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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缅北攻略 (54)疯狂测试

    这一夜注定无眠。

    布林德躺在那张用木板和麻绳临时搭成的床上,听着铁皮屋顶被雨水敲打出的单调节奏。营房里的其他军官早已沉入梦乡,有人发出粗重的鼾声,有人在梦中用英语喃喃咒骂着这该死的雨季。但布林德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煤油灯照不到的角落延伸出来的裂缝,任由翻江倒海的回忆和与夏洛克的谈判在脑海中反复撕扯。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潮湿的夜晚,希卡姆机场的宿舍区弥漫着鸡蛋花和腐烂水果混合的甜腻气息。那时的他还是个中尉,刚刚从西点军校毕业两年,满脑子都是杜黑《制空权》里的理论,相信空军可以改变战争的形态,相信技术的进步终将让人类免于堑壕战的血腥。珍珠港的爆炸声在七公里外的港口响起时,他正躺在床上读一本 borrowed 的《星期六晚邮报》。第一声巨响传来,他以为是油库发生了事故;第二声、第三声,当零式战斗机的机枪子弹打碎了他窗户的玻璃,他才真正理解,战争不是理论,不是杂志上的英雄故事,而是滚烫的、锋利的、无法回头的现实。

    而现在,他躺在缅北的雨季里,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偷袭已经过去了两年零五个月。他升了少校,负责着比当年庞大百倍的空运调度,却发现自己依然躺在某种巨大的、不可见的齿轮之间——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被碾碎的那个,而是被选中来转动齿轮的人。

    夏洛克的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脑海里。

    “测试。“

    这个词在黑暗中发出嘶嘶的声响。布林德翻了个身,床板发出抗议的**。他想起珍珠港事件后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在袭击前一周,他作为后勤调度助理,曾被要求将一批标注为“心理战研究物资“的箱子从希卡姆机场转移到瓦胡岛内陆的一个秘密仓库。那些箱子很轻,摇起来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装满了纸张或布料。签收单上的签名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缩写:O.S.S.,战略服务处。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宣传材料,传单或者假证件,用于可能的两栖登陆作战。但现在,在夏洛克吐出那个“测试“之后,那些轻飘飘的箱子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他是否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那场“测试“?那些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是像夏洛克所说的“心理战物资“一样的东西吗?是让敌人“自愿“做出错误决定的信息工具,还是更可怕的、能够直接操纵认知的某种武器?

    布林德猛地坐起来,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粗糙的军毯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篷布围成的墙壁上,那影子巨大而扭曲,像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指挥部看到的那份伤亡报告。新三十八师在密支那外围的战斗中已经损失了四百多人,其中大半是在攻占西机场时倒下的。那些中国士兵——穿着美式军服、戴着英式钢盔、说着他听不懂的云南方言——在热带雨林的泥泞中冲锋,被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成排地扫倒。他亲眼见过一次这样的冲锋,从一架低空掠过的C-47的舷窗里。那些身影在绿色的背景中移动,像是一群被某种无形力量驱赶的蚂蚁,然后突然静止,倒下,被植被吞没。他当时告诉自己,这是战争,这是必要的代价,这是为了打通那条能够拯救中国的公路。

    但如果那条公路从来就不是目的呢?如果那些倒下的身影,那些凝固在密支那城外的鲜血,只是为了“测试“某种更庞大的战略,为了让B-29机组群在中国的土地上完成某种“实战测试“,然后像夏洛克说的那样,“全部转移“到马里亚纳群岛?

    “马特霍恩工程耗资巨大……“

    夏洛克说这话时的轻蔑微笑在布林德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想起去年秋天在重庆的那些日子,想起黄山官邸里蒋介石那张疲惫而精明的脸,想起宋美龄用流利的英语解释“以工代赈“的美好愿景——让四川的民工修建机场,既能获得报酬,又能学习技术,战后这些工程还能转为民用,促进中国的现代化。他当时被这个愿景打动了,或者说,被自己的理想主义打动了。他写信给格罗夫斯,建议以“回惠租借“的方式解决工程经费,让中国人承担人力和土地,美国人提供技术和部分资金,共同建设这些“友谊的象征“。

    格罗夫斯在回信中称赞了他的“战略眼光“。现在他才明白,那称赞的真正含义是什么。美国确实省下了大量费用——那些原本应该由国会拨款的资金——而中国人承担了几乎全部的代价:民工的死亡、土地的征用、粮食的消耗、通货膨胀的加剧。更可怕的是,这些工程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一次性的。B-29部署过去,完成“测试“,然后撤离,留下那些巨大的跑道、机库、弹药库,像是一个巨人吃完饭后丢弃的餐具,散落在四川的田野间,成为中国人永远无法消化的负担。

    布林德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他跳下床,赤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扶着床沿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的胃里空空如也,就像他的理想主义一样,早已被现实消化殆尽,只剩下一些无法排出的残渣。

    他想起杨希真当时说了一句话,布林德至今记得每一个字:“布林德先生,这些机场修好后,希望它们能带来和平,而不是更多的战争。我们中国人已经流了太多血,不能再为别人的战争流血了。“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信誓旦旦地保证,B-29的到来将缩短战争,将减少中国人的牺牲,将让日本本土感受到真正的压力,从而迫使其投降。他相信这些话,或者说,他让自己相信了这些话。而现在,夏洛克告诉他,这些机场只是“战略诱骗工具“,B-29很快就会飞走,留下中国人独自面对日本人的“倾巢出动“。

    杨希真如果知道了真相,会怎么看他?会怎么看那些相信了他的承诺、将血汗投入这些工事的数十万民工?

    布林德走到桌前,颤抖着点燃一支香烟。火柴的光芒照亮了桌上那份尚未完成的空运计划表,那个被夏洛克用铅笔圈出的“特殊心理战物资“栏在黑暗中像是一个等待填写的坟墓。他盯着那个圆圈,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向前一步,是成为夏洛克那样的共谋者,是参与这场以千万人命运为筹码的“测试“;向后一步,是拒绝,是可能的军事法庭,是职业生涯的终结,甚至——他不敢往下想——是某种更彻底的消失,就像珍珠港事件前那些质疑过“特殊医疗储备“的军官们一样,从档案中消失,从记忆中消失,从历史中消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刺痛让他的神经稍微镇静了一些。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但远处的雷声仍在滚动,像是某种巨兽在黑暗中缓慢移动。他想起夏洛克最后说的那句话:“B-29必须撤离中国,没有选择。你担心那些比起我们的投入和承担的风险简直微不足道。“

    我们的投入。我们的风险。我们是谁?是史迪威将军?是阿诺德总司令?是格罗夫斯将军?还是某个更高层的、连名字都不能提及的委员会?曼哈顿计划。惊巢行动。第20航空队。这些名词在他的脑海中旋转,像是一组密码,等待被破译。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过这场战争的性质。这不是国家之间的对抗,不是意识形态的冲突,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关于力量与控制的实验。密支那是实验场,马特霍恩工程是诱饵,B-29是工具,而那些死去的人——中国人、美国人、日本人——只是数据点,是记录在档案里的数字,是战后某份秘密报告中用来证明“战略有效性“的统计样本。

    “测试。“

    他又想起了这个词。夏洛克说珍珠港的测试“很成功“,它证明了美国公众可以被说服投入全面战争。那么密支那的测试要证明什么?证明敌人可以被诱骗到特定的地点然后被消灭?证明盟友可以被利用然后被抛弃?证明某种新型的、基于信息和心理的武器比炸弹和子弹更有效?

    布林德掐灭了香烟,走到窗前。雨幕中的机场跑道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水光,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他想起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他需要完成那份空运计划表,需要安排那批“特殊物资“的运输,需要向总指挥部解释为什么进攻密支那的空运准备需要“再推迟两天“。这些都是夏洛克交给他的任务,都是他必须完成的“测试“的一部分。

    但他也想起了一件事。在珍珠港事件后的混乱中,他曾经偷偷复印了一份那份“心理战研究物资“的签收单。那份复印件被他藏在了新奥尔良老家的一本书里——一本惠特曼的《草叶集》,他母亲在他入伍时塞进行李的。他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某种本能的、对不可见力量的不信任。现在,那份复印件可能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也可能是他唯一的罪证。

    他需要做出选择。

    布林德回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皮夹,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他和杨希真在成都机场工地的合影,背景是一群正在休息的民工,他们穿着破烂的棉衣,脸上带着疲惫但真实的笑容。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煤油灯的油即将燃尽,火苗开始不稳定地跳动。

    他做出了决定。

    不是夏洛克希望他做的那个决定,也不是他作为美国军官应该做的那个决定。而是一个更艰难的、可能更危险的决定——他要找出真相,关于珍珠港的真相,关于密支那的真相,关于马特霍恩工程的真相。他要弄清楚那些“特殊物资“到底是什么,那些“测试“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以及——最重要的是——他要在这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找到一种方式,让那些即将被牺牲的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被牺牲。

    这很疯狂。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由密码、谎言和“战略需要“构成的世界里,个人的真相追求往往以消失告终。但他想起了杨希真说过的话:“不能再为别人的战争流血了。“如果他不去做点什么,那么那些民工的血,那些新三十八师士兵的血,那些即将因为“测试“而倒在密支那城下的血,都将白白流去,而他,布林德少校,将成为那个在计划表上签字的人,成为那个在档案中被记录为“高效完成任务“的人,成为那个在战后的回忆录里用“不得不做出的艰难决定“来为自己开脱的人。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煤油灯终于熄灭了,营房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布林德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远处某个不知名士兵在梦中发出的呜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后勤军官,不再是一个齿轮,而是一个试图理解机器本身的人。而理解机器,往往是被机器碾碎的第一步。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东方的天际线出现了一丝灰白的光,像是一把钝刀在黑色的幕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布林德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穿上军装,将那份空运计划表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出营房,深吸了一口雨后潮湿而清新的空气,然后向指挥部走去。

    在那里,夏洛克——或者某个像夏洛克一样的人——正在等待他的答复。而他,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答复,尽管那答复可能永远不会被说出口,尽管那可能只是一场无声的、一个人的抵抗。

    但这一夜的无眠,已经改变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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