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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山东烽火

    山东的春天来得晚。莱阳城外那片地,往年这时候麦苗该返青了,今年还枯着,踩上去嘎吱响。

    郑鸿逵站在土坡上,手里的单筒望远镜已经举了小半个时辰。镜筒边缘被他掌心的汗浸了一圈深色的印子,他自己没注意。海风从东面灌过来,吹得他蓝色战袍的衣角翻卷不停。

    他在海上漂了快二十年,脸上那层皮像被盐腌过的牛皮,又粗又硬。颧骨高,眉骨也高,眼窝陷进去一块,常年眯着看海天交接处的人都有这道印子。腰间那把倭刀是他从日本商人手里换来的,刀刃已经磨过好几回,刀鞘上磕了几个白点。

    "吴三桂的援军到了多少?"他放下望远镜。

    "五千。"谢迁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加上原有的,城外清军现在一万五。"

    "一万五对一万五。"黄蜚在另一侧开口,声音比谢迁圆润一些,还带着读书人的尾音,"旗鼓相当,打不动了。粮草见底了。"

    黄蜚四十八,比郑鸿逵大了十一岁,比谢迁大了十六。

    郑鸿逵没接话。他重新举起望远镜,从清军营寨的正面慢慢往东移。帐篷、栅栏、哨塔、旗杆,一样一样从他镜筒里滑过去。滑到东北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个角落的栅栏比其他地方矮了一截。不是被砍断的,是原本就修得马虎——大概是因为那片地挨着海边滩涂,清军觉得没人会从那边摸过来。

    "你们看。"他把望远镜递给谢迁。

    谢迁接过来看了几息。"矮了大半人高。哨兵少一半。"

    "靠河的缘故。"黄蜚凑过来看了一眼,"泥滩走不了人。"

    "现在是枯水季。"郑鸿逵把望远镜收回来,塞进腰侧的皮套里,"泥滩是硬的。能走。"

    三个人沉默了。郑鸿逵蹲下去,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土坡面上划了一道弧线——从河面方向弯进清军大营的东北角,然后在粮仓的位置停住。

    "今晚子时,我带水师从河上绕过去,在这里登陆。"他的枯枝尖在东北角的位置点了点,"你们在正面佯攻。火光亮起来,就是得手了。"

    谢迁看了那道弧线,点了点头。黄蜚没点头,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根枯枝划出来的路线,指尖顺着那道弧线走了一遍。

    "淤泥有多深?"

    "我让人探过了,没过脚踝。不影响走路。"

    黄蜚收回了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

    当天夜里子时三刻,郑鸿逵站在第一艘小船的船头。船底擦着浅滩的沙泥发出持续的摩擦声,闷闷的,像一把钝刀子来回拉。身后三十艘小船跟着,每艘船头都站着一个持长篙的士兵,篙尖捅进泥里又拔出来,带着暗灰色的湿泥。

    船底彻底搁浅了。郑鸿逵翻过船舷跳进水里,淤泥没过脚面,比他说的深了半寸,但确实能走。他回头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一千五百人陆续下了船,每一步踩进泥里又拔出来,发出"噗噗"的闷响。没人说话,嘴里都咬着寸把长的木棍。

    摸到栅栏边上的时候,最近的那个哨兵距离他们不到五丈。那人靠在哨塔的柱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郑鸿逵从腰间拔出倭刀,刀身出鞘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用掌心压住了刀背,慢慢抽出来的。他贴着栅栏的阴影摸了三步,绕到哨兵身后,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刀柄往那人后脑勺上一磕。

    人软下去了。郑鸿逵把他轻轻放倒在栅栏根底下,没有停顿,刀尖挑开绑着栅栏的麻绳。身后的人涌上来,三两下把那段栅栏推开了一个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他钻了进去。脚落在清军营区的地面上,比滩涂硬实,踩上去没有声音。

    粮仓离栅栏大概三百步。他带着人贴着帐篷的阴影摸过去,中间碰到了一队巡逻的清军,五个人的小队从他们藏身的帐篷拐角走过去,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两步。郑鸿逵能闻到其中一个人身上马汗和旱烟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攥着刀柄的手指没有松开,等那队人走远了,他才从帐篷后面挪出来。

    粮仓的守卫比东北角还松。四个人,围着一堆快灭了的篝火打盹。郑鸿逵解决掉前三个没出声音,第四个人忽然醒了,半睁开眼跟他对上了。

    郑鸿逵没有犹豫,倭刀压下去,刀尖从那人下巴底下刺进去,往上贯穿。对方没发出惨叫,只有一声短促的"呃",然后软了。但他倒下去的时候脚踢翻了旁边一个空铁皮罐,罐子在泥地上滚了两圈,叮叮当当地响。

    远处传来了喊声。

    郑鸿逵没等。他转身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扔进了粮仓底下的干草垛里。草垛烧起来比预想中还快,火苗舔上粮袋之后,整面墙一样高的粮仓在几个呼吸间就烧透了半边。他把火折子又往旁边的帐篷上扔了两处,然后拔刀向外冲。

    "撤!"

    清军营寨正面已经乱了。谢迁和黄蜚的佯攻开始了,喊杀声从正面铺过来,把营区里的清军全往那个方向推。郑鸿逵带着人沿着原路往回撤,火在他们身后的帐篷和草料堆之间成片地蔓延。

    跑到栅栏缺口的时候,一队骑兵从侧面的帐篷之间兜了出来。为首那匹白马在火光里被照成桔红色,马背上的人端着一杆长枪,枪尖朝前,直直朝郑鸿逵撞过来。

    郑鸿逵侧身避了一步,马从他身边冲过去的时候他反手一刀斩向马腿,但那个人已经勒住了马转回来了。郑鸿逵认出了他——吴三桂手下那个姓马的副将,上次在莱阳城下见过一回。

    "追什么追?"郑鸿逵踩着栅栏缺口翻了出去,脚落在滩涂泥里的同时回头说了一句,"粮都没了,追你有饭吃?"

    马宝没有追过栅栏。他勒马停在缺口内侧,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身后的大半个营区已经烧起来了,粮仓方向的火光最高,把半边天映成了暗橘色。

    郑鸿逵带着人上了船。船桨划动,三十艘小船退出浅滩,调头往海面去了。他在最后那艘船的船尾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的人影在帐篷之间来回跑动,像被搅动的水底翻上来的东西。

    清军帅帐里,吴三桂面前摆着被烧焦的半袋粮食残骸。那袋子边缘还冒着细烟,空气里一股焦糊味,混着草木灰和烧过的油脂,闻久了嗓子发紧。

    他坐在那儿没动。那个半袋残骸搁在案几上,他面前还放着一碗冷透了的茶,茶叶渣子沉在碗底,一动没动。

    "郑鸿逵……谢迁……黄蜚……"他把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咬出来,像嚼一颗碎了渣的石子,"好。好得很。"

    没人接话。站着的六七个将领全低着头,有人看着自己靴尖前面的泥地,有人把目光固定在帐篷骨架上某个点。

    "你们都哑巴了?"吴三桂一掌拍在案几上。"被烧了三个月的粮草,你们一句话都没有?"

    马宝从队列里走出来,单膝跪地,铠甲磕在地面的声响在帐中回荡。"末将未能拦住郑鸿逵,请大帅责罚。"

    吴三桂看着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隔了几息才摆了摆手。"起来。不怪你。"

    马宝站起来退回了队列。他退回去的时候余光扫到吴三桂的脸——那张脸比半年前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颧骨下的肉塌了。不是饿的,是熬的。

    吴三桂伸手揉了揉眉心。"传令,收缩防线,固守。"

    有人问了一句:"不等援军了?"

    吴三桂没抬头。"等?等到什么时候?不等了。"

    马宝站在队列里没动。他把吴三桂说的那几句话听进去了,也把吴三桂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听进去了。那种语气他以前没听过——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他已经打算好了的放弃。

    当天夜里马宝没睡。他坐在自己帐篷里,面前半壶冷酒,从北边那家商人手里买的,咽下去喉咙辣,但热不起来。

    亲兵掀帘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外面的凉风,火光在帘子掀开的瞬间亮了一下。"将军,外面有人要见您。"

    "谁?"

    "没说。他让末将把这个交给您。"

    亲兵递了一封信进来。信封是粗纸的,封口处没有火漆也没有印,只在折痕处按了一下。马宝接过来撕开封口,里面一张薄纸,上面写了五六行字,字迹是生手写的,撇捺都带着粗细不匀的顿挫。

    "马将军钧鉴——"他轻声念出了前几个字,然后闭嘴了,安静看完,把纸折好搁在桌面上。手指按着纸面停了一会儿。

    "人呢?"他问。

    "在外面等着。"

    "让他进来。"

    进来的中年人穿着粗布短袄,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一双半旧的麻鞋,鞋底沾着干泥。脸圆,下巴短,看起来就是个赶远路来卖东西的庄户人。但他进帐的时候先扫了一圈帐篷里的布置,那一眼不快,但每样东西都照顾到了——马宝的刀挂在哪边,案几上的酒壶满到什么程度,帐帘的厚度。

    他拱了拱手,动作说不上不标准,但那股子利落劲不像庄稼人。"马将军。在下姓刘,谢将军派来的。"

    马宝看着他,没有请他坐。"你们谢将军怎么知道我?"

    "马将军跟着吴三桂打了好几年仗了,山东这边哪个山头不知道您的大名?"那人语气松快,像是在说一件谁都知道的闲事。

    "那你们谢将军凭什么觉得我会过去?"

    那人笑了一下。"马将军,吴三桂现在什么处境,您比我清楚。清廷那边顾不上山东,他自己也撑不了多久了。您跟着他,以后也就是跟着一起烂。"

    马宝没接话。那人看了他一眼,把手拢进袖子里,补了一句:"咱大明那边不一样。夏国相、高杰,哪个不是降将?现在一个守徐州,一个在安庆独当一面。封侯封伯的,不是没有。陛下是个用人的主儿。"

    马宝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把面前那半壶冷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烫了一道。

    "你住哪儿?"

    "城外老刘家的场院屋里。"

    "知道了。你回去。"

    那人拱了拱手退出去了。马宝坐在原地,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烧了。

    第三天夜里,马宝值夜巡。他带着五百亲兵从东营门出去之后没按原路线走,直接拐上了往南的官道。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举的火把光度不够,因为用的是浸了油脂的湿松枝,烧起来不亮,但够看清脚下三丈内的路面。

    天亮的时候吴三桂才得到消息。他坐在那间帅帐里,面前的早膳还没动。听完报告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翘着。

    "走了多少?"

    "五百。都是他的亲兵。往南去了。"

    吴三桂伸手拿起筷子,又放下了。筷子这次搁在桌上,碗还搁在案上。"去南边。"他重复了这三个字,没有再往下说。

    消息从山东到宿迁走了四天。朱慈烺接到马宝归顺的军报时正在看一份宿迁的粮草统计,他把那份纸看完放在桌角,重新拿起了马宝的军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人呢?"

    "已经快到宿迁了。"赵靖答道,"他自带了五百人马,一路没停。"

    "封归义伯。赏银五千两。调入御林军任副统领。"朱慈烺把军报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压了压,"传旨让他来了宿迁之后先来见朕。"

    "是。"

    赵靖转身去了。朱慈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他看着那个方向的远处,手指在窗框上搭了一会儿没有扣下去。

    "马宝走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那吴三桂那边,就不止是缺粮了。"

    九江府城墙上,高桂英坐在垛口的背风处拆信。她刚从前线下来,甲还没解,肩上的绷带是今早刚换的,能闻见新药的味道。她用刀尖挑开信封的蜡口时手没有抖,抽出来的信纸边缘齐整。

    父亲的字她还是认得的。撇捺都粗,像拿不惯笔的人硬写的,但每个字都写得用力。她看完了,把信纸搁在膝盖上,然后重新从第一行看起。看到最后几行的时候她的视线在"陛下已经几次问起你的事"那里停了一拍,又往下扫了一遍。

    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信封搁在膝上没有动,她坐了一会儿,把视线从信面上抬起来,看了看远处宿迁方向的天际线。暮色正在压过来,云层边缘镶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她把手掌覆在信封上,贴了一会儿。

    "父亲。"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重新戴上头盔走下城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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