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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海军上将的报告

    1940年5月29日,伦敦,哈利法克斯的办公室。

    伦敦的初夏有一种特殊的气息。泰晤士河的水腥味、街角炸鱼薯条店的油烟味、还有某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战争的紧张感。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店铺的橱窗上贴着“注意防空”的告示,字体粗大,红黑相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眼。远处隐约传来防空演习的警报声,呜——呜——呜——,三长两短,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给这座城市的脉搏计数。

    哈利法克斯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最新的一叠情报汇总。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了。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他的脑子不停地在转,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怎么也停不下来。他闭上眼睛,数据就在黑暗中浮现;他睁开眼睛,数据就在纸面上跳跃。

    门被敲响了。

    “进来。”

    秘书李推门进来。“子爵,海军部来了一位军官,说是有紧急事务。”

    “请他进来。”

    一个中年海军军官走了进来。他的制服袖口上绣着三条金色条纹——海军上校。他的脸被海风吹得粗糙,颧骨上有明显的晒斑,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渍——那是常年和机械打交道留下的。他的制服上有一股海水和机油混合的气味,那是长时间在海上的味道,咸腥的,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感。

    “子爵,我是海军部的罗杰·贝克上校。我带来了一份……您需要看的材料。”

    他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文件夹很厚,至少有上百页。封面上印着“机密”字样,红色的大写字母,下面有海军部的印章。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这是关于对德潜艇战的评估报告。我们分析了从去年九月到现在的所有数据。每一艘被击沉的商船,每一个被攻击的护航编组,每一次反潜作战——都在里面。”

    哈利法克斯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数据密密麻麻,表格、图表、曲线——每一条曲线都在往下走。进口量、商船吨位、石油储备、粮食库存——每一项都在下降。有些数字他已经在其他报告里见过,但集中在一起看的时候,那种冲击感是完全不同的。

    “结论是什么?”

    贝克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数据。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指着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那个数字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我们不能在未来六个月内显著减少商船损失,我们的进口能力将下降到战争开始前的百分之四十以下。”

    哈利法克斯没有说话。他在等贝克继续。

    “这意味着——我们的粮食进口会减少。我们的石油储备会下降。我们的工业生产会因为原料短缺而受到影响。”贝克的声音很专业,很克制。他没有说“饥饿”,没有说“崩溃”,没有说“失败”。他只说了事实。但事实本身已经够可怕了。

    “这份报告——还有谁看过?”

    “海军部的核心圈层都看了。海军大臣、第一海务大臣、参谋长委员会。首相也看了。艾登先生在陆军大臣任上,护航和反潜直接关系陆军部队的运输安全,所以他也收到了。”

    “他们的反应是什么?”

    “首相说——‘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贝克的声音很平静,但哈利法克斯能感觉到他平静表面下的情绪。一个在海上服役了二十三年的海军军官,把一生最宝贵的年华献给了皇家海军,现在看着自己的国家一步步走向深渊,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

    “谢谢,贝克上校。这份报告我会认真看的。”

    贝克站起来,敬了一个礼,转身离开了。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步步远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哈利法克斯拿起那份报告,翻到结论部分。他读了两遍,然后把报告放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算一笔账。

    英国的黄金储备还有多少?不到一亿美元。外汇储备呢?几乎见底。商船每个月损失多少吨位?三月是十五万吨,四月是二十万吨,五月的数据还没出来,但应该会更糟。按照这个速度,到今年冬天,英国的进口能力将下降到战争开始前的百分之四十以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粮食、石油、铁矿石、橡胶——所有维持战争必需的东西,都会开始短缺。

    丘吉尔说“我们会找到办法的”。办法在哪里?在美国的援助里?

    美国《中立法案》的第一条:在任何情况下,美国不得向交战国提供任何形式的军事援助。这是一个法律。美国不是独裁国家,罗斯福不能像希特勒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要听国会的,国会的背后是选民的民意。而超过八成的美国人反对参战。百分之八十二。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拿起笔,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如果美国的援助是一条河,这条河一直是干涸的。也许有一天会波涛汹涌,但到那时,我们已经像车辙里的困鱼,七伤八痨,无力回天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下午三点,他的办公室来了另一位访客。

    这一次,来的人穿着便装——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政府职员。他的领带系得很紧,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皮鞋擦得很亮,但鞋底磨损得很厉害,像是走了很多路。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有几根已经白了,在深色的头发里格外显眼。

    但哈利法克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他的站姿太直了,眼神太锐利了,那种气质不是普通人能伪装的。那种气质是在长期的、危险的工作中磨砺出来的,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匕首,刀刃锋利,但从不轻易出鞘。

    斯图尔特·孟席斯。军情六处的掌门人。

    “子爵,”他坐下来,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我带来了一份情报分析。”

    “关于什么?”

    “关于德国和苏联的关系。我们从一些渠道获得了信息——德国正在制定一个入侵苏联的计划。我们截获了一些德国陆军和空军的通讯,从中提取了一些线索。它们还不太具体,但方向是明确的。”

    他翻开文件夹,指着其中的一页。那一页上有好几处用红笔标注的段落,旁边写着问号和感叹号。

    “这是我们在柏林的眼线发回的情报。他说——希特勒已经下令陆军总司令部开始制定对苏作战的详细方案。代号‘弗里茨’,但在后来的文件中被更名为‘巴巴罗萨’。时间可能在1941年的某个时候,等法国投降之后。”

    哈利法克斯的心跳加快了。

    他知道“巴巴罗萨”。他知道1941年6月22日那个日子。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历史书上读到过无数次,在纪录片里看到过无数次。那是一切的转折点,是德国失败的开始,是英国“体面的衰落”的起点。

    但他不能在孟席斯面前表现出“知道”的样子。

    他接过文件夹,翻开,眼睛在纸面上移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紧了一下。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你们对这个情报的可靠性有多少把握?”

    “约百分之六十。德国的意图是明确的,但具体的时间表还不确定。他们需要先打败法国,然后整合欧洲大陆的资源。最快也要到1941年春天才能完成准备。也许更晚——如果英国还在战斗的话,他们可能会推迟东进计划。”

    孟席斯的声音很冷静,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他的每一个词都经过斟酌,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哈利法克斯点了点头。“这份情报给了首相吗?”

    “给了。”

    “他的反应是什么?”

    “他说——‘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的情报。”

    孟席斯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动。

    “子爵,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说。”

    “您对这份情报怎么看?”

    哈利法克斯看着他。这是一个试探。孟席斯想知道哈利法克斯的立场,或者说,他想知道哈利法克斯会不会用这份情报做什么事。

    “如果它属实,那将是这场战争中最重要的情报之一。”

    “为什么?”

    “因为它意味着德国的战略重心会向东移动。西线的压力会减轻。”

    他没有说“那意味着我们可以坐等苏德开战”。没有说“那意味着我们可以退出战争”。没有说“那意味着德国会输”。他只说了一句事实——一句任何人看了这份情报都能得出的结论。

    孟席斯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

    “子爵,我还会继续关注这个情报的进展。有新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门关上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哈利法克斯拿起那份情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日期、数字、来源、分析结论。然后他把那份情报放回文件夹,锁进了抽屉。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知道这个情报意味着什么。但现在还不是拿出来说的时候。

    快傍晚时,他的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李。

    “子爵,艾登先生来了。他说有急事。”

    “请他进来。”

    安东尼·艾登走进来。他的脸色很不好——苍白、浮肿。他的领带系得有些歪,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艾登是那种每天早上花十分钟系领带的人,他要的是完美的、对称的结。但今天,他的领带结歪向了一边,像是有人在匆忙中随便系上的。他的西装上有一道褶皱,像是从早上就没有整理过。

    “子爵,海军部的报告您看了吗?”

    “看了。”

    “我们的商船在沉没。我们的黄金储备在减少。我们的盟友在倒下。”艾登的声音很低。“丘吉尔说美国会来救我们。如果美国不来呢?”

    哈利法克斯看着他。这是艾登第一次在私下里说出这种话。

    “你担心美国不来?”

    “我担心——我们撑不到他们来。”

    艾登的声音很涩。

    “这就是他们的态度。不是‘我们会帮你们’,是‘你们先证明自己值得帮’。”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开始怀疑了?”

    “我不是怀疑。”艾登抬起头。“我是害怕。如果我们赌错了呢?如果美国不来呢?我们会不会——把整个帝国都赔进去?”

    “会。”

    艾登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子爵,如果有一天我改变了立场——不是因为我被谁说服了。是因为我不能再假装看不见了。”

    “我知道。”

    门关上了。

    哈利法克斯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不是谁说服了谁,是事实在说话。每一艘沉没的商船,每一份关于黄金储备的报告,每一次美国对援助请求的推诿——这些都是事实。艾登已经看到了。更多的人会看到。

    他翻开桌上的日程本,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格林伍德。”

    然后他合上本子,拿起了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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