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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深夜师生会,松下一灯明

    完颜湘灵也学书,屡见名家书法,眼力见识当然不俗,她能鉴赏李朔的字。

    这种字,只有在那些年过二十、书道有成的名士笔下才能看到。起码京中那些擅长书法、小有名气的少年,还没有这等火候。

    她之前以为这小乡巴佬不会书,谁知不但会书,还写的这么好。她从小有名师教导,也算小有火候,足以在同龄人中自傲。可比起李朔的字,她的字得丢!

    “你写的很好。”

    完颜湘灵忍不住夸赞一句。她不愿夸赞囚禁自己的人。可她无法忽视李朔的字。好就是好,不能因人废字。

    “我的字好?我不觉得。”李朔将墨迹未干的承诺书递给完颜湘灵。他其实没好好写,自己不太满意。

    “这还不好?”完颜湘灵的语气有点幽怨,目光凝视李朔的字迹,“这都不好?”边说边抓起自己写好的字笺,暗暗揉成一团,免得李朔看到自己的字。

    她这才发现还是小看了李朔,对他的了解远远不够。她忽然觉得这个乡野少年有点神秘。

    “你和我同龄。”少女有点不甘,也有点不解,“听说你只学书五年,老师是本乡高隐。这高隐是落第不举的寒儒,籍籍无闻,并非名家。他跟他学书五年,竟能写的这么好?”

    李朔漫不经心的说道:“家师高隐,高士隐于野。老师不爱虚荣无心仕途,这才籍籍无名,却未必不是良师。你怎知他的字不好?你以名论人,便是落了下乘。”

    “再说,师傅领进门,学艺在自身。书画一道,主要还是悟性禀赋。或许在下于此小道有些天赋,又勤学苦练,还有良师指点,这才能博取微名。”

    大金公主神色一凝,居然无言以对。

    我以名沦人,落了下乘?

    她哪里知道,李朔最拿手的不是书画,而是摹仿伪造。不但模仿笔迹足以乱真,还能伪造玉器、印鉴、碑刻、包浆…做旧各种‘文物’,上周变西周不在话下。

    “书道终是小技。”李朔对她的惊叹毫不在意,亦无炫技俘获芳心的趣味。自古神童天才多矣,他也不担心因此被人怀疑来历。神童的人设,同样是个加成。

    他父祖是历史博物馆的文物修复专家,家学渊源深厚。到他这代却不走正道,学好了手艺出国闯荡,专门坑骗老外。

    在海外没几年就敛财数亿,还创了个拜关公的华人会社,伪造赝品、做局拍卖、控制鉴定师。

    他是个坏人。一个有文化、懂艺术、通历史的坏人。这是清白传家的父亲,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父亲说他忤逆不孝,登报和他断绝父子关系。父亲病逝下葬时,他都没能回国奔丧,是父亲的养子替他披麻戴孝。

    前世,他拿的是李大郎的剧本啊。

    这一世,他是想做个孝子的。

    李朔回想前世,思绪缥缈,似乎只是大梦一场,仿佛他本就是古人。可心中的悲凉、空茫、孤寂,却还是毒念一般长萦心头,五年来独自承受。

    太孤独了。谁能懂我?谁能知我?

    或许只有王图霸业、如画江山,只有改变历史的野心和责任,才能治愈他无人可诉的时空伤痕,得以安心活在这个世间吧。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药方了。

    完颜湘灵忽然发现,少年的脸上满是落寞之色。那是一种她从未在第二人身上见过的玄寂,孤独。这种神情难以言说。明明他近在眼前,却好像邈若山河,远在天边。

    难道是因为他从小父母双亡,身世孤苦可怜?

    此时她才想起,李朔进来之后,自始至终没有欢喜之情,仿佛封侯的是别人,和他没有关系。他寒门乍贵,陡然发迹,不是应该喜不自胜?为何还能平静如常?

    少女越来越觉得李朔与众不同。

    不知不觉的,她的语气就多了一丝温度:“李朔,之前袭击你是我的错,我给你赔个不是。我承认是我孟浪了。”

    但她只是说说,并无站起来行礼赔罪的意思。她是公主,是君。主动给臣子口头认错,已是“胸怀宽广”。

    “你知错就好。”李朔毫无客气之意,他可不惯着这个公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应该庆幸遇到我这种好人。否则的话,你怕是已经香消玉殒,甚至生不如死。”

    “你仗着出身富贵、有点武艺,就孤身一人的远行冒险,可见不知江湖险恶。你这点武艺算得了什么?都应付不了一个成年男子。这一次,就当长点记性。”

    完颜湘灵见他大喇喇的接受自己认错,语气还有训诫之意,逆反之下刚对他升起的好感又没了。

    我主动给你认错,你反而出言教训我?

    “李朔。”公主殿下的声音又清冷起来,“我是景国公主,你很快就是陇西郡侯,咱们是君臣。今日你不信我的身份,迟早也将君臣相见。”

    李朔冷笑不语。呵,是么?那等你回京再说吧。

    公主眼见李朔不以为然,声音更冷:“我完颜湘灵不愿以势压人,可也不想当你阿姊的棋子。设计安排给我的驸马,我偏不要!她一个卑贱的监户之女,出身是个奴婢,有何资格摆布我这个大金公主?”

    “监户之女?奴婢?”李朔脸一沉,“她是大金皇妃。你不但冒充公主,还对皇妃不敬,胆子真是不小。你再对我阿姊出言不逊,我就不客气了。”

    完颜湘灵冷哼一声,“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本公主不和你争辩,先让你嘴硬几天。”

    “李朔,你若是主动对陛下和李妃推辞当驸马,那我就欠你一个人情,咱们也可以化敌为友。你当你的小国舅,陇西郡侯。我当我的景国公主。你囚禁我的事我不会告诉陛下,也不会报复你,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朔油盐不进,“别说你不是公主,就算你真是公主…大金也不止一个景国公主吧。尚公主就非得是景国公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姊如母。我阿姊若真让我尚公主,我怎敢违背?就算公主是丑八怪,我也只能遵命。”

    说到这里他摇头不已:“尚公主有什么好?谁稀罕当驸马?一般人家都是夫唱妇随,夫为妻纲。可驸马呢?憋屈!就算我李朔有天真当了驸马,那也是没办法!遵圣旨从姊命而已,岂是心中所愿?”

    “你…”完颜湘灵银牙紧咬,气的脸都白了。

    看不出,这个小乡巴佬还有一张伶牙俐齿!

    “去你的吧,本公主不想看到你。”完颜湘灵转过脸,胸口起伏不定。

    到头来他自己还不乐意了?真是笑死人。

    李朔转身就走,“三天后出发,路上要听话!”

    “我去你的吧!”公主在身后骂道,又凶又萌。

    …

    李朔离开荒院,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换路往西,走了三里地,来到一座古松下的茅庐前。

    此时已是亥时,清夜寂寂。可茅庐中一灯尚明,窗前人影茕茕。

    这是老师高隐的习惯了。老师每夜要读书至子时方熄灯安寝,五年来雷打不动。

    “先生。”李朔走到熟悉的窗前轻轻呼唤。每当他来到这古松下的茅庐私塾,他的心境就平和很多。

    灯影摇曳间,窗户“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庞,面如冠玉、蕴藉清雅。

    “玄明,为师知你今夜会来。”高隐称呼他给李朔取的表字,“进来说吧。”

    “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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