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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济宁听雨探朝局

    文士自称姓林名渊,隆庆二年的进士,在翰林院苦熬了多少年才混到个正七品编修。前些日子因为考成法的事,他上疏替几个被罢免的清流说了几句公道话,触怒了张居正。吏部一纸文书下来,明升暗降,把他踢到南京国子监去吃闲饭,跟流放没什么两样。

    陈瑾端着酒杯,面上摆出一副全无机心的模样,顺着他的话往下引:“晚生在蜀中也曾听闻首辅大人的考成法。立限考事,以事责人,据说雷厉风行,六部九卿办事效率大增,国库也日渐充实。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善政?”

    “善政?”

    林渊一拍桌子,酒杯里的酒泼了小半个桌面。他双目通红,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声音压得低却咬着牙,每个字都往外溅火星子,“你这黄口小儿知道什么!张太岳把朝廷百官当成了他张家的家奴!

    “这考成法一推,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御史的封驳之权形同虚设,言官只要稍有异议,立马扣你一顶阻挠新政的帽子,轻则廷杖,重则削职为民!”

    他喘着粗气灌了一口酒,手都在抖,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也顾不上擦,“松江府下辖有知县为了凑考成的指标,逼缴夏税,逼得多少农户卖儿卖女,走投无路投了水!

    “都察院的御史只在朝堂上讲了一句公道话,就被锦衣卫拖到午门外,廷杖打得血肉模糊,骨头渣子都翻出来了!”

    他抬手指着北边,脸上那个笑比哭还难看,说国朝养士养了上百年,养的是文臣的骨气。如今倒好,满朝文武全成了唯唯诺诺的应声虫,地方官为了考核过关横征暴敛,甚至谎报田亩充政绩。他张居正这是在喝毒药止渴,掘大明的根。

    林渊说到最后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如今京城内外,清流士绅人人侧目,全在暗处憋着。你看着吧,张太岳树了这么多强敌,哪天只要露出一个破绽,就是群起而攻,死无葬身之地。”

    这番话说得字字带血。

    张懋修在邻桌听得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酒杯攥在手里纹丝没动。

    陈瑾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既没反驳也不动怒,听完了反倒长长叹了口气,拱了拱手说林大人忧国忧民,晚生受教了。

    他搁下几块碎银替林渊结了酒钱,转身领着张家兄弟和王思诚下了楼。

    ……

    ……

    回到船舱,舱门刚关上张简修就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锦杌,嗓门压都压不住:“陈兄!你方才为什么拦我?那老匹夫把我爹骂成那样,我恨不得一刀劈了他!”

    陈瑾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热茶,一杯递给张懋修,一杯塞到张简修手里,语气沉得很:“张兄,简修,这就是在淮阴钓台上我说的那个‘忍’字。”

    张懋修接过茶盏,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们想想,今天要是冲过去打了他,会怎样?”

    陈瑾盯着两人,目光又利又稳,“林渊是朝廷命官,就算被贬了也是清流的人。你在众目睽睽的客栈里把他打了,明天弹劾首辅大人纵容子弟跋扈、殴打朝廷命官的折子就会跟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衙门。

    “这不是替你爹出气,是亲手往他身上捅刀子,还给那些在暗处等着的人递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张简修倒吸了一口凉气,额上渗出一层冷汗,后退了半步,不吭声了。

    张懋修把茶盏搁下,郑重地向陈瑾长揖到底,说陈兄深谋远虑,要不是你及时按住,我兄弟俩今天就闯下大祸了,懋修受教。

    陈瑾把两人扶起来,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推说有些乏了,便独自回了自己的舱室。

    窗外暴雨还在可劲儿往下砸,江面翻涌得像一头困兽。

    陈瑾站在窗前,心里翻腾得比外头的浪还要猛。

    林渊的话当然偏激,带着私怨,可正因为如此才最真实。

    张居正的改革确实富国强兵,可手段太刚太猛,把那些士大夫心底的怨毒全逼了出来,就像地底的岩浆,表面看不出来,底下烧得滚烫。

    可他知道,真正能烧死张居正的那把火,不在清流,不在地方士绅。

    他望着北边沉沉的夜空,心里很清楚……那些人充其量是一堆干柴,能点燃这把柴的,只有龙椅上那个一天天长大的少年天子。

    权力这东西容不得别人碰,皇权跟相权一旦撞到一起,那才是真正的死局。

    京城这潭水,比他来之前想的还要深得多。

    张居正这艘大船火力再猛,船底也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了。

    他陈瑾既然来了,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沉。

    ……

    ……

    大雨在次日清晨停了。

    运河水势平稳下来,官船重新起锚。

    接下来的路出奇的顺,过临清,穿德州,入沧州,又行了十几天,五月末的时候终于到了京杭大运河的北端尽头……通州码头。

    陈瑾走出船舱,眼前的景象让他结结实实地吸了一口气。

    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漕船,桅杆一根挨一根,把天都遮了大半。

    码头上江南的粮米、蜀中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力夫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货一包一箱地往下卸。

    南来北往的客商、鲜衣怒马的锦衣卫、操着各路口音的官员,全挤在这片喧嚣里。

    张懋修站在他身边,指着远处,语气里满是归家的热切,说陈兄咱们到通州了,下了船换马车再走三十里官道,就是京城。

    张府的管家早就在码头上候着了,领来了几辆宽大结实的马车和几十个精悍家丁。

    一行人把行李搬上车,沿官道往京城方向走。

    官道上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可马车走到离正阳门不到十里的时候,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净街的铜锣响,紧跟着一道尖利的嗓子划破了空气:“净街!回避!东厂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几十个穿褐衫、腰悬绣春刀的东厂番子纵马冲过来,手里的鞭子毫不留情地往躲闪不及的行人身上抽。

    后头紧跟着一队举着华盖、仪仗森严的队伍,护着一顶八抬大轿呼啸而过,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瞧见里头坐着个穿紫袍、面色阴鸷的大太监。

    “快!把马车赶到路沟里去!别冲撞了冯公公的仪仗!”

    连当朝首辅家的管家,在这京城地界上撞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队伍,也白着脸拼命指挥车夫把马车往泥泞的路边赶。

    马车猛地一颠,陈瑾在车厢里差点儿撞上车壁。他掀开车帘往外看,那队仪仗已经扬长而去,路上狼藉一片,商贾百姓在路边缩成一团,几个穿青衫的士子被挤进了臭水沟里,满身泥污地往外爬。

    这一刻,陈瑾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权力的碾压。

    在地方上,他敢跟蜀王当面叫板;可在这座四九城里,权贵如云,举子如狗,更别提他一个还没入仕的秀才。

    手里没有绝对的权力,所有的才学和抱负都不过是任人踩踏的烂泥。

    ……

    ……

    傍晚时分,马车到了朝阳门外。

    夕阳的余晖铺在巍峨的灰色城墙上,给这座老城镀上了一层沉沉的血色。巨大的城门洞开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要踏进去的人。

    陈瑾跳下马车,仰起头,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高耸入云的城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少年人头一回进京的新鲜劲儿,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被这座城给激了出来。他要在这里跟天下人过招,要在这里把自己的命攥在手里,也要在这里给这个摇摇晃晃的帝国找一条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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