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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27)刺心噩耗

    在西机场草草用过晚餐后,杨希真跟布林德回到佛塔睡下。

    晚餐是克钦士兵猎来的野猪肉,加上美国配发的罐头豆子,煮成一锅浑浊的炖菜。布林德吃了两口就推开了——肉太老,豆子太咸,而更重要的是,他的胃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已经容纳不下任何东西。杨希真倒是吃完了,用一块从缅甸国民军那里缴获的、印着太阳旗的餐巾擦了擦嘴,动作缓慢而机械,像一位正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僧侣。

    两人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佛堂里只有一盏煤油灯,灯芯被调得很小,火光在佛像的面部跳跃,把那些金漆剥落的纹路照得忽明忽暗。佛像的右手——降魔印——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把指向地面的剑。左手——禅定印——的影子则柔和得多,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

    杨希真躺在行军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望着穹顶上的裂缝,雨水从那里渗进来,在佛像前的石供桌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反射着煤油灯的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心中对这两天的种种反常暗自疑惑。

    为什么史迪威带着记者团来搞胜利巡游?为什么布林德从“指挥官“变成了“观察员“?为什么梅里尔被突然解职?为什么火车站的150团会全军覆没?为什么……亨特说“雄狮一直没回话“?

    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缠绕。他试图理出头绪,但每一条线索都通向更深的迷雾。他寻思到底哪里不对劲,想着想着,困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是连续两天没有合眼的、近乎暴力的疲惫。

    他呼呼睡去。

    呼吸很快变得沉重而均匀,像一台正在低速运转的引擎。但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被单,睡梦中依然无法释放紧张。

    布林德则一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的行军床在杨希真的右侧,中间隔着约一臂的距离。他侧躺着,面向佛像,望着那道被雨水浸透的右臂锯痕。他不知道接下来密支那战事还会怎么演变。这才刚刚开始,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史迪威的“防御性休整“意味着什么?亨特的“回利多轮休“能否实现?那些被困在火车站的中国士兵,那些还在北边丛林里挣扎的K、M纵队,那些……

    他不敢想下去了。

    回想送走梅里尔时见老伙计失望透顶的神情。

    梅里尔在侦察机的座舱里,透过小小的舷窗,望着跑道边的布林德和亨特。他的嘴唇在动,但引擎的轰鸣吞没了他的声音。布林德读出了那个口型——不是“再见“,不是“保重“,而是某种更短的、更绝望的、他无法辨认的词。

    也许是“为什么“。

    也许是“对不起“。

    也许是“结束了“。

    心中不由泛起一阵对大家的负疚感。

    这种负疚感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而是针对所有人的——针对亨特,针对梅里尔,针对金尼逊,针对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士兵。他是“前线观察员“,一个被架空了的、可有可无的角色。他提交了空运计划,但计划被搁置;他承诺了增援,但增援没有来;他安慰了亨特,但安慰是谎言。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沉入睡眠。但睡眠像一条滑溜的鱼,每次快要抓住时,又从指缝间溜走。

    不一会,床头那侧传来滋滋滋的磨牙声。

    那声音很轻,像某种小型啮齿动物在啃咬木头,像老鼠在墙壁的夹层里打洞。布林德的心一紧——佛塔里真的有老鼠?他想起果骠的警告,想起那些从地缝里涌出的蚂蚁,想起这栋古老建筑里可能藏着的、无数不为人知的生物。

    他轻轻起身,取出手电。

    手电是军用的,金属外壳,发出一束惨白的光。他四处一照——光柱扫过佛像的面部,扫过墙上的壁画,扫过竹桌椅的腿,扫过行军床的床脚。没有老鼠。没有蚂蚁。只有杨希真,躺在那里,嘴唇微微翕动,发出那种滋滋的声音。

    布林德刚想笑——这么大人还磨牙?

    但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又发现不对劲。杨希真的磨牙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松弛的、像咀嚼食物的声响。而是咬牙切齿——上下牙齿死死咬合,发出一种近乎碎裂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被单,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块布撕碎。他的身体还有些轻微颤抖,不是寒冷的颤抖,而是某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紧闭双目的脸上,透出一层冰冷凄凉的恨意。

    那不是睡眠中的表情。那是清醒时的表情,是记忆的表情,是某种被深埋的、正在从裂缝中渗出的痛苦。杨希真的眉头紧锁,眼角有泪痕——在睡梦中流泪——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

    布林德一激灵。

    他明白了怎么回事。那些曾经的彻骨之痛——杨希真在野人山里的经历,他背过的三个伤兵,他埋葬的克钦向导,布林德从未见过的、杨家已经死去的妇孺——如潮水般回涌上心头。磨牙不是生理现象,是心理现象。是咬紧牙关,是不让自己尖叫,是不让痛苦从喉咙里冲出来。

    布林德愕然僵立一会。

    他的手电光柱停在杨希真的脸上,像一道舞台上的追光,照亮了一位正在独自演出的悲剧演员。他该做什么?叫醒他?安慰他?还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回到自己的床上?

    他关掉手电。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吞没了佛像,吞没了壁画,吞没了杨希真脸上的恨意。布林德轻轻回到行军床上躺下,动作像一位正在退出别人梦境的幽灵。

    他闭上眼睛,听着杨希真的磨牙声渐渐平息,像一台正在减速的引擎。然后,他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沉重,像一位正在沉入深水的潜水者。

    待到次日上午,噩耗再度传来。

    那不是普通的上午。云层依然低垂,但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洗涤过的、近乎清新的潮湿气息。棕榈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像无数颗散落的钻石。远处,克钦士兵在砍伐木桩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奏分明的鼓点。

    消息是从北边传来的,由麦基的电报员亲手送到。那是一份简短的、用铅笔写在电报纸上的报告:“K纵队指挥官金尼逊上校,于昨日夜间因疟疾并发症及心力衰竭,在担架队运送途中身亡。M纵队指挥官麦基上校报告,K纵队已丧失战斗力,M纵队减员过半,请求立即撤退或增援。完毕。“

    布林德和杨希真匆忙赶到西机场西南角,西格雷夫的野战医院外。

    他们穿过棕榈林,踩着被雨水泡软的红土,脚步急促而沉重。布林德的军帽歪在一边,杨希真的白大褂还敞着领口——他们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没有时间整理仪容。

    两人路过外面草地。

    草地上躺着好些个痛苦**、排队等待救治的K、M纵队中美伤员。他们或坐或躺,军服被血和泥浸透,伤口用临时绷带包扎,有些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成了深褐色。一个年轻的美国士兵——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抱着一条被炸断的腿,仰面望着天空,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咒骂。

    一个中国士兵坐在树下,背靠树干,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迹在慢慢扩大。他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布林德和杨希真走过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求助,只有一种麻木的、近乎冷漠的等待。

    覆盖上树枝掩蔽的简易帐篷内,一长排病床上躺满了人。

    那些病床是用竹子和帆布搭成的,简陋但结实。缅甸护士们——南雪伊沃、玛英梅、以及其他人——在病床间穿梭,帮一些被刺刀捅伤的士兵包裹伤口。她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被透支到极限的、机械的专注。

    柚木搭建的手术台上,西格雷夫和他的助手约翰·格林德利医生正在抓紧给一个腹腔中弹的伤员做手术取弹片。

    西格雷夫的白大褂已经被血浸透,像一件红色的围裙。他的眼镜片上溅着血点,但他没有时间去擦。他的双手在伤员的腹腔里探索,像一位正在挖掘宝藏的矿工,但挖出来的不是黄金,而是弹片、碎骨和凝固的血块。

    血腥味弥漫其间。

    那种气味不是新鲜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而是陈旧的、带着腐败气息,像某种正在发酵的、令人作呕的果酱。布林德感到胃在收缩,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走,继续看,继续记住。

    两人穿过医院,来到外面空地。

    那里,十余具伤重救治无效死亡的士兵尸体摆在地面担架上。他们像一排被遗弃的、正在慢慢腐烂的庄稼,覆盖着白色的、被雨水浸透的床单。有些床单下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有些露出一只穿着军靴的脚,有些则什么都露不出来——因为尸体已经被包裹得太严实。

    其中有三具包裹着黑褐色裹尸袋。

    那不是普通的裹尸袋。是美军配发的、专门用于运送阵亡将士的防水袋,橡胶材质,拉链从头部一直延伸到脚部。袋子的颜色不是纯黑,而是一种被血和泥浸透后的、近乎褐色的深黑,像某种古老的、被诅咒的皮革。

    亨特脸色铁青,眼眶红着,站在旁边。

    他的军服是干的——他今天没有参加战斗——但脸上带着一种被暴风雨洗礼过的、憔悴的苍白。他的眼睛盯着那三具裹尸袋,像一位正在等待判决的被告,又像一位正在见证自己世界崩塌的国王。

    布林德也神情严肃,没说话。

    他的下巴点了点——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像一位正在下达无声命令的将军。杨希真便上前,翻开亡者的身份标牌,挑出美军士兵,逐一记录死因。

    他的动作专业而冷静,像一位正在完成某种仪式的祭司。他翻开第一个床单下的标牌——“约翰逊,德克萨斯,机枪手,死于弹片伤“——记录在本子上。第二个——“李,广东,翻译,死于失血过多“——记录。第三个——“史密斯,俄亥俄,无线电员,死于感染“——记录。

    待他正要翻拣那三具包裹严密的尸体时,一直沉默的亨特赶忙伸手制止。

    “杨医生,停下!“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管,“小心!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

    杨希真有些吃惊。

    他抬头看着亨特,眼神里有疑问。这三具尸体有什么特别?是传染病?是化学武器?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美军特有的处理程序?

    但马上明白过来。

    他想起在北非时听过的传闻——某些阵亡将士的尸体,因为死亡原因特殊(自杀、处决、或某种“不宜公开“的情况),需要特殊处理。他想起那些关于“战场纪律“的、被刻意隐瞒的故事。他想起亨特的眼神——那不是担忧,是恐惧,是某种他不敢面对的真相。

    于是,他赶紧按照他说的做了。

    他从西格雷夫的医药箱里取出口罩和橡胶手套,戴上。口罩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手套是黄色的,厚实而笨拙,像某种两栖动物的蹼。

    再举起戴手套的手,示意:“这样,可以了吗?“

    亨特沙哑着嗓子说:“可以,打开吧。“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颤抖。他的眼睛盯着那三具裹尸袋,像一位正在等待揭开底牌的赌徒,又像一位正在见证某种不可挽回的、最终的审判。

    杨希真蹲下。

    他的膝盖触到潮湿的红土,感受到那种被雨水泡软的、近乎黏腻的质地。他伸出手,黄色的橡胶手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轻轻拉开第一个裹尸袋的拉链——那拉链发出一种刺耳的、像金属撕裂一样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拉链缓缓下滑,露出亡者的头部。

    金色头发。

    那不是普通的金色,而是一种被雨水和泥土浸透后的、近乎褐色的暗金,头发贴在头皮上,像一层薄薄的海藻,露出苍白的额头。

    布林德心里一咯噔。

    他认识这头发。他认识这额头。他认识这张脸——虽然被死亡扭曲了,虽然被疟疾和心力衰竭折磨得脱了形,但他认识。

    竟然是雄狮金尼逊!

    他的外甥的指挥官,他的老战友,那个在夏威夷海滩上追着他喊“舅舅“的男孩的顶头上司。那个在利多基地被他亲手送上飞机的、意气风发的“劫掠者“领袖。那个他昨天还在问“雄狮他们呢“的、沉默的雄狮。

    金尼逊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位正在发出无声呐喊的雕塑。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透支到极限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他的军服被汗水和泥土浸透,胸前的标牌还在——“Kinnison, W. J., Colonel, US Army“——但字迹已经模糊,像一位正在退色的签名。

    另外两具也是劫掠者士兵。

    杨希真继续拉开第二个裹尸袋的拉链。同样的金色头发,同样的苍白额头,同样的被死亡扭曲的平静。标牌上写着:“Ryan, T. M., Pittsburgh, Sergeant“。来自匹兹堡的汤姆·瑞恩,那个在兰姆伽训练营里以射击成绩著称的神枪手,那个总爱在休息时吹口琴的、有着爱尔兰口音的小伙子。

    第三个裹尸袋。同样的程序,同样的声响,同样的结果。标牌上写着:“Collins, L. J., Boston, Corporal“。莱昂斯·科洛,那个一直追随雄狮的、沉默寡言的波士顿人,那个在金尼逊的担架旁寸步不离的、忠诚的副官。

    三具尸体,并排躺在担架上,像三颗被收割的、正在慢慢腐烂的庄稼。

    布林德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口罩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但眼睛暴露了一切。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正在碎裂——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虚无的、对世界的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是金尼逊?为什么是瑞恩?为什么是科洛?为什么是那些在丛林里跋涉了半个月、在疟疾和疲惫中挣扎、在担架上等待救援的士兵?为什么是他亲手送走的、那些他承诺“很快会来接你们“的人?

    他想起昨天在佛塔里的那个夜晚。想起杨希真的磨牙声,想起自己关闭手电时的那个决定,

    现在,他明白了。磨牙和不磨牙,都是同一种痛苦的不同表现形式。咬紧牙关,是不让自己尖叫。闭上眼睛,是不让自己看见。而此刻,他既不能咬紧牙关,也不能闭上眼睛——因为金尼逊的脸就在那里,因为瑞恩的口琴永远不会再响起,因为科洛的忠诚永远失去了对象。

    亨特走上前,站在布林德身边。

    两位老兵,肩并肩,望着三具裹尸袋。他们没有说话,因为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刻都是苍白的。他们不需要说话,因为他们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在想那些还活着的、正在丛林里挣扎的士兵,在想那些已经死去的、正在被遗忘的名字,在想这场战争的意义和代价。

    杨希真合上本子,站起身。

    他望着布林德,望着亨特,望着那三具裹尸袋,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正在裂开,露出背后灰蓝色的天幕。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照在佛像的方向——那座他们昨晚睡过的、有着降魔印和禅定印的红砖佛塔。阳光也照在裹尸袋上,把那些黑褐色的橡胶照得发亮,像某种正在融化的、古老的琥珀。

    “需要,“杨希真说,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闷闷的,“通知总部吗?“

    布林德没有回答。

    他缓缓摘下口罩,露出那张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脸。他的嘴唇在颤抖,像一位正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崩溃的演员。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血腥和腐臭,带着棕榈和泥土,带着所有他能闻到和不能闻到的东西。

    “我来,“他终于说,声音像是从深渊里飘上来的,“我来通知。“

    他转身离去,军靴在红土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就意味着看见,看见就意味着记住,记住就意味着永远无法忘记。

    亨特和杨希真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棕榈林的边缘。然后,他们各自转身,各自面对自己的任务——亨特要组织撤退,杨希真要记录死亡,而布林德,要去拨打那个他永远无法准备好的电话。

    在佛像的注视下,在降魔印和禅定印的阴影里,密支那的第二个黎明,在死亡和沉默中,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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