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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你他娘的野郎中

    第二天一早,赵德安走出房门的时候,院子里扫地的下人手一抖,扫帚掉在地上。

    赵德安今天走路带风。

    袍角被晨风微微掀起,步伐又大又快,上半身笔直。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仰头看天。晨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些浮肿和疲惫都照淡了几分。面色红润了,原本灰扑扑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健康的血色。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不带往日那股堵在胸口的闷。进气比出气多。

    换作昨天,这个时辰他已经砸了至少一个碗。今天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这些年全衙门的人没见过他脸上有过笑模样。有一个吏员私下跟人赌咒,说赵大人的嘴角是天生往下长的——今天这个赌咒破了。

    "备轿。"声音很平淡,中气却比往日足了三分。

    管家愣了一下。赵德安早上出门从来只有两个去处:衙门,或者瓷器铺。今天两个都不是。

    "大人去哪?"

    "回春堂。"

    管家张了张嘴。回春堂。昨天才被钱万金砸了的那家。那个被孙主事调查的野郎中开的。他看了一眼赵德安的右手:没攥拳,是松开的。

    "大人,要不要带两个人?"

    "不用。"

    "那,带个碗?"

    赵德安回头看他。管家立刻把嘴闭上了,但眼珠子还在转。他在赵府当了大半辈子管家,这副表情头一回见。

    轿夫抬着蓝呢轿穿过东街的时候,路边卖豆腐的老头探出半个头。他认识这顶轿子。赵德安的轿子过去几年从窗户前经过时,轿帘永远是放下的,里面偶尔传出碗碎的声音。今天轿帘是掀开的。老头愣了一下,铜勺掉进豆浆锅里,溅了一摊白浆在灶台上。

    轿子拐过东街口,路过瓷器铺。铺子门口摞着新到的青花碗,赵德安家管家上个月订的货。掌柜认得轿帘上的县丞标记,条件反射地伸手护住门口那摞碗:赵德安的轿子路过瓷器铺门口,十回有八回是来补货的。

    轿帘是掀开的。赵德安的脸在晨光里,眼睛不红了。

    掌柜的手还护着碗,嘴张开了没合上。

    旁边磨刀的瘸子老陈把砂轮停了。

    "赵大人的轿帘,掀开的。"

    "我看见了。"

    "你小声点。他听见了。"

    老陈把砂轮往石头上蹭了一下,"以前隔着半条街他都能听见有人说他砸碗。"

    直到轿子拐过街角,掌柜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护碗的手——忽然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

    轿子在回春堂巷口停下的时候,挑水的、卖菜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整条街的人都在偷偷数:轿帘掀开了。没碎瓷声。

    挑水的老李扁担从肩上滑下来,桶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一鞋面,他没管。

    "我数到十了,没有碎瓷声。"卖菜的婆子手里的葱丢在摊上,"你掐我一下。"

    老李掐了她一把。

    "没在做梦。"婆子揉了揉胳膊,"赵大人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

    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那句话没敢说出口,但在每个人脸上飘着:碎瓷斋昨晚没开张?

    赵德安坐在轿子里,手里捏着剩下那半粒蓝色药片。摊开右手,虎口上的疤还是那道疤。今天攥拳的时候,拳头没有那么僵了。

    轿子在回春堂门口停下。赵德安掀开轿帘,抬头看见那块被劈成两半又用麻绳绑回去的门匾,炭笔写的"照常看诊"四个字还在上面。他愣了愣,迈进了回春堂的门。

    孙茂才已经等在屋里了。昨晚从林逸那里离开后,他先回了趟家,从院中埋了两年的铁盒里取出那沓死亡记录,连夜去了赵府。

    赵府的下人后来跟邻居说:那晚赵大人没砸碗,戌时不到卧房的灯就灭了。管家告诉他:大人今晚不砸碗了。

    孙茂才在门房里等到天亮,把梅花账册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说完了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发抖。熬了一夜,怀里那沓死亡记录压了两年,忽然交出去的瞬间,整个人空了。赵德安听完,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备轿。

    现在他坐在回春堂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椅子腿是刘大柱用麻绳重新绑过的,坐上去咯吱响。

    苏婉端上一碗水。白水,温的,碗底沉着两片没滤净的竹叶。回春堂没有茶叶了,她用灶房后头那丛竹子煮的水,好歹去一去生水味。碗口豁了一小块:回春堂所有完整的碗都在三天前被钱万金的人砸碎了,这只豁口的已经是她翻遍灶房找到的最好一只。

    赵德安没接。他的眼睛从进回春堂那一刻就没离开过林逸。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衫、手里连一把像样的诊脉垫都没有的野郎中。门板上"照常看诊"四个字是炭笔写的。药柜里三个抽屉开着,用粉笔分别标着"已耗尽""剩余三日""可用替代"。字迹来自不同的人。

    他在这间屋子当了八年县丞。认识的药铺掌柜每一个都是长衫玉佩,门口挂着县医药司发的牌照:铜包边,不大,但要有。

    这间回春堂没有。连门匾都是劈成两半后用铁条箍回去的,"春"字中间那道裂纹还在往外渗松脂。

    但他没有发脾气:孙茂才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封面上盖着梅花暗记,在桌上翻开第三页。

    "赵大人。这是青石县满街的药材铺的进货记录。我对比了林大夫从矿下拿到的永泰茶庄账本。这批加了料的茶叶进过钱万金名下所有药材铺。"

    赵德安拿起账册,一页一页翻。翻完后账册扣在膝上,不动了。他抬头。

    "老子在青石县当了八年县丞。"

    "八年。没人敢在老子面前多放一个屁。你来了两个月。没拿牌照、没交孝敬、没拜码头。在你的破屋子里给我搭出三个病人、一口矿、一个毒。"

    他顿了顿。"然后孙茂才拿这本账给老子看。在这之前他已经查了钱万金两年。两年,一本账。你只用了不到十天。"

    林逸等着。等赵德安说出他真正要说的那句话。

    赵德安把手伸到林逸面前,手腕朝上。日光底下那道疤贯穿虎口:一条旧的拉链。

    "你查的事,查到老子头上了。"

    林逸低头,切上赵德安的寸口。脉象沉细,尺部尤其弱:寒石胆中毒的典型特征。往下按了半寸,沉按之下,脉象隔着一层冰:肾阳虚,严重,至少十年以上。远处东街传来瓷器铺开门的响动,有人在大声吆喝。赵德安没有回头。

    再往深走:肝脉细涩:长期失眠和怒气压抑拧成的一根铁丝。关部脉弦硬:怒气压了太久,脉道弯了。比寒石胆更早,比他在青石县这八年更早。

    "赵大人。"

    "说。"

    "你的脉有三层。"

    赵德安没动。

    "第一层。寒石胆。三年。"

    往下又探了半寸。

    "第二层。"

    "说。"

    "肾阳虚。至少十年。"

    赵德安的手往回抽了半寸,被林逸按住。

    "第三层。肝脉细涩。长期失眠。每晚睡不到一个时辰。"

    赵德安的眼角跳了一下。"你怎么:"

    "关部脉弦硬。喝酒喝不出这种弦。"

    赵德安目光钉在林逸脸上。

    "压了太久的怒气压弯了脉道。"林逸收手。"六年前受过一次重伤。刀伤和骨折都够不上那个程度:是寒。极重的寒,伤了肾阳。之后把能买到的补肾药全吃了一遍。"

    "够了。"

    "没用。"

    赵德安把手腕抽回去。

    林逸没退。"还不够。"

    他自己翻过赵德安的手掌,掌心朝上,按压虎口下方的肌肉。

    赵德安闷哼了一声,牙关咬紧,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这是第三样。长期握刀的人,虎口和大鱼际都有老茧。赵大人手上的茧不在这:在这里。"林逸点到赵德安掌心的一个位置。"长期握拳的人伤不在虎口,在筋膜往下走的那条线。"

    "你的病不在肝:在怒。"

    赵德安把手抽回去。"你怎么知道握拳。"

    "右手筋腱有三处陈旧撕裂。每一处对应一次反复冲击。打在硬东西上。反复打。"林逸松开他的手腕。"打墙。"

    赵德安右手摊在膝上,那道虎口上的疤在日光下泛着白色。

    屋子里安静了。回春堂的门板被穿堂风推了一下,铁条箍着的那道裂缝咯吱一响。门口站着的衙役不敢动。

    孙茂才把账册搁上桌面,摊开了,在桌心。封面上那朵梅花暗记被日光晒得有些褪色。

    赵德安盯着林逸。

    "你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握拳。打墙。反复打同一面墙。打到虎口的皮肉被粗糙的墙面磨穿。结痂,继续打,再磨穿,再结痂。"

    "你他娘的连墙都搭出来了。"

    门口的王姓衙役用刀鞘捅了捅旁边的同僚,碰上对方的视线:这个对视在他们共事多年里从未出现过:赵大人在被人审。而且审他的人穿的是补丁布衫。

    "还有多少人知道?"赵德安把右手攥紧。

    "只有脉知道。"

    门口,王衙役压低嗓子,捅了捅旁边的同僚:"老张。赵大人今天的碗呢?"

    "没带。"

    "以前他出门不带碗你见过没?"

    "没有。"

    "我也没有。"王衙役咽了口唾沫。"我不习惯。"

    老张把手里的刀把攥紧,放松,又攥紧。他站了多年的岗,不会站了。

    林逸重新切上寸口。力道放得更轻,贴着皮肤,底下有一丝很细的声响。

    "赵大人。你的脉里有一股药。"

    赵德安僵住了。

    孙茂才手里的笔顿在纸上,墨洇开了一小块。他查了两年钱万金的账,没见过赵德安这个表情:被人掀了老底。

    "你吃过什么?"

    "……你摸得出来?"

    "是附子。大剂量。有人给你开了附子治寒:问题在于你身体里的寒附子根本治不了。它把寒气从肝逼到了肾。你的肾病六年前就落下了,那一剂附子让它从腰痛变成了不举。"

    赵德安的拳头松开了,一根一根往外摊。拆把旧锁也不过如此。

    "四年前。"他的声音低下去。"四年前。我找的是个道士。"

    孙茂才手里的账册翻了一页。"道士?什么样的道士。"

    "六指。"

    林逸按在赵德安的寸口上不动了。

    "左手是六指,右手藏袖子里。"

    赵德安抬起眼。"你怎么:"

    "画像上你画的。但我摸到了别的东西:他给你开了附子。"

    "他说是仙药。治腰痛的。我吃了三天,腰痛好了……"赵德安停了。"从那以后,我媳妇再没进过我的卧房。"

    "附子把寒气从肝逼到了肾。肾病六年前就有了,那一剂附子让它从腰痛变成了不举。"

    赵德安把手抽回来,这次林逸没拦。

    "她不敢进。因为我从那之后开始砸东西。"

    "碗。"

    "碗。三年,砸了几百个。"他停了一下。"全县的瓷器铺都认识我家管家。"

    "你儿子呢。"

    赵德安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去年过生辰。他站在门槛外面,把一碗长寿面放在地上推过来。转身就跑,不敢递到我手上。"

    苏婉手里洗碗的动作停了。灶房里水不响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林逸说。

    赵德安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日光底下那道疤:一道合不拢的旧伤口。

    "以前打人,不打墙:青石县的混混、县衙的犯事人。"他顿了顿。"但衙门里不打。"

    "你在家里打。"

    赵德安没否认。

    门口的王姓衙役往后退了一步。

    "我媳妇怕我,我儿子怕我,我连自己都怕。"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儿子去年过生辰站在门槛外面,把长寿面放在地上推过来:转身就跑,不敢递到他手上。那道疤在日光底下一道合不拢的旧伤口。

    "碗砸完了砸墙。三年下来,全县的人都知道碎瓷斋:没人敢当面叫,背后叫得起劲。"

    "碎瓷斋。碎瓷的县丞。"

    苏婉从灶房探出半个头。"赵大人,碎瓷斋这个名字,其实起得还蛮好听的。"

    赵德安差点站起来,又坐回去了。耳朵尖烧了起来,和昨天被三个女人盯得耳朵发烧的位置一模一样。

    "你存心的。"

    "什么存心?"苏婉把灶房门帘放下来。帘子挡不住她脸上的笑意。

    林逸咳了一声。"赵大人。说回来:你的怒不是你生出来的。"

    "什么意思?"

    "六年前受寒,四年前吃附子,三年前开始喝寒石胆毒茶。"林逸顿了一下。"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寒伤肾阳,附子逼寒入肾,寒石胆把肝气堵死在关部。你的脉告诉我,你的本性不砸碗。"

    赵德安目光钉在林逸脸上。

    "你说这不是老子的错?"

    "给你下毒的人,他们要的就是一个砸碗的疯子。一个连自己媳妇都不敢靠近的县丞。一个查不了案的废物。"

    赵德安的拳头攥紧。松开。再攥紧。三年份的砸碗、砸墙、砸自己:压了三年的东西,一次性翻了出来。

    脑子里闪过第一次砸碗的那个晚上:那年寒衣社刚开始换新配方。喝完茶之后手开始抖,碗没端稳,掉在地上碎了。媳妇蹲下去捡碎片,他说不用捡,又砸了一个,停不下来。

    这些念头只占了半息。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碗:苏婉端来的那只豁口碗:举过头顶。

    林逸没拦。

    赵德安把碗举在头顶。过了好一会儿:深深叹了口气,那只豁口碗才回到桌面上,落得很轻。

    "不砸了。"

    碎瓷斋今晚正式停业。

    门口的王姓衙役手里刀鞘磕在门槛上,当的一声,他弯腰去捡:刀鞘又掉了一次,顺着台阶滚到院子里。他在赵德安手底下站了多年岗,挨的骂比吃的米还多。今天赵大人把碗放下了。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

    苏婉把扫帚立在墙角。

    "赵大人,这只豁口碗,你要是明天来复诊的时候还想砸,提前说一声,我好把药柜门关上。上回碎瓷崩进当归里,我挑了一下午。"

    赵德安瞪她。

    他站起身,走到回春堂门口,背对着所有人。

    "你他娘的野郎中,把老子三年没说的话,一盏茶的功夫全说完了。"

    孙茂才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翻开,铺在桌上。

    "赵大人,这是林大夫从矿下取到的永泰茶庄账本。我对比了医药司三年来的稽查记录。"

    "结论。"赵德安转过身。

    "所有关于钱万金的举报,全部判定为查无实据。"

    "查无实据?"赵德安的声音往上扬了一个调门。门口的王衙役缩了缩脖子:这个"查无实据"的调门他听过,接下来一般该砸东西了。

    但赵德安手里是空的。

    "每份档案边缘都有一朵梅花暗记。"孙茂才拿笔杆指着纸面。"厚厚一摞举报,每份都有梅花暗记。医药司里有内鬼。他在每一个举报钱万金的卷宗上盖了梅花暗记,然后把卷宗判为查无实据。"

    "内鬼是谁?"

    "不知道。"

    "你查了多久?"

    "两年。"

    赵德安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张纸。"两年,为什么到今天才说?"

    "因为我不能确定。医药司的内鬼能在调查令上加一条虚假规定,还能盖章:说明他在医药司里有实权。我如果提前暴露,他会销毁所有档案。包括刘文举手里的梅花名单。"

    "那你现在为什么敢说?"

    "因为林大夫翻开了梅花账册。而且没死。翻过那本账册的人,在你之前死了三个。"

    门口的王姓衙役咳嗽了一声。

    "孙主事,那三个人是谁?"

    "第一个是药铺的采药人,两年前掉进山崖:说是意外。第二个是茶馆的记账先生,一年前死在自家床上,心疾突发。第三个是走方的药贩子,半年前醉酒溺死在河里。"

    孙茂才把账册合上:合账册的时候用力太猛,手背的青筋都绷了出来。他等这一刻等了两年。

    "他们翻开梅花账册之后都死了。"

    赵德安的拳头又攥紧了。"那么第四个是谁?"

    "我。"孙茂才说这个字的时候笑了笑。

    林逸站起来。"孙茂才不是内鬼。他从头到尾都在查寒衣社。"

    孙茂才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脉。"林逸说。"你刚才合账册的时候,手在发抖。怕了两年的人,手不是这样抖的:你在兴奋。因为你终于可以把这本账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了。"

    孙茂才看着林逸,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要查我?"赵德安问。

    "因为我需要掩护。医药司的内鬼盯着我,我必须在纸面上'调查林逸',才能在暗地里查钱万金。"

    "查到了什么?"

    "两年。只查到进货量。配方没有。毒源没有。幕后的人也没有。"

    "直到:"

    "直到林大夫翻开矿下的账本。"孙茂才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了就不一样了。纸上有寒石胆晶体的痕迹,有茶庄梅花暗记,有你赵德安三年前查到的同一家永泰茶庄。"

    "然后你还活着。"

    孙茂才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比第一本厚,封面上没有梅花暗记。"这是几年来在青石县买过'仙药'的人。拿它治腰痛的、治失眠的、治不举的:长长一串名字,总共数十人。"

    名单推到林逸面前。"我给你三天,用你那诊脉的功夫搭完这上面的每一个人。三天后我要知道这名单上的人还剩几年命。"

    他停了一下。"三天后,钱万金会在东街药材铺清点库存。那一个时辰的窗口: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林逸拿起名单,翻开第一页。三十二个名字。每一个都用正楷写着,笔画工整,但每行的最后一笔都在往下斜。是赵德安的字。

    "这是你写的。"

    "老子查了三年。县丞的身份不好查,碎瓷斋的身份才能查:每个买仙药的人都要跟道士打交道,没人会给一个天天砸碗的县丞设防。"

    赵德安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

    是一幅画像。纸上用炭笔勾了一个人,线条粗粝,特征抓得准。画上是个道士,左手是六指,右手藏在袖子里。

    "我查他查了三年。"

    "他不是普通人?"

    "不知道。化缘的时候从来不用右手,喝茶的时候也用左手端碗。"

    炭笔尖在画像右手的袖口位置停住:赵德安画到这里的时候,在这一笔画了两次。炭笔叠出来的深色印子比别处黑。二十年没让人看过的一只右手,他画不出来。

    "他的右手不是六指。天生六指不长这样。有人切掉了他右手上那根多余的指头。"

    赵德安抬起头。"什么人会给人截指?"

    "太医院的刀手。截指术,普通郎中做不了:要切掉骨头,重新缝合血管。能做这种手术的人在宫里。"

    孙茂才的笔停在纸上。"宫里的人给他截指,然后让他到青石县卖毒茶?"

    "卖茶只是幌子。他们在试方子。"

    林逸从瓷瓶里取出半粒蓝色药片。

    "赵大人。这半粒药只管一件事。"

    赵德安盯着那半粒蓝。

    "扩张血管。让你被寒毒堵住的脉重新走通。只走一条路:下焦的那条。"

    "哪条?"

    林逸咳了一声。苏婉在旁边端起豁口碗,挡住嘴。

    赵德安懂了。他把药片攥在掌心。

    "你的寒石胆中毒:"林逸把另一张方子推过来,"这个方子解。甘草、绿豆、土茯苓。每天一剂。连服一月。戒茶。改喝河水。"

    赵德安拿起方子。正面是壮阳方,背面是解毒方。同一张纸。

    【本次消耗:0.5粒。今日剩余:2.5粒。】

    "回房前半个时辰吃。这不是安眠药,躺床上干等没用。"林逸把药片推到他面前。"明天早上,我希望你换一只碗。"

    赵德安低头看着那半粒蓝色药片。半粒蓝在日光下折出一道冷光。

    "药渣别扔。"林逸转头看了一眼苏婉,"苏婉明天过来复诊的时候要验。"

    赵德安把那半粒药片收进怀里,站起身。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当归只剩碎末,甘草见了底。

    "明天药材会到。"

    他回头。

    "你查你的案。我保你的命。"

    孙茂才手里的账册滑了一下。他在青石县医药司当了多年主事,见过的赵德安只有两种状态:砸碗,或者准备砸碗。这个说"保你的命"的赵德安,他不认识。

    "赵大人。"孙茂才把账册捡起来,"你,你跟昨天不一样了。"

    "老子知道。"

    "吃的什么药?"

    赵德安看了林逸一眼。林逸在看药柜抽屉。"半粒。蓝色的。"

    孙茂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是藏青色的粗棉布,四角磨出了毛边,揣在怀里有些年头了。

    五两银子。

    "够你买一套新碗。"

    苏婉接过银子。

    赵德安已经走了。他跨出门槛的时候,门口那个王姓衙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突然意识到今天不用退。赵大人从回春堂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碎瓷。

    老张捅了捅他。"你今天站了多久?"

    "两个时辰。"

    "挨骂没?"

    "没有。"

    "挨东西没?"

    "也没有。"

    老张把手里的刀鞘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我不习惯。你呢。"

    "我也是。"王衙役看着赵德安的背影拐过街角。"要不明天咱跟赵大人说一声,请他:砸一个?就砸一个?意思意思?"

    老张盯着他看。"你敢开口你来。"

    王衙役咽了口唾沫。"当我没说。"

    苏婉低头掂了一下银锭。银锭压在手心,沉甸甸的,带着赵德安怀里捂出来的余温。五两整:碎银子都不带一个。

    林逸把桌上的豁口碗端起来。碗底还有半碗水。

    "这碗不换了。明天早上他来了还用这只碗。"

    "你确定他明天还来?"

    "他问了药片还剩多少。"

    "那叫关心药片。"

    "那叫关心自己。"

    苏婉把五两银子贴着豁口碗,抿了一下嘴。

    "碎瓷斋,这名真不错。可惜要绝版了。"

    "不一定。"林逸把碗端起来。"他明天来复诊的时候可能还想砸。"

    "那只豁口碗?"

    "那只。"

    "那我就把药柜门敞开。他砸碗,我数数。砸完了告诉他上回碎瓷崩进哪味药里了。"苏婉指了指当归抽屉。"这味。挑了一下午。"

    "你是想让他赔你一下午。"

    "五两银子。够买十斤当归。"苏婉把银子掂了掂。"但他今天没砸碗。少了一样收入。"

    "什么收入。"

    "每次他砸完碗,瓷器铺掌柜都给管家打折:老主顾。批发的。"

    林逸绷了一下脸,没绷住。

    "管家今天带了碗。"

    "带了吗?"

    "带了。"林逸指了指桌上赵德安留下的豁口碗。"这只。"

    苏婉低头看那只碗:豁口还在,碗底还有半碗水。赵德安举过头顶又放下了:举了很久,放下来也很慢。

    "他明天还会来。"

    "我知道。"

    水光里的碗,豁口成了一枚缺角的蓝。

    夜。

    桌角那盏油灯的芯塌下去一截。棉线是她自己搓的灯芯,烧起来有股生棉籽的气味。

    林逸坐在诊桌前,面前摊着赵德安留下的六指道士画像。左手是六指,右手藏在袖子里。炭笔在袖口的位置涂抹了两次,比别处黑。

    苏婉从灶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竹叶。她在林逸身后站了片刻。

    "赵德安画的?"

    "嗯。"

    "一个砸了三年碗的人,炭笔倒是拿得稳。"

    炭笔尖在画像右手的袖口位置停住。"这一笔画了两次。他想要看清楚那只右手:二十年没让人看过。"

    "你信他说的关于那个道士的事?"

    "脉不说谎。四年前他确实吃了大剂量附子。附子把他六年前的寒伤逼进了肾。"

    苏婉把手擦干,在诊桌对面坐下。"那他说的那个六指道士:"

    "左手六指。右手被人切了第六指。截指术。"

    "宫里的人才做得了。"

    "对。"林逸把油灯挪近了半寸。"孙茂才查了两年,赵德安装疯查了三年。两个人在同一件事上查了这些年,到今天才把线索对上。"

    苏婉把围裙角展平,又攥皱。"这些年里刘文举在井下记他的梅花名单。这三个人在同一个县城互不认识,各自查了好几年。"

    "现在认识了。"

    "因为一盒伟哥。"

    林逸把画像翻过来。纸背是空白的。赵德安画正面已经用尽了全部手力。

    苏婉看着那张空白的纸背。"还剩几粒?"

    "两粒半。明天的还没生成。"

    "不够。赵德安吃了半粒。周慎言至少一粒。名单上:"

    "三十二个人。"林逸把名单拿起来,翻了三页。"能筛出多少人需要药片再说。"

    "那你自己的呢?"

    林逸没回答。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弹出。

    【检测到已录入人员信息:六指道士(代号)。关联:寒衣社·谢廷芳早期追随者。状态:存活。最后已知位置:青州府城。】

    【日生成上限:5粒。当前库存:2.5粒。下次生成:明日卯时。】

    【认可值累计:148/500。LV.2进度:29.6%。LV.3解锁技能:基础毒理分析(增强)。】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月光筛成碎银子,铺了一地。碎银子翻来覆去,数不清。刘文举这次没有站在阴影里,他直接朝回春堂走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封面上盖着一个梅花暗记。

    苏婉看见了。"刘文举今晚没蹲在墙角啊。"

    "他手里那本东西比你手里那本厚。"

    "梅花暗记。一模一样的。"

    刘文举推开门。月光把他影子投在门板上,那本账册在手里攥着。

    ---

    **作者注:**

    -附子与含汞矿物药在体内可产生复杂的毒性相互作用。中药配伍须遵循"十八反""十九畏"等传统禁忌,同时需了解现代药理学相互作用。

    -文中所述"截指术"及血管吻合术在古代条件下极难实现,为剧情设定需要。现代断指再植需在专业手外科进行,有严格时间窗限制。

    -患者自行尝试多种补肾方药、不断加量是危险行为。中药需辨证论治,同一症状可能对应截然相反的证型,自行试药往往越治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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