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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蠢

    不过,也就是刚刚走出了两三步而已,姜扬一个踉跄,然后直接栽倒在了地上。虽然看上去很简单的一战,不过对于姜扬来说消耗也十分巨大。

    昏昏沉沉之中,姜扬感觉自己似乎出现在了一个遍地焦石的地方,这里流淌着红红的岩浆,伫立在姜扬面前的是一座焦黑的高山,高山之上有着啼鸣声传来。

    突然,焦黑的高山开始震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山体内部苏醒了。

    岩浆从山顶的裂缝中喷涌而出,暗红色的洪流裹挟着烧红的碎石,沿着山体上纵向的沟槽奔腾而下,像一万条发光的瀑布同时倒挂。整座山在发光,从里到外地亮起来,黑色的外壳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到山体深处有什么巨大的蜷缩着的东西正在伸展。

    巨大的焦黑的山裂开了,从山腰开始裂开了。

    一道纵向的裂缝从山体的一侧撕裂到另一侧,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一道光。金红色的炽烈的带着灼人温度的光,那光撞开了一道缝隙,把积蓄的光芒倾泻而出。那光太强了,强到整片焦黑的大地都褪了色,强到岩浆的河流变成了黯淡的背景,姜扬不得不双眼眯起来。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啼鸣,一只翅膀从裂缝之中探了出来,而那翅膀从裂缝中探出的瞬间,整片天空的颜色变了,从暗红变成了金红,从金红变成了赤金。那翅膀太大了,大到遮蔽了半片焦黑的天空,每一根飞羽都像一条燃烧的河流。羽毛如同流淌的火一般,上面镌刻着细密的流动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羽毛里的,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明灭,像无数颗微小的星辰在一面燃烧的旗帜上呼吸。

    它的身体从裂缝中挤出来,山体在它经过时碎裂,巨大的黑色石块从高处滚落,砸进岩浆里,激起冲天的火柱。不过那些石块还没有碰到它的羽毛就被气化了,不是烧毁,是气化,直接变成虚无,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姜扬也是可以看到了它比山还大的身体,姜扬一下子无法看清它的全貌。一段覆满赤金羽毛的脖颈,羽毛之间的缝隙里有更亮的白金色的光在脉动。一截弯曲如弓的脊背,脊背上生长着三排倒刺状的骨冠,每一根骨冠都是一柄燃烧的长矛。九条尾羽从山体的另一侧拖曳而出,每一条都有数里之长,尾羽上的符文最大也最密,像九卷被火焰书写在天空中的无人能读懂的古卷。

    如此庞大的生灵按理来说应该是无敌的,可是它却是受伤的。

    它的左翼根部有一道巨大的撕裂伤,居然是咬痕。一圈几乎贯穿翼根的齿痕,齿痕的边缘不是焦黑,是一种紫黑色的腐败色。伤口里有火焰在燃烧,但那些火焰是暗淡的挣扎的,像在跟什么东西抗衡一般。

    它的胸口有一道塌陷,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正面撞击过,羽毛掉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血肉,血肉也是金红色的。它的脖颈上有一道长长的翻卷的伤口,伤口的形状不是咬痕,不是爪痕,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轰开的,像有什么东西试图从它的喉咙里钻出来。

    即使受了这么重的伤,即使它的左翼已经不太能完全展开了,不过它还在战斗。它的头颅高昂着,头顶那簇冠羽虽然有些歪斜,但仍然在喷射着金白色的火柱。就在火柱的前方,姜扬可以看到那里有雷电,有风暴,有无数正在炸裂的光点!

    它的敌人不在姜扬的视野里,不在焦黑的大地上,而是在它来时的方向,在它身后的那片虚无中。姜扬看不到那个,但他能看到凤凰身上的伤,如此也就知道它的敌人强大到什么程度,才能把这样一只凤凰伤成这样!

    姜扬还想象不到,可哪怕是战斗到这种程度,凤凰依然高傲。姜扬从凤凰那双燃烧的双瞳之中没有看到恐惧,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仇恨。

    只有骄傲!

    凤凰的翅膀猛地一振,整片焦黑的大地像一面鼓被敲响了,地面上的碎石全部跳了起来,岩浆的河流被震得倒流。它的身体拔地而起,离开了那座已经四分五裂的焦黑高山,悬停在半空中。它的身体在上升的过程中,那些符文开始剧烈地发光,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明灭,而是疯狂的暴烈的绽放。

    凤凰脖颈上的符文最亮,一圈一圈地螺旋上升,像无数条发光的锁链缠住了它的喉咙。翼面上的符文最大,覆盖了整片翼膜,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组成了一幅姜扬看不懂的浩瀚如星图的图案。尾羽上的符文最长,从羽根一直延伸到羽尖,像九条被拉直了的、燃烧着的银河。

    凤凰又是一声清啼,身上的符文便是没入到身体之中,而那座焦黑的山裂开的裂缝开始愈合了起来,紧接着,凤凰展翅高飞,顷刻间化为一个光点,而下一刻,一个身着铠甲的魁梧男子出现在姜扬的面前。

    男子没有开口,但是一个声音已经在姜扬意识深处炸开了。

    “蠢!”

    声音不大,但炸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男子身量极高,比姜斩还高出半个头,肩背宽得像一堵墙,却丝毫没有臃肿之感,每一寸线条都收得干净利落,像一柄被千锤百炼后淬火收锋的长刀。他穿着一身暗赤色的铠甲,甲片不是金属,是凤凰的羽毛。每一片羽毛甲都薄如蝉翼,边缘锋利,上面镌刻着细密的流动的符文,符文的光芒在甲片之间游走,像无数条发光的溪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男子眉骨高耸如崖,眉尾斜飞入鬓,眉心有一道竖着的极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鼻梁高而窄,鼻翼如刀削,嘴唇薄而锋利,颜色淡得几乎透明。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亿万年的火焰反复灼烧后留下的底色。眼睛是金红色的,瞳孔竖着的,像猛兽,瞳孔深处有火焰在安静地燃烧,有符文在缓慢地旋转。

    他的铠甲上有伤,左肩的甲片碎了三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正在缓慢愈合的血肉。胸口的铠甲凹陷了一大片,上面的符文黯淡了,像熄灭了一半的火焰。脖颈处的甲领有一道深深的切痕。但他站得笔直。那种直不是刻意挺出来的,站在那里就像一面被战火烧过被刀剑砍过的屹立不倒的旗帜。

    “你……你是那只……”

    “凤凰!”男子接过他的话,声音不大,“你见过本王,也见过了本王的战斗。”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姜扬问。

    凤凰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不耐烦和鄙夷之间的细微的肌肉抽搐。

    “因为你太蠢了!哼,本王要是不现身指点一二的话,你只怕是会被蠢死吧。本王见过太多的强大的、弱小的存在了,他们在战场上丢了性命,都只会因为一个原因,那就是太弱小了,还从来没有如同你这般会是蠢死的。”

    凤凰显然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意,他怕自己的怒气爆发会让姜扬消失得无影无踪,化为虚无!

    “哦?”

    姜扬实在是有些不解,眨巴着眼睛,在凤凰面前,姜扬也不敢太放肆了,好在是姜扬闯的祸足够多,知道该怎么应付。

    “哦?”男子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竖着的暗红色纹路加深了一些,“你就说一个‘哦’?你可知道为何本王要说你蠢?”

    “你会说的。”这时候的姜扬可是乖了不少,可是任凭谁都会想要抽他几巴掌的!

    凤凰看着他,那双金红色的竖瞳眯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了,吼道:“你比我想的要蠢。”

    姜扬也只能咧嘴笑了,那个笑容还是六岁孩子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灿烂,但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左肩四个血窟窿,左腰肿着,后背嵌着碎石,脸上的血迹还没干,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上的裂口又渗出了血丝。这个笑容和他这副浑身是伤的模样放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又想揍他又想替他擦血的荒唐感。

    凤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问道:“你笑什么?”

    “你骂我的样子,像姜斩叔叔,不过也像小阿图哥哥那样孜孜不倦!”姜扬说。

    凤凰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抽搐,是一闪而过的哭笑不得。突然,他深吸一口气,那双金红色的竖瞳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像两把烧红的刀,直直地捅进了姜扬的眼睛里。

    “本王问你,你拍倒那棵树的时候,用的是什么?”

    “是……那种力量,不是力气的,是别的力量,是法力!”

    “你知道那是法力。”凤凰重复了一遍,“法力,是天地之间最原初的力量,是大道赐给每个生灵或者是每个存在的最为原初的力量,你能够感觉到它,能够调用它,为何却是不能好好想想这股力量的不凡之处呢?为何又不好好利用这股法力呢?”

    凤凰往前走了一步,铠甲上的符文随着他的步伐流转了一下,像一条被惊醒的光蛇在甲片间窜过。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姜扬,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恨铁不成钢。

    “你拍倒了一棵树,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一柄被从鞘中抽出的刀,“你那棵树是怎么倒的?你是找到了它的缝隙,把法力送了进去。对,那是对的。但是还远远不够。”

    凤凰伸出一根手指,食指,指甲是暗红色的,凤凰一针见血,道:“你那是蒙的,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调用法力,你只是运气好,在那一瞬间撞对了感觉。然后呢?然后你就把那感觉忘了,当你遇到比你强大的生灵的时候,你又该如何呢?”

    凤凰的声音越来越大,但不是吼,是那种从胸腔里压出来的闷响。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跟它们打?你为什么要用拳头去砸白虎的肋骨?你为什么不把法力灌进拳头里再砸?”

    姜扬张了张嘴,他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什么,不过话语还是脱口而出,道:“我……我不知道怎么用?”

    “你不知道?”凤凰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缝里面的金红色光芒像两把烧红的刀,“你不知道你不会学?你不会学你不会问?你不会问你不会想?”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炸开了,姜扬被他骂得缩了一下脖子,但缩到一半又梗住了,不是害怕,是不服气。他仰着脸,那双黑褐色的又圆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亮光。

    “你教我。”

    姜扬开口了,不过不是请求,是命令,就像当初对那头白虎说“让我过去”一样。

    凤凰看着他,那双金红色的竖瞳里的凌厉忽然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活了亿万年的身经百战的老兵看着一个站在死人堆里还不肯倒下的愚蠢的新兵蛋子。

    想骂,骂不出口了!想打,舍不得下手!

    “我教你?”男子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教?”

    姜扬没有说话,他就那么仰着脸,看着凤凰,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不讲道理的倔强!

    凤凰和他对视了三息,然后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姜扬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兽一样,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姜扬的双脚离了地,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叫,只是咬着嘴唇,用那双亮得不讲理的眼睛瞪着男子。

    男子把他拎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金红色的竖瞳近在咫尺,瞳孔深处的火焰映在姜扬的眼睛里,像两颗正在燃烧的星星。

    “听好了,本王只说一遍。”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沉闷的鼓声。

    “法力不是从外面借来的,它不是风,不是水,不是火,不是你能从天地间汲取的任何东西。它在你里面。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血里,在你那颗还在跳的还没被人挖出来的心里。你要使用法力的时候,需要你用神念去想,就如此的简单!”

    “想!”姜扬重复了一遍。

    “想。”凤凰松开了他的后领,姜扬落回地上,没站稳,踉跄了一步,但站住了。

    “你拍倒那棵树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你闭上了眼睛,你感受到了那棵树的生命,你找到了它的缝隙,然后你把那个你想让它倒下的念头,顺着你的手送了进去。那个念头,就是法力的引子。你没有用法力去砸它,你只是把你的念头送了出去,法力就跟着那个念头走了。”

    凤凰的手指点了点姜扬的胸口,指腹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但姜扬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从那个方向涌来,穿透了他的胸腔,直达心脏,一股烫的感觉传来。

    “你之前跟铁脊蜈蚣打,跟白虎打,你用的是拳头,是牙齿,是你的身体。你的法力在你身体里面睡着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看着你用牙齿去咬敌人,它在笼子里急得撞墙,你就是不放它出来。”凤凰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心疼,一种看着一个拿着一把绝世好刀当棍子使的孩子,急得想把刀夺过来捅他两刀的心疼。

    “你知道你有多蠢吗?”他又骂了一句,但这次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硬了,像是骂着骂着,自己也觉得骂不动了。

    姜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伤,昨天蜈蚣的体液干了的壳还在指甲缝里,今天白虎獠牙留下的四个窟窿还在往外渗血。他翻过手掌,看着掌心那些被弓弦磨破又结痂,结痂又磨破的老茧,那些被石斧柄磨出的硬皮,那些在死亡神山的碎石中爬行时留下的细密的小口子。

    他把这双手攥成了拳头,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找那种感觉,他把意识沉下去,沉到比骨头更深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温热的,像一块被埋在深土里的还没有挖出来的碳。它没有在燃烧,但它有温度,它只是在那里等着,等着被挖出来,等着被风吹到,等着被一把干柴引燃。

    姜扬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凤凰,凤凰也在看着他,那双金红色的竖瞳里凌厉的光已经收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安静的审视的目光。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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