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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月之暗面

    温以贞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孤冷的明月。

    月光清辉洒落,照在她苍白如雪的脸上,也照出她眼角那一点即将溢出的湿痕。

    “你看那月亮,”她轻声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很美,是不是?”

    傅时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月色确实美,清冷皎洁,悬在墨蓝的天幕上,像上好的羊脂玉。

    “可你知道吗?”温以贞继续说,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那只是被照亮的那一面。它没被照亮的那一面,布满了嶙峋的坑洼与死寂的尘埃。有多丑陋,多荒凉,你不知道。”

    她转回眼,看向他。月光在她清凌凌的眸子里碎成点点寒芒:

    “你现在看到的我,也是我想让你看到的那部分。温婉的,柔弱的,皎洁的,好看的——你喜欢的就是这个。”

    傅时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止住。

    “可我没让你看到的那部分,才是真实的我。”她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残忍,

    “等你真正看到完整的我,你就不会再想照亮我了。你会嫌我阴暗,斥我不堪,嘲我卑贱,甚至会恨我怨我,将你也一同拖入了无尽的黑暗。”

    她的声音终于还是颤了:

    “所以,不要试图照亮我。那个代价,你承受不起。”

    夜风忽起,吹动她的裙摆,也吹乱了他方才为她拂好的鬓发。

    傅时安的心,被她话里的绝望刺得生疼。

    他看到的不是阴暗,而是一个被伤得太深,以至于用满身的刺来伪装自己的女孩。

    他定定地看着她:“以贞,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肤浅。我只知道,一个真正坠入黑暗的人,不会担心把别人也拖进去。”

    “我相信你刚才对我说的这番话是真心的。”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荡,直直望进她眼底,“而我,对你,也是真心的。”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冬日凛冽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

    她本可以应下。

    虚与委蛇地应下,或是欲拒还迎地推开,给自己留一条退路,那是她最擅长的方式。

    可是面对少年这般干净纯粹的真心,她不忍心这么做。

    她闭上眼,又睁开,眼中的情绪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我不怀疑你此刻的真心。可真心这东西,最是瞬息万变,薄如蝉翼。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人性。”

    傅时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久到温以贞以为他会就此放弃——

    “好的,”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却依然温柔得像春日里的第一缕暖风。

    “那我等你。”

    温以贞微微一怔。

    他往后退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一些,给她足够的空间:“等你有一天,愿意卸下所有防备,愿意主动给我看你的另一面。”

    温以贞的睫羽微微一颤。

    ……等你。

    这两个字,从未有人对她说过。

    她的人生,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奔赴——从一个深渊逃向另一个深渊,从一个交易跳入另一个交易。

    她永远是那个需要立刻给出答案、立刻交付筹码、立刻奔赴下一场未知的人。

    而等待是什么?

    是留白,是包容,是给了她选择权

    它意味着,她还是一个可以被温柔以待的人。

    然而——

    等待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

    等十年是等,等一天也是等。

    等的人离开那天,甚至不会来告诉你一声。

    少年人这般干净纯粹,从未见过世间最肮脏的算计,他的等待,是未经世事的赤诚,终究撑不起她满身的伤痕与过往的污秽。

    这么想着,心头的寒凉终究还是压过了那一瞬间的悸动。

    既然他非要这样说,那她就用最体面的方式,结束这场本不该开始的对话吧。

    她勉强扯出一丝礼貌的微笑,声音疏离而平静:“随你。”

    傅时安释然一笑,仿佛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朝着她郑重地拱了拱手,转身,便朝回廊深处走去。

    廊下的灯笼轻晃,将他颀长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触到她脚边的石阶。

    温以贞立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影子。

    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可心口那个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松开,留下一片说不清是酸是涩的空落。

    月亮渐渐从云层后探出头,依旧皎洁清冷,将她的影子也投在地上,清清冷冷的,已只剩她一个人。

    可方才那人的话,还在耳边。

    ——我等你。

    她闭上眼,把那三个字和那片月光,一并关在外面。

    ——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又一座假山,任凭双腿带着她在侯府偌大的院落里游荡。

    夜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像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紧紧包裹。

    她再次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孤冷的月亮。

    她刚才把自己比作月亮,其实哪里配?

    月亮是高悬夜空的清辉,是文人墨客吟咏的对象,是傅时安那样的人才配得上的存在——温润,洁净,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想要被那样的光笼罩。

    而她呢?

    她算什么月亮。

    她顶多是路边一株草,被踩过,被折断过,被连根拔起过,又被随手丢弃在陌生的泥土里。能活着,已是侥幸。

    可是呢……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父亲书房读过的一本杂记。

    上头有句话,她当时不懂,如今却像冰锥般刺进心底——

    月本无光,犹银丸,日曜之乃光耳。

    是啊……月亮本身不会发光。

    它所有的清辉,都来自太阳。

    就像傅时安所有的光芒,都来自定安侯府的荣耀、家族的庇护。

    若自己真的靠近他,只会让那片本该纯净的月光,因她这不甚光彩的“阴影”而变得暗淡。

    可她自己这株草呢?

    月下的草,固然会因月光而多几分惹人怜爱的温柔,但草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月光。

    它需要太阳。需要光,需要热,需要能让它真正生长的力量。

    她需要的,也从来不是借来的光辉。

    她要的,是太阳。

    是能自己燃烧、自己发光的太阳。

    又或者

    她自己,劈开这无边的夜,变成自己的太阳。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她心中所有的迷惘与悲凉。

    她的眼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芒。

    ——

    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脚步没有停,不知不觉间,已经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停在一座熟悉的院落门前。

    抬头。

    门楣上两个大字,在月光下冷冷清清——

    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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