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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算盘一响,黄金万两

    户部尚书陈建满怀期待地跨出队列,手捧笏板躬身道:

    “启奏万岁,新君御极,乃天下同庆之喜。依祖宗定例,当普降恩旨,蠲免天下州县今岁秋粮之三成,大赦天下徒流以下之罪犯,以彰显陛下宽仁之德。”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附和。

    “臣等附议,请陛下施恩天下!”

    朱祁钰坐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下方这群满脸期待的官员。

    那宽大的龙袍袖口之下,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摸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事。

    那是他命人特意镶嵌在龙椅扶手内侧的一把小巧的紫檀木算盘。

    “蠲免秋粮?大赦天下?”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与先皇如出一辙的讥讽冷笑。

    那笑意落在百官眼中,直叫人后背发凉。

    “陈建。”

    朱祁钰的声音不再平缓,而是陡然转冷。

    “微臣在。”陈建心中一咯噔。

    “你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竟也说出这等糊涂话来!”

    朱祁钰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

    “朕问你,天下州县的秋粮,收上来是入谁的库?是入朕的私囊吗?那是入了太仓!”

    “那是用来修补黄河大堤,用来发放九边七十万大军粮饷的活命钱!”

    朱祁钰站起身,大步走到御阶边缘,眼神凌厉如刀。

    “蠲免三成秋粮,说得轻巧!这三成秋粮若是免了,明年开春,黄河若是决口,你户部拿什么去赈灾?”

    “瓦剌若是犯边,你户部拿什么去发军饷?难道要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替大明卖命?!”

    陈建被训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地跪伏在地。

    “万岁爷息怒,微臣……微臣只是依循旧例……”

    “旧例?在朕这里,只有算得清的账,没有糊涂的旧例!”

    朱祁镇的衣钵,在这一刻被朱祁钰完美地继承,甚至发扬光大。

    “还有那大赦天下!”

    朱祁钰怒指着都察院的几名御史。

    “那些关在牢里的贪官污吏,地痞流氓,皆是犯了大明律例的罪人!放他们出来,是让他们继续祸害百姓吗?”

    “再者,刑部和大理寺每年在这些犯人身上耗费的口粮,难道是一笔小数目?”

    朱祁钰一拂衣袖,厉声下旨,那雷霆万钧的气势震得整个奉天殿嗡嗡作响。

    “传朕的旨意!蠲免秋粮之议,纯属无稽之谈,即刻驳回!”

    “天下州县,不仅不能免,各地官员还需将历年拖欠的火耗,欠账,在景泰元年之前,一文不少地给朕补齐!”

    “若是少了一两银子,提头来见!”

    百官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犹如五雷轰顶。

    不免税就算了,还要追缴历年欠账?

    这新皇帝怎么比先皇还要狠辣抠门!

    朱祁钰显然还没尽兴,他那曾在边关挖过四年的铁锨之魂在熊熊燃烧。

    “至于大赦天下。朕宽仁为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传旨刑部,将牢中所有徒流以上的青壮囚犯,尽数编入苦役营。”

    “打散发配至西山煤矿,黄河工地以及九边去修城墙!他们吃大明的牢饭,就得给大明出苦力!”

    “这叫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皆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龙椅上的新君。

    把囚犯全拉去当免费劳力?

    这等清奇的思路,这等榨干最后一滴油水的做派,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原本以为,熬走了那位“算盘天子”,能迎来一位好糊弄的宽仁之君。

    可现在看来,他们是刚出了狼窝,又一头扎进了虎口。

    这位在九边拿着铁锨和算盘杀人如麻的景泰帝,根本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活阎王啊!

    “怎么?众卿对朕的旨意,有何异议?”

    朱祁钰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群臣吓得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齐刷刷地磕头高呼。

    “万岁爷圣明!臣等遵旨!”

    顾延年立于阶下,看着这出精彩绝伦的登基大戏,听着新皇那句“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这八个字,可是当年他教导朱祁镇时亲口说过的。

    如今这兄弟俩,倒是将他这套“理财治国”的学说,奉为了圭臬。

    “陛下。”

    顾延年缓缓跨出队列,手捧笏板,微微躬身。

    “微臣以为,陛下初登大宝,确需整顿吏治,理清度支。然则,信王谋逆一案,牵连甚广。”

    “京营之中,尚有许多不明真相的将士。若是一味株连,恐伤京畿和气。”

    顾延年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劝谏,实则却是在给新君递上一把最锋利的刀。

    朱祁钰心领神会。

    他明白,太傅这是在提醒他,借着查抄信王同党的机会,彻底掌控京营。。

    将那些腐朽的勋贵势力连根拔起。

    “太傅所言极是。”

    朱祁钰面色一肃,朗声道。

    “信王谋逆,首恶必办,胁从不问。但那些附逆的将领,勋贵,其私产乃是不义之财,必须尽数充公!”

    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精算的光芒。

    “传旨锦衣卫,会同户部,对信王府及所有同党府邸,进行彻查!掘地三尺,也不许放过一枚铜钱!”

    “抄没所得,三成用于赏赐此次平叛有功的大同将士,七成充入太仓!这笔账,太傅,便劳烦内阁亲自督办了。”

    顾延年嘴角微扬,躬身应道:

    “微臣领旨,定教这笔烂账,清清楚楚地录入大明朝的黄册之中。”

    退朝的韶乐再次奏响。

    百官们步履蹒跚地退出奉天大殿。

    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但他们却觉得,这大明朝的冬天,似乎才刚刚开始,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漫长且寒冷。

    走在出宫的夹道上,几位尚书互相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

    先皇是个账房,这位新皇不仅是个账房,还是个扛过铁锨的账房。

    这以后的日子,怕是连喝口茶都得在心里盘算半天成本了。

    而此时,在暖烘烘的首辅值房内。

    顾延年褪去了沉重的朝服,换上一身舒适的常服,坐在窗前,端着一盏新茶。

    这大明朝的权柄更迭,并未掀起什么滔天的波澜。

    反而在这清脆的算盘声中,平稳地过渡到了景泰年间。

    “算盘一响,黄金万两。这大明的天下,在这两位铁公鸡的手里,倒真是想穷都穷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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