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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6)意外延迟

    入夜半宿过去,几乎彻夜未眠的亨特不停扭亮手电看表。那是一支缴获的日军军官腕表,表盘上有一道裂痕,是几天前穿越库邙山时被岩石磕的。说起来也是沙场老将了,从北非到西西里再到这片该死的丛林,他经历过无数次黎明前的等待,不知为何心里对即将展开的战斗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踏实。他清楚自己不是紧张——紧张是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里反复推演失败的画面——而他此刻的感觉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老兵在子弹飞来前会突然低头的本能。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们,某种他尚未察觉的变数。

    他躺在用芭蕉叶铺成的临时床铺上,身下是潮湿得能拧出水的腐殖土。每隔几分钟,他就忍不住扭亮那支被黑布裹住的手电,让微弱的红光透过布层照亮表盘。三点整。三点十五。三点二十五。时间像一条在泥沼里爬行的蟒蛇,缓慢、沉重,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身旁的托尼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关于他妈妈做的千层面。亨特苦笑了一下。在这种地方,连梦都是奢侈的。

    再次看表,总算挨到凌晨三点半,天还未亮,东方的天际还是一片化不开的墨黑,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树冠的缝隙间苟延残喘。亨特轻轻踢了踢托尼的靴子:“起来,叫所有人集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但在寂静的丛林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队员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无声地起身,没有抱怨,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卸下不必要的装备——背囊、水壶(只保留一壶)、多余的弹药带、甚至口粮——只携带武器、爪索、匕首和信号弹。每个人都清楚,今天的任务不是巡逻,不是侦察,是短兵相接的突袭。负重越轻,活下来的概率越大。

    先遣队很快趁着星月无光,摸黑迅速向西机场急行军。木然瓦单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落在落叶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仿佛他的脚底长了肉垫。亨特紧随其后,手里握着一把加装了***的柯尔特手枪。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溪流,在丛林的沟壑间蜿蜒穿行。

    途中,他们顺便把白天侦察发现的两个日军步哨解决掉。那两个倒霉蛋蜷缩在一棵倒伏的大树后,正抱着三八式步枪打盹,其中一个嘴角还挂着涎水。亨特做了个手势,两名克钦士兵像影子一样贴上去,一手捂住嘴,一手用猎刀精准地割开喉管。没有枪声,没有呼喊,只有两个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瘫软下去。亨特从他们身上搜出两枚手榴弹和几发子弹,顺手把尸体拖到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

    抵近机场后,大家各自散开潜入跑道外半人高的灌木杂草丛中埋伏下来。晨露很重,每一片叶子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不一会儿,所有人的军装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亨特趴在一丛野蔷薇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他能看见机场跑道的灰白色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显形,像一条僵死的巨蟒横卧在大地上。那三座塔台则是巨蟒身上竖起的毒刺,黑黢黢地刺向夜空。

    一会儿,托尼猫身前来报告,他的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只有眼白在黑暗中闪烁:“长官,配合进攻机场的中国营已经到位,黄副团长的人埋伏在西北侧的排水沟里,第3营在正北的那片竹林后面。其余部队都留在一公里外等待策应。奥格少校的山炮排也已经进入阵地,不过……“托尼顿了顿,“奥格让我转告您,他的炮手们状态很差,有两个得了疟疾还在硬撑,他担心一旦开火,精度会受影响。“

    亨特点点头,没有说话。在这种地方,每个人都在硬撑。

    按亨特事先布置,先遣队被分成火箭炮小队和攻塔小队两组。火箭炮小队共10人,由拉芬率领——那个来自宾夕法尼亚的瘦高个,原本是大学里的棒球投手,现在扛着四具巴祖卡和轻武器,已埋伏在机场西北方位准备伏击日军的坦克。亨特特意叮嘱过他,那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装甲薄弱,侧面和后部是弱点,但它们的机枪火力不容小觑。巴祖卡的有效射程只有一百五十码,这意味着拉芬他们必须等坦克进入极近距离才能开火,几乎是贴着脸射击。亨特能想象到拉芬此刻正趴在一道土坎后面,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死死盯着机场停机坪的方向。

    余员组成的攻塔小队由亨特亲自率领,首要目标是正对机场西侧最西边这座塔台。这座塔台控制着整个跑道的西端,也是离他们最近、最容易得手的一个。顾岩盛——那个沉默寡言的华裔翻译兼情报员——紧跟在亨特左侧,手里握着一把汤姆逊***。木然瓦单和两名背负强弓的克钦士兵则在右侧,他们的弓身用黑漆涂过,在黑暗中不会反光。那两名克钦士兵一个叫岩坎,一个叫莫当,都是木然瓦单从家乡带出来的猎手,能在五十步外射中奔跑中的麂子眼睛。

    托尼握着步枪和通信兵两人守着电台藏在更远些的一棵酸角树下。那通信兵是个刚从加尔各答调来的新兵,叫韦伯,此刻正紧张地调试着频率,耳机里发出轻微的静电噪音。托尼望向天空,此时东方已渐露出鱼肚白,一抹极淡的灰白色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像是一滴墨汁溶入水中,渐渐晕开。再过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约莫再过了大半个小时,天色已渐亮,丛林里的鸟鸣声突然密集起来,像是一场混乱的交响乐。亨特抹了下腕表盘面上的露水,看了看跟内应的果骠约定时间快到了,伸手给木然瓦单做了个手势。

    木然瓦单卸下身背的一个竹箭筒,那箭筒是用整根竹子制成,外面裹着一层防水的油布。他轻轻揭开封裹的油布,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打开某种圣物。筒里躺着六支箭矢,箭杆是精选的箭竹,笔直而富有弹性,箭羽是苍鹰的尾翎,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取出三支充分浸上克钦人特制的混合了草乌头、毒箭木等见血封喉毒药的箭矢——那种毒药是克钦族世代相传的秘方,用七种毒草和毒虫的汁液熬制,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发酵,一旦见血,能在数秒内让心脏骤停。他把其中两支分给岩坎和莫当,自留一支,搭在弦上,做好出击准备。

    亨特又再看了下腕表,六点五十分,约定时间已到。

    他立刻举起望远镜开始注视着机场内的一举一动。镜头里,最西侧的塔台渐渐清晰起来。他看见云梯已经被搬出来,斜靠在塔台东侧的阴影里——那是果骠的人干的,信号没错。但除此之外,机场内却没有任何异动。塔台上的哨兵还在,其中一个正靠在沙袋上打盹,另一个在慢悠悠地抽着烟。跑道尽头的营房里没有人员跑动的迹象,停机坪上的两辆坦克像两只沉睡的铁甲虫,一动不动。

    再盯了五分钟过去,仍然没见动静。

    亨特忍不住放下望远镜,让顾岩盛问木然瓦单会不会出什么差错。他的声音很低,但顾岩盛能听出其中压抑的焦躁:“万一这些缅族人靠不住出卖我们,就麻烦大了。日本人可能正在调集兵力,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木然瓦单也有点纳闷,他趴在草丛里,眼睛盯着塔台的方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但摇摇头表示果骠应该不会再反水,两人虽然不同族——木然瓦单是克钦族,果骠是缅族——但打小一起长大,在密支那的街头一起偷过英国人的水果,一起被警察追打过,那种相互信任度还是有的。

    果骠昨天告诉他,日本人当初打着驱逐英国殖民者解放缅甸名义进来,一度得到一心谋求独立的缅族人支持。那时候,密支那的街头还挂过欢迎日军的横幅,还有人给日军送过水送过饭。谁知赶走英国人后日军很快撕掉伪装,肆意欺辱掠夺缅甸老百姓,强征粮食、强占房屋、强拉民夫,比英国殖民者还可恶甚至更糟糕。他们才明白引日本人进来不过是引狼驱虎,等于自食恶果。现在密支那的缅族人提起日本人,眼睛里都是恨,只是敢怒不敢言。

    加上最近日本人在密支那征用当地缅族人修建隐蔽工事后灭口的消息传出——据说有二十多个民夫在修完城北的地下掩体后,被日本人以“防止泄密“为由集体枪杀,尸体扔进了伊洛瓦底江——更激起大家愤怒,反日情绪不断高涨,正愁没机会反抗,自然愿意配合盟军。

    所以木然瓦单请顾岩盛转告亨特务必再等等,眼下毫无动静可能是这些缅族人向来不守时的坏习惯造成——在热带地区,时间是个模糊的概念,“马上“可能意味着一小时,“一会儿“可能是半天。

    亨特抹了把额头的汗,无语加无奈只能接受。他看了看天色,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线已经开始穿透薄雾,把塔台的影子拉得很长。每过一分钟,他们的隐蔽性就降低一分。等天完全亮了,他们趴在草丛里的身影就会像黑板上的白字一样醒目。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太阳已经跃出地平线,把机场跑道晒得泛起一片刺眼的白光。亨特的心沉了下去。他开始考虑B计划——不等内应,直接用爪索攀登塔台,在白天强行攻击。但那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塔台上的两名哨兵会同时警觉,重机枪的火力会在几秒钟内覆盖整个开阔地。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蓝灰条纹筒裙的黑瘦缅甸人溜到西侧灌木丛,紧张地四处张望,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野兔。他的动作很笨拙,显然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惊恐地环顾四周。木然瓦单认出来人是果骠的手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叫敏哥莱,赶紧冒头,招手叫他潜伏过来。

    那孩子看见木然瓦单,像看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钻进灌木丛,差点被一根藤蔓绊倒。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里满是恐惧,嘴唇哆嗦着,用缅语飞快地说了些什么。

    待这人过来一问才得知,原来果骠的老丈人昨晚突然去世,今早临时离开赶回去先安顿家事去了。果骠派他来转告他们一定会如约,只是时间得延到十点后,等他忙完就回来配合这边的事情。

    亨特听了缘由哭笑不得,这简直是开国际玩笑。延后意味着将错过最佳攻击时机——清晨换岗时的混乱窗口已经关闭,白天守塔的哨兵会增加到两名,而且精神饱满,警惕性高,难度大增。幸好早预备着登塔用的爪索,否则云梯一撤走,整个突袭计划就泡汤。他看了看那三座塔台,此刻在朝阳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三个嘲讽他们的巨人。

    木然瓦单也一脸尴尬,让顾岩盛转告亨特相信他们的射术,两个哨兵一样能搞定。他拍了拍手里的毒箭,那意思很明确:一箭一个,不会给他们拉响警报的机会。

    亨特想了想,觉得保险起见让木然瓦单再增加一个克钦弓箭手。他把莫当从攻塔小组调到狙击位置,和岩坎一起形成交叉火力,确保万无一失。跟着打了个响指招呼托尼潜过来,低声吩咐:“转告通信兵,立即给奥格和黄春城发去进攻延后讯息,传令大家暂先就地保持隐蔽,等待有动静后再行动。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开火。“

    托尼点点头,像条蛇一样滑向酸角树的方向。

    亨特重新趴回草丛里,把望远镜对准塔台。现在,他们要在烈日下潜伏三个多小时。他感觉后颈被晒得发烫,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痒得像有蚂蚁在爬。身旁的顾岩盛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木然瓦单在轻声安抚那名叫敏哥莱的缅族少年,给他水和一块压缩饼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越升越高,把机场烤成一个巨大的蒸笼。亨特能闻到自己皮肤上蒸发的汗味,混合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远处,塔台上的哨兵换了一次岗,新上来的两个日军士兵精神明显好很多,其中一个还拿着望远镜朝丛林方向扫视了几下,但显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丛林的伪装太完美了。

    九点半。十点。十点十分。

    亨特的耐心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突然,他看见塔台下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果骠。那个缅族人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穿着和日军民夫一样的土黄色褂子,正指挥几个人在塔台附近搬运木料,看起来像是在进行日常维护。他朝丛林方向瞥了一眼,那目光短暂而隐蔽,但亨特捕捉到了。果骠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拍了拍塔台东侧的云梯,那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亨特的心跳加速了。他扭头看向木然瓦单,后者也看见了果骠,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准备行动,“亨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等下一个换岗。十点五十分,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清晨换岗的延迟轮次,哨兵会以为今天和往常一样平安无事。“

    他再次扭亮手电看表——十点十五分。还有三十五分钟。但这三十五分钟,将决定整个密支那战役的走向。

    亨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爪索。那皮质的握把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发软。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几朵积雨云正在远处的山脊上聚集,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在他身后,一百多双眼睛正等待着他的信号,等待着这场漫长等待的终结。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也是对所有人说,“等那只乌鸦打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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