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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纸上的饵

    纸条的碎屑在水中缓缓化开,晕出几道淡灰色的墨迹,随即消失无踪。

    林笑笑盯着水面,指尖残留着揉搓纸张时粗糙的触感,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城隍庙后巷,三日后午时。独来。

    是谁?李扒皮更阴险的试探?王氏设下的圈套?还是……早晨文庙那道目光的主人?

    每一种可能都指向危险。对方知道她需要身份,精准地掐住了她的命脉。这是赤裸裸的引诱,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她直起身,用搭在肩头的破布擦了擦手,动作刻意放慢,仿佛只是寻常的劳作间歇。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方才那中年男人离开的方向,人早已汇入集市人流,不见踪影。那个人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正是这种普通,才更显得刻意和专业。

    “林小哥,面快好了!”吴老汉的喊声将她拉回现实。

    “来了。”她应了一声,走回炉前。铁鏊子烧得正热,她舀起一勺猪油滑锅,滋啦作响的油爆声和升腾的烟气瞬间将她包裹。熟悉的气味和热度让她狂跳的心稍稍平复。

    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

    她一边麻利地擀饼下锅,一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对方选择传递纸条,而非当面要挟,说明至少目前不想公开接触。选择城隍庙后巷——那里地处县城西北角,相对僻静,平日香客多在正殿和前院,后巷少有人至。时间在午时,正是集市最忙、人流最杂的时候,她若悄然离开一阵,反而不太显眼。

    对方考虑得很周全。但这周全,更让她脊背发凉。

    去,还是不去?

    不去,身份问题如鲠在喉,王氏和李扒皮的威胁随时可能爆发,科举之路更是镜花水月。去,则可能一脚踏入未知的深渊,生死难料。

    她翻动着鏊子上的饼,看着它们边缘渐渐泛起焦黄。生存如同烙饼,火候不到夹生,火候过了焦糊,必须恰到好处,且要不断翻面,应对来自各方的灼烤。

    午市忙碌起来。赵小胖家的小厮又来了,这次要了十个,说是少爷在学里请客。小厮放下钱,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飞快地说:“我家少爷让我带句话:早上那事儿他听说了,让你别怕,王婆子那种人欺软怕硬。还有,少爷说,你要是真想读书,他认识书院里一位老童生,学问扎实,家里清贫,收的束脩不贵,就是人有点古板。你要是愿意,他可以帮着引荐。”

    林笑笑心头一震,抬头看向小厮。赵小胖?他竟如此热心?是因为夹馍合胃口,还是别的?

    “多谢赵少爷好意。”她谨慎地回应,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眼下……摊子刚起步,实在分身乏术。还请转告赵少爷,他的情谊,小子记在心里,容小子……容小子再想想。”

    小厮点点头,没再多说,提着东西走了。

    赵小胖的橄榄枝,像黑暗中的另一盏小灯,虽然微弱,却代表着一条相对正常、风险更低的路径——通过正经的引荐,拜师读书,慢慢积累。但这需要时间,需要稳定的收入支撑束脩和笔墨开销,更需要一个清白的、经得起查问的身份。而这两样,她都没有。

    纸条背后的神秘人,提供的或许是更快捷、但也更危险的身份解决方案。

    整个下午,林笑笑都在这种反复权衡的焦灼中度过。她手上动作不停,甚至比往日更加利落,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机械的忙碌,才能压制住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咸菜的咸香,猪油的荤香,麦饼的焦香,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生存本身的气味,暂时将她与那些无形的威胁隔开。

    收摊时,天色尚早。清点收入,又是将近两百文流水。分完账,林笑笑照例将属于自己的那份铜钱仔细收好。钱币的冰冷和坚实,稍稍抵消了心头的不安。这是她的底气,无论选择哪条路,都离不开这些东西。

    和吴老汉告别时,吴老汉忧心忡忡地提醒:“林小哥,这两天……你出入小心些。王婆子那人,心眼小,今天没得逞,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还有李爷那边……”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我晓得,多谢吴伯。”林笑笑点点头,挎上篮子,里面装着今日特意留下的两个夹馍和一点面粉。

    她没有直接回柳条巷,而是绕路去了城西的杂货铺,用几文钱买了一小包最便宜的劣质茶叶,又买了两块粗糖。然后,她朝着记忆里里正家的方向走去。

    里正姓郑,住在一处有围墙的普通院落,在柳条巷这片算是体面人家。原主父亲在世时,与郑里正似乎有过点头之交。

    林笑笑在郑家门外不远处停下,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半大孩子,疑惑地看着她。

    “请问郑里正在家吗?小子是柳条巷林家的……远亲,姓林,特来拜见。”她将手里的茶叶和粗糖稍稍举起,姿态恭敬。

    那孩子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深蓝色棉布长袍、五十来岁、面相严肃的男人走了出来,正是郑里正。他打量了一下林笑笑,目光在她脸上和手里的东西上停留片刻:“林家远亲?哪个林家?”

    “先父林佑,曾是县学童生。”林笑笑微微躬身,“小子林小凡,刚从青州过来投亲,暂住柳条巷老屋。初来乍到,理应拜会里正,日后还请里正多多照应。”她再次模糊了“投亲”对象,只强调自己现在住在柳条巷林家老屋,并奉上那点微薄的“见面礼”。

    郑里正听到林佑的名字,眉头微动,显然有印象。他看了看那包茶叶和粗糖,东西不值钱,但礼数到了。又见眼前少年虽然衣着寒酸,但举止有度,说话清晰,便点了点头:“原来是林童生的亲戚。既住下了,便要守本地规矩,安分度日。有何难处,可来寻我。”态度不算热情,但也算接受了她的“存在”。

    “是,多谢里正。”林笑笑再次行礼。她没有提任何要求,甚至没提早上王氏闹事,只是来“挂个号”,在基层管理者这里留下一个“林佑远亲、现住柳条巷”的模糊印象。这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至少是一层薄薄的缓冲。

    离开郑家,天色已经擦黑。她快步回到柳条巷。巷子深处,她那间破屋孤零零地立着,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在门口驻足,没有立刻进去。目光仔细扫过门板、窗棂、地面。门栓似乎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但她记得自己离开时,在门缝下方不起眼的地方,卡了一小片极薄的枯叶。此刻,那片叶子不见了。

    有人进去过。或者至少,试图开门。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握住怀里的剪刀,轻轻推开门。屋内一片昏暗,寂静无声。她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方寸之地。屋子和她离开时似乎没有两样,但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陌生气味,混杂在灰尘和旧物的气息里——像是某种廉价的皂角混合着汗味,很淡,但她嗅觉敏锐。

    有人来过。而且时间不长。

    她迅速检查了床下、墙角藏钱的地方。钱还在。其他地方也没有被翻动的明显痕迹。对方似乎只是进来看了看,确认了什么。

    是王氏不死心,来搜寻“林笑笑”的痕迹?还是李扒皮派人来探查她这个“林小凡”的底细?抑或是……纸条的主人,在确认她的住处和处境?

    未知的窥视,比明确的敌意更让人毛骨悚然。

    她吹熄了灯,和衣坐在床上,剪刀横在膝头。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远处偶尔的犬吠,风吹过巷子的呜咽,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三日后,城隍庙后巷。

    去,还是不去?

    两个夹馍放在桌上,渐渐冷透,散发出顽固的、属于食物的实在香气。赵小胖带来的“拜师”可能,郑里正那里留下的模糊备案,摊子上每日增加的几十文铜钱……这些是她能抓住的、相对安全的“现实”。

    而那张纸条,是浓雾中伸出的一只手,看不清是援手,还是獠牙。

    她需要更多信息。在做出决定之前,她必须设法摸一摸那个“城隍庙后巷”的底。

    夜色渐深,寒意侵骨。林笑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星光。

    生存从来不是简单的选择,而是在无数糟糕的选项中,挑出那个可能不那么快致命、且留有一线希望的。她现在,就站在这个选择的岔路口。

    而距离那个“三日后午时”,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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