别掉了。”

    陈树声接过子弹,低头看着手中的黄铜弹壳。7.92毫米口径的毛瑟步枪弹,弹头呈尖头形状,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呈现出暗黄色的斑点。他用手掂了掂,感受着子弹的重量——大约十二克左右,初速应该在每秒六百米上下,有效射程约三百米。这些数据就像是刻在脑海中的一样,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他赶紧收回思绪,把子弹揣进口袋里,然后抱着枪走到射击位置上。

    靶场设在驻地后方的一片空地上,尽头竖着几个稻草人靶子,上面已经千疮百孔,布满了弹孔。射击位是一条画在地上的白线,距离靶子大约五十米。这个距离对于现代步枪来说轻而易举,但对于这批老旧的汉阳造来说,已经是不小的挑战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一名老兵,他熟练地拉开枪栓,将子弹压入弹仓,然后举枪瞄准。枪响了,子弹呼啸而出,打在靶子旁边的地面上,溅起一团尘土。

    “脱靶!”张大山喊道。

    老兵骂了一声,又重新装弹。第二枪打在靶子边缘,第三枪勉强命中靶心附近的区域。五发子弹打完,成绩是三发上靶,最好的一发是八环。这在保安团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了,老兵得意地咧嘴一笑,扛着枪走了回去。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轮到王麻子的时候,他故意朝陈树声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挑衅的笑容。他端起枪,动作娴熟地瞄准、击发,五发子弹打完,成绩是四发上靶,最好的一发九环。

    “不错啊王麻子!”有人起哄道。

    王麻子得意地甩了甩头发,大声说:“那是!老子打了这么多年枪,闭着眼睛都能打个七八环!”他说着,又朝陈树声瞥了一眼,眼中的挑衅意味更加明显了。

    陈树声没有理会他,只是低着头,假装在研究手里的枪。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枪管上的锈迹,感受着金属的纹理和温度。这把枪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差——枪管内壁的膛线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枪机拉动时有些卡滞,准星也有些歪斜。用这样的枪打出好成绩,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还有运气。

    但他知道,他必须打出“正常”的成绩。不能太好,也不能太差。太差了会引起怀疑——一个能在训练中表现出色的新兵,怎么可能打枪这么差?太好了更不行——一个新兵第一次摸枪就打出满环,那简直就是找死。

    他需要打出七环左右,一个既能让刘德彪觉得“有点天赋”,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的成绩。

    “下一个!”张大山喊道。

    陈树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刘德彪在台阶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王麻子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笑,阿贵在人群中紧张地攥着拳头,张大山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蹲下身,把枪放在地上,然后笨拙地拉开枪栓。他的动作故意做得很慢,很不协调,像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机械装置。他甚至故意把枪栓拉得太猛,差点脱手。

    “慢点慢点,别把枪拆了!”旁边有人笑道。

    陈树声装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子弹,笨拙地往弹仓里塞。他故意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然后又重复同样的动作,把剩下的四颗子弹也装了进去。

    装好子弹后,他站起身来,端起枪。他的动作依然笨拙,枪托没有抵实肩膀,左手握在护木上的位置也不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未碰过枪的菜鸟。

    但实际上,他的每一个感官都在高度运转。他的眼睛在瞄准的那一刻就已经自动校正了准星的偏差,他的手指在扳机上的触感告诉他最佳的击发时机,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调整到了最适合射击的频率。

    他瞄准了靶子,然后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

    后坐力撞击在他的肩膀上,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这把枪的枪托设计不太合理,抵肩面积太小,后坐力集中在一点上,打得他的肩膀生疼。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故意让身体向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稳住稳住!”张大山喊道。

    陈树声稳住身形,重新端起枪。他的第二发子弹打了出去,这一次他控制得更好一些,但仍然故意让枪口在击发的瞬间晃动了一下。

    五发子弹打完,他放下枪,等待着成绩公布。

    张大山走到靶子前,查看了一番,然后回头喊道:“七环、六环、五环、七环、六环,总共三十一环!”

    这个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对于一个新兵来说,五发子弹全部上靶,已经是很不错的表现了。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惊讶,有人不屑,有人若有所思。

    “哟,还不错嘛。”刘德彪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陈树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第一次摸枪?”

    “是的,团长。”陈树声低着头,装出一副紧张的样子。

    “有点天赋。”刘德彪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好好练练,说不定能成个好射手。”

    陈树声连忙鞠躬:“谢谢团长夸奖!”

    刘德彪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开了。

    陈树声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转过头,看到王麻子正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地盯着他。王麻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开了,嘴里嘀咕着什么。

    陈树声知道,麻烦来了。

    接下来的射击训练继续进行,但陈树声的心思已经不在上面了。他默默地退到一边,把枪交还给张大山,然后走到角落里蹲下,假装在休息。

    他的脑海中在飞速运转。刘德彪那句“有点天赋”虽然是无心之言,但在王麻子听来,恐怕就是另一回事了。以王麻子的性格,他肯定不会容忍一个新兵抢了他的风头。接下来,王麻子一定会采取行动,要么是更加变本加厉地刁难他,要么是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他必须做好准备。

    “树声哥!”阿贵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你太厉害了!第一次打枪就能打中!俺刚才打了两枪都脱靶了!”

    陈树声笑了笑,说:“运气好而已。”

    “才不是运气呢!”阿贵摇了摇头,“俺看你端枪的姿势,就跟别人不一样。虽然你装得很笨,但俺看得出来,你是有底子的。”

    陈树声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别瞎说,我就是瞎蒙的。”

    阿贵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树声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说:“好吧,俺不说就是了。”

    陈树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训练已经结束了,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回营房休息,有的去镇上闲逛。陈树声没有回营房,而是走向了驻地后面的小树林。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理一理思路。

    小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鸟儿的鸣叫声。陈树声找了一块空地坐下,背靠着一棵榕树,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射击时的情景。那把汉阳造步枪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指尖,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让他既亲切又痛苦。亲切的是,枪是他最熟悉的武器,是他前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痛苦的是,他现在连好好打一枪的自由都没有,每开一枪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水平。

    他想起了前世在清华大学射击馆里的训练。那时候,他可以随心所欲地练习各种枪械,从手枪到狙击步枪,每一种都能打出接近满分的成绩。教官曾经说过,他是那一届最有天赋的射手之一,如果继续深造,完全可以进入国家队。

    但现在,这一切都成了遥远的回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树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那是一把枪的轮廓。

    他看着地上的图案,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扔掉树枝,站起身来,开始做俯卧撑。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手臂在颤抖,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做着。他知道,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才能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

    做到第十五下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继续做着俯卧撑。

    “你又在这里练功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陈树声做完最后一组,站起身来,转过身。张大山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睡不着,活动活动筋骨。”陈树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淡淡地说。

    张大山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你今天打枪打得不错。”

    陈树声没有说话。

    “一个新兵,第一次摸枪就能打出七环,确实不容易。”张大山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也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知道。”陈树声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树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只是想活下去。”

    张大山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好自为之。”然后转身离开了。

    陈树声站在原地,看着张大山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他知道,张大山这是在给他一个警告,也是在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能把握好,就能赢得这个人的信任;如果把握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营房。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陈树声再次来到了小树林。这一次,他没有做体能训练,而是找了一根笔直的树枝,削成了一把简易的“枪”。他端着这根树枝,一遍遍地练习着持枪、瞄准、击发的动作。

    他知道,他不能在别人面前展现真正的实力,但他可以在私下里练习,让自己的肌肉记忆保持敏锐。只有这样,当真正的战斗来临时,他才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确的反应。

    他练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收起树枝,走回营房。

    晚饭时间,食堂里再次热闹起来。陈树声依然排在队伍的最后面,等轮到他时,桶里又只剩下一点锅底了。他端着半碗稀粥,走到角落里坐下,慢慢地喝着。

    阿贵端着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低声说:“树声哥,俺今天听到王麻子在跟人说话,说你在射击训练上出了风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陈树声喝了一口粥,淡淡道:“让他说去。”

    “可是……”阿贵急了,“他要是真对你下手怎么办?”

    陈树声放下碗,看着阿贵,说:“阿贵,你相信我么?”

    阿贵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俺信你!”

    “那就好。”陈树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有办法应付。”

    阿贵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树声那坚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端起碗继续喝粥。

    夜色渐深,营房里再次陷入寂静。陈树声躺在铺位上,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中在回忆着今天射击时的每一个细节。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风速、距离、弹道,分析着自己的每一次击发。

    他知道,今天的射击训练只是一个开始。在不久的将来,他会真正地用上这些技能。到那时,他不能再隐藏,也不能再退缩。

    他必须挺身而出。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梦中,他回到了前世的训练场,手中握着一把崭新的九五式自动步枪,瞄准着远处的靶心。

    枪响了,十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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