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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方小甲的干粮

    方小甲这辈子最大的秘密,藏在他床底下那个破陶罐里。

    罐子里没有灵石,没有丹药,只有三样东西,半块发霉的干粮、一张黄纸符、和一根绑头发的红绳。

    红绳是他娘的。黄纸符是他爹的。干粮是他掰了一半留给沈渊的,那是十年前他们刚认识那天的事。

    此刻他蹲在木屋的地板上,把陶罐抱出来,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从罐底摸出那半块干粮。十年了,干粮硬得像石头,表面上长了一层灰白色的霉斑。他拿袖子擦了擦,没擦掉多少,干脆也就不擦了。

    方小甲他爹叫方大牛,凡俗界铜锣村的猎户,一辈子没碰过修仙界一根毛。村里有个游方道士路过,说方家祖上出过修士,传下来一道灵符,能保佑后人。方大牛把灵符当传家宝,压在堂屋神龛下面,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拜一拜。

    方小甲十二岁那年,游方道士又路过了一次。这回他在方家吃了顿饭,走之前摸了摸方小甲的脑袋,说了句让方大牛夫妇一夜没睡的话,“这孩子有三灵根,虽说是最低劣的那种,但好歹能入仙门。要不要送去试试?“

    方大牛第二天就把方小甲送到了青岚宗。

    测灵台上那道和沈渊一样只亮了三息就熄灭的光柱,决定了方小甲接下来十年的命运。他被分到杂役院,住在沈渊隔壁,两个三灵根的废物,正好凑一对。

    头三天,方小甲天天晚上蒙着被子哭。他从小在山里跑惯了,住不惯破木屋,吃不下糙米粥,受不了何管事的冷脸。第四天晚上哭的时候,有人从隔壁敲了两下木板墙。

    “别哭了。哭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是沈渊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方小甲当时没回话,但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门口放了一碗粥,是沈渊把自己的那份分了一半给他。粥旁边还有句话,写在劈柴的废木条上:“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功。“

    方小甲端着那碗粥愣了老半天,然后一滴眼泪砸进了碗里。不是委屈,是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意他。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就绑在了一起。一起去柴房劈柴,一起去后山练剑,一起吃伙房最差的伙食,一起攒灵石。不同的是沈渊攒灵石是为了换剑,方小甲攒灵石是为了将来给爹娘在镇子上买座小院,他想把爹娘从铜锣村接出来,让他们过几天不用晒太阳的日子。

    但灵石太难攒了。杂役弟子每月一块灵石,何管事还会以各种名目克扣,这个月“柴劈得不合格“扣半块,下个月“伙房打扫不干净“扣半块。方小甲攒了十年,罐子里只有十七块碎灵石,连镇子上最便宜的院子价值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

    他爹方大牛等不了那么久。三年前方大牛上山打猎摔断了腰,村里的大夫说治不好,一辈子躺床上。方小甲把罐子里灵石全倒出来数了一遍,十七块,寄回家里还不够请一个好大夫。他在杂役院那棵老槐树下蹲了整整一下午,拿脑门往树上撞了不知道多少下。

    那天晚上沈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袋,里面装了八块灵石。那是沈渊用整整三个月的灵石配给换的,三个月没吸收灵气,练气三层的修为差点掉到二层。

    “先救你爹。“沈渊把布袋塞进方小甲手里。

    方小甲看着布袋,手开始抖。

    “渊哥,“

    “别废话。你爹的腰比我三个月不吸收灵气要紧。“

    二十五块灵石寄回铜锣村,请了隔壁镇子的名医。方大牛的腰治好了七八成,能下地走路,但打猎是不行了。后来方小甲才知道,请那个名医只花了十块灵石,剩下的十五块是村里几个长辈凑的,而沈渊给他的那八块灵石,根本没动,全被方大牛寄回来了。

    方大牛在信里写了一句话:“你渊哥给你的,爹不能花。出门在外有个靠得住的兄弟比你爹这条老命重要。好好跟着他。“

    方小甲看完信,蹲在槐树下又哭了。这回哭的时间比上次短,但眼泪更多。

    从那以后,方小甲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他的命可以不要,但不能让沈渊失望。

    此刻他跪在地板上,把那半块发霉的干粮重新放回陶罐里。

    “小甲。“

    沈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方小甲慌忙把陶罐推进床底,站起来的时候撞到了床沿,疼得龇牙咧嘴。

    “藏什么呢?“沈渊走进来。

    “没什么。“方小甲揉着后脑勺,“就是些破烂。“

    沈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走到方小甲的铺位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灰色布袋。

    “接着。“

    方小甲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块完好无损的下品灵石。

    “渊哥!你这,“

    “蝠妖左耳换的。“沈渊语气很淡,“三块。我留一块筑基的时候用,这两块给你。到了前线不一定有灵气补给,留着应急。“

    方小甲握着布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几次都发不出声音。

    “渊哥。“他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渊没说话。他拍了拍方小甲的肩膀,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方小甲站在空荡荡的木屋里,把布袋紧紧地攥在手里。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他脸上那道没擦干净的泪痕照得发亮。

    他从床底重新拉出陶罐,把三块灵石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和那半块发霉的干粮、黄纸符、红头绳放在一起。

    然后他把陶罐盖好,抱在怀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硬邦邦的木板墙,闭上了眼睛。

    十年前他一个人来到青岚宗,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劈柴、喝粥、攒灵石,最后死在杂役院的某张硬板床上,被人抬出去埋了。

    但沈渊站在他隔壁,敲了两下木板墙,把他的人生敲进了另一条轨道。

    方小甲不知道这条轨道的尽头是什么。西疆防线、妖兽、死亡,这些东西他不敢想,想了腿就发软。但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

    沈渊去哪,他就去哪。

    就算沈渊要去的地方是十八层地狱,他也跟在后面递担架。

    第二天卯时,两个人走出杂役院柴门的时候,方小甲在门槛上绊了一跤,不是因为他腿短,是因为他背上的包裹里塞了太多东西:两件换洗衣服、一柄镰刀、两块火石、一卷麻绳、半瓶草药膏、还有那个陶罐。

    “你那罐子非带不可?“沈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非带不可。“方小甲把陶罐从包裹里掏出来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像是抱着自己半条命。

    沈渊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穿过杂役院,沿着石板路走到南门口。天还没完全亮,晨雾里已经站了二十几个杂役,人人背着简陋的行李,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绝望。何管事站在一辆破旧的牛车旁,手里的名单翻得哗啦啦响。

    方小甲站在队伍末尾,看着青岚宗的山门。

    他在这里住了十年。劈过数不清的柴,打扫过几千次伙房,被何管事罚了不下十次禁闭。这个地方没给过他什么好东西,但他此刻看着山门上“青岚“两个字,心里还是别扭得厉害。

    “渊哥。“

    “嗯?“

    “你说我爹知道我上前线,会怎么想?“

    沈渊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他会让你跟着我。“

    方小甲笑了一下。眼角有点湿,但这次他没哭。

    何管事点完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合上竹简,朝车夫挥了挥手。

    “齐了。出发。“

    牛车吱吱呀呀地碾过石板路,驶出了青岚宗的南门。方小甲坐在车尾,怀里抱着陶罐,看着山门上的“青岚“两个字在晨雾中越来越小。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陶罐。

    半块发了霉的干粮。

    一张黄纸符。

    一根红头绳。

    三块下品灵石。

    一个杂役弟子全部的身家,二十岁之前所有重要的人和事,全在这只破陶罐里。

    牛车翻过第一道山岗的时候,方小甲抬头看了看前方蜿蜒入山的土路。路很长,一眼看不到头。路上是红色的泥,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荒草。

    他把陶罐抱得更紧了一点。

    “渊哥。“

    “嗯?“

    “到了前线,我要是拖后腿,你不用管我,“

    “闭嘴。“沈渊没有回头,“到了前线,你少说话,多干活。还有,“

    他顿了一下。

    “把你那罐子收好。“

    方小甲愣住了。然后他低下头,把陶罐塞进包裹的最里面,用两件衣服裹了三层。

    牛车继续往西走。风吹过荒草,发出一片沙沙的响声。方小甲靠着车栏,半闭着眼睛,嘴里哼着一首铜锣村的小调,调子荒腔走板,没一个字在调上。

    但沈渊没有打断他。

    因为这是十年里,方小甲最后一次哼他故乡的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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