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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粮秣渐紧,人心磨守

    围困的日子,一天天枯燥重复地碾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没有突如其来的战事。关外的鲜卑骑兵死死守住包围圈,日复一日来回巡逻,把每一条山路、谷口盯得密不透风。戴青铜面具的敌将沉住性子,始终不主动攻城,只用漫长封锁,一点点耗光关内所有底气。

    对卢龙塞所有人来说,最熬人的从来不是短兵相接的血战。这种看不到尽头、日夜煎熬的死寂困守,才最容易磨垮人的心神。

    转眼,四名斥候突围已经过去了七天。

    潜藏的隐患,一点点彻底暴露出来。

    最先扛不住的,是粮草。

    前些天郭嘉定下规矩,口粮减半,再挖野菜草根掺进粟米里勉强糊口,只能临时撑一阵子。短短几天,关内近郊山野能吃的草木已经被民夫搜挖一空。地面的野菜连根刨净,浅层草根也被挖尽,再也找不到野粮填补缺口。

    原本就不多的存粮,没了野菜兜底,只能再度压缩份额。

    如今守城士卒一天只分两顿饭,每顿只有小半碗干瘪粗粟,谷粒里混着沙土,嚼起来剌嗓子。这么一点吃食,根本撑不住兵士整日修补城墙、站岗放哨的体力。

    城头站岗的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不少人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站在寒风里不到半个时辰,手脚就开始发软,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哪怕饿得浑身发虚,所有人依旧紧紧攥着兵器,不敢有半点松懈。

    老兵靠着多年守边的韧劲还能硬扛,临时征召来的民夫已经撑到了临界点。

    饥饿缠身,再加上迟迟等不到斥候传回消息,援兵遥遥无期,积攒多日的绝望彻底爆发。

    午后,西南城墙下,几十名民夫蹲在地上,没人起身搬运土石、加固墙体。大家垂头丧气,一句句抱怨在人群里传开。

    “每天就吃这么一口东西,再熬下去,胡人还没来,我们先饿死在山里。”

    “人派出去七天了,一点音讯都没有,谁知道能不能把消息送到幽州?援兵要是迟迟不到,这关口就是一座死牢。”

    “守下去没有活路,再坚持也是白白送命。”

    消极的闲话像蛀虫,一点点瓦解军心,眼看着就要传遍整支民夫队伍。

    岗哨士卒立刻把乱象上报城头。

    赵风闻讯,快步赶到西南墙体。

    连日昼夜值守,他甲衣落满尘土,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脸疲惫,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他站在高墙之上,静静听着底下此起彼伏的牢骚,心里看得透亮。

    浴血死战,将士们能凭着一腔血性咬牙顶住;可长久挨饿、看不到希望,再硬的人心也会慢慢垮掉。

    他没有立刻派兵抓人、厉声责罚。

    困守多日,所有人的煎熬他都看在眼里。这些民夫不是正规边兵,没有严苛军纪打磨心性,能安安稳稳守七天没有溃散,已经十分难得。眼下心生绝望、口出怨言,本就是人之常情。

    人情可以体谅,军纪却不能松垮。

    任由流言扩散、众人消极怠工,用不了两三天,整座大营的秩序都会彻底崩塌。

    赵风缓步走下城头,孤身走到民夫队伍前面。

    身边没有亲兵护卫,也没有亮出刀兵施压,他就静静站着,目光扫过一众垂头丧气的青壮汉子。

    “我清楚,大家都在挨饿。”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稳稳压住四下的低语。

    “七天围困,粮食一天比一天少,野菜也挖光了,人人肚里空空,日子难熬,我全都明白。我也清楚你们心里怕,怕援兵迟迟不到,怕死守到最后落得城破身死的下场。”

    直白几句话,戳破所有人藏在心底的惶恐。

    民夫们纷纷抬起头,望着面前的守将,牢骚话全都堵在了嘴边。

    “但我也要把实情摆在明面上。”赵风语气陡然凝重,“如今四面被骑兵围死,没有一条山路能逃出去。关外到处都是胡人的哨骑,私自跑出关隘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脱身。留在关内,至少还能等着援兵,活着还有指望;要是人心先乱了,用不着敌军来打,我们自己先把关口毁掉,所有人都埋在这北疆荒山之中。”

    他不说空洞的大话,不画缥缈的大饼,只摆出眼下最残酷的现实。

    “粮草紧张,我和所有兵士吃一样的粗粮,没有半点特殊待遇。伤员咬牙扛住伤痛,兵士饿着肚子守城,没人偷懒退缩。我们苦苦煎熬,是守住边关故土。只要撑到幽州援军赶来,所有人都能活命。往后谁再散播恐慌、聚众怠工扰乱军心,军法绝不留情!”

    情理兼顾,软硬并举。

    一番话说完,扎堆喧闹的民夫全都低下脑袋,再也不敢私下议论。

    躁动的人心,就此安稳下来。

    赵风顺势拆分队伍,把民夫重新编组,划定岗位,轮流修补工事、清理乱石,杜绝众人扎堆闲聊,从根源掐断流言滋生的机会。

    稳住这场骚动,天色已经临近傍晚。

    后方高岗上,郭嘉靠着木桩,借着落日微光反复核算存粮。

    账本上的数字格外刺眼。

    没有野菜填补缺口,剩下的粟米,最多只够全军支撑五日。

    五日之内援兵不到,卢龙塞就要彻底断粮。

    他捂着胸口猛地一阵咳喘,脸色白得吓人。连日劳心费神,又吃得极少,本就孱弱的身子越来越差。可他不敢躺下休息,只能强撑着身体,一条条定下最后的对策。

    “传令下去,停止给战马投喂粮食。”

    “派人拆解废弃营帐、破损辎重,能用的物件全部留用。”

    “所有人口粮再往下压缩,优先保证城头值守兵士与重伤伤员的吃食。”

    一道道严苛命令传下去,榨干关内仅存的所有物资。战马减食、旧物复用、口粮一降再降,只为多熬几天,多等一线生机。

    伤营里的气氛依旧压抑。

    赵云始终昏睡不醒,身上反反复复发起高热。

    医士只能靠着仅剩的一点草药勉强压制伤势,根本没办法彻底疗伤。伤口红肿化脓,淤血散不开,人整日陷在昏沉里。偶尔短暂睁开眼,眼神也是迷迷糊糊,转眼又沉沉睡去,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关内唯一一支机动战力彻底倒下,再也没人可以顶替。

    所有守城防务、兵力调度的重担,全都压在了赵风一个人身上。

    库房之内,秦宁的账目一天比一天繁重。

    粮食存量断崖式下跌,草药几乎耗尽,布条、箭矢、铁器所剩无几。她把所有物资一件件称重归类,精确算出每一天的消耗,做好整整五日的耗用清单。

    物资申领、器械损耗、剩余库存,每一笔都记得条理分明,找不到一处糊涂账。

    外面人心浮动、粮草告急,绝境一步步逼近,唯独这间库房秩序井然,稳稳守住后方后勤的根基。她不多说话,不争军功,只用一丝不苟的清点管控,守住所有人活下去的底气。

    夜色笼罩山野,寒风掠过残破的城墙。

    城头火把逐一点亮,昏黄的火光照不亮关外漆黑的荒原。

    鲜卑大营静悄悄的,没有冲锋,没有叫阵,如同蛰伏的猛兽,静静盯着日渐虚弱的城关。

    关内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五日,就是最后的期限。

    熬得过这五天,援军赶到,关隘保全;

    熬不过,粮尽兵疲,城池必破。

    难熬的困守,走到了最凶险的关口。

    残破的边关依旧挺立,疲惫的士卒依旧握紧兵刃。所有人凭着最后一口气硬扛绝境,苦苦等候迟迟未到的北疆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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