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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十次醒来

    天还没有亮透。冷宫的地砖凉得刺骨,薄薄的被褥挡不住那股寒气,一丝一丝往骨头缝里渗。李承稷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头顶那根横梁上。横梁上有一圈浅淡的焦痕,是上一回他悬了梁,绳子勒进木头留下的印记。天一亮,宫人就会进来收尸,然后把那道焦痕擦拭干净,等着下一任倒霉的囚犯住进来。

    他慢慢撑起身子。喉咙干得冒火,四肢像浸了醋一样酸软。这是绝食第三天的结果。第一回进来的时候他饿得心慌意乱,第二回学会了把干粮藏在袖子里,第三回从墙缝里抠出半块发霉的饼,第四回发现更鼓声可以盖住吞咽的声音。现在是第十回了。他知道什么时候送饭,什么时候换防,哪块砖底下压着一把生锈的匕首,哪道墙缝可以抠出一线月光。

    他什么都知道,因而什么都不再惊慌。

    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亮光,边缘泛着极其淡薄的青蓝色。远处传来更鼓声,五更了。李承稷挪到墙角坐下来,把两只冻僵的手揣进袖子深处,指头蜷缩着,慢慢暖过来。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

    他确实在等。

    卯时三刻,甬道那头响起脚步声。靴底磕在青砖上,步子迈得大而沉,带着铁甲摩擦的细碎声响。来的人不是送饭的太监。铁锁哗啦一响,门从外面推开,禁军统领周骁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绫帛。

    他展开圣旨,面无表情地念了下去。声音不大,在冷宫空荡荡的四壁之间来回撞着,显得格外清晰。废太子,罢黜储位,幽禁冷宫,抄没东宫属官,非诏不得出。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空气里。

    李承稷听着。这番话他背了九遍,从第一回听到第九回,一个字的偏差都没有。他连周骁在哪一处断句、在哪一处略微抬高了嗓音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听一卷反复磨损的旧书册,每一道折痕都熟悉得叫人发倦。

    周骁念完了,合上圣旨,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样多余的东西。一丝犹豫,或者一丝旁的什么。李承稷没漏掉。第八回的时候,周骁废旨之后第三天就死了,据说是饮酒过量暴毙家中。可李承稷分明记得,周骁死的前一夜,有人看见他从靖王府的后门出来,出来的时候脚步极快,袖口紧攥着,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殿下。“周骁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了,“圣上今日早朝会下旨彻查东宫旧属。殿下若是有什么话需要递出去,臣可以转达。“

    李承稷看着他,摇了摇头。

    周骁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他又看了李承稷一眼,拱手退了出去。铁锁重新挂好,锁簧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门外传来另一个禁卫小声的嘀咕,周统领这是何必,后面的话被周骁的一声低喝截断了。

    脚步声远了,冷宫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承稷闭上眼睛。第九回的时候他跟周骁递了话,让周骁带信给兵部侍郎梁济。结果当天下午周骁就被发现死在自家书房里,那封信落到了皇帝案头。那一回他多活了四天,第五天的夜里被人灌了一杯鸩酒。

    这一回,他不递了。他换了一种走法。

    冷宫里没有炭火,他缩回墙角,从袖口摸出一块碎瓷片。那是上一回吃饭的时候故意摔破了碗,趁看守不注意藏下来的。瓷片边缘磨得很利,他用布条缠了缠,塞进鞋底的夹层里。第一回的时候他藏瓷片是为了割断绳子逃跑,到了这一回,他留着它是为了撬开地砖。第八回的时候他发现,北墙下面第三块砖底下藏着东西,还没等他挖出来就被看守撞见了。第九回他算准了换防的间隙,结果死在前面一天。现在是第十回,瓷片还在,砖还在,底下那件东西也还在。

    他等着午时。

    看守换了两个人。新来的那两个懒散,送了碗粥搁在门口就走了,连门都没顺手关严。李承稷端起碗来闻了闻,馊的。跟前九回一模一样。他把粥碗搁在地上,起身走到北墙下面,蹲下来,把瓷片嵌进砖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撬。

    手指冻得僵硬,指甲缝里沁出血丝来,可他没停。砖缝越撬越宽,最后他用指尖抠住砖沿,用力向上一提。那块砖松动了,露出下面一个巴掌大的凹坑。坑里躺着一只油布包,裹了好几层,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他取出油布包,把砖块重新填回去,坐回墙角,背靠着墙壁,一层一层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枚铜制的令牌,比掌心略小,正面錾着一个“监“字,笔画凌厉,字口里嵌着陈年的墨痕。他把令牌翻过来,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光辨认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的笔迹。十七岁的李承稷的笔迹。那年他刚入主东宫,暗中建立了一支密探队,取名监天司。他亲手写了这枚令牌,交给了首任司长沈渡。令牌背面刻的是他自己编的一套错位韵书,除了沈渡没人看得懂。

    可他现在读到的这句话,不是他写的。

    “若此令重现,太子已非初代。赵辞可信。“

    他的手指攥紧了令牌边缘。这行字的字体是他的没错,韵书的规律也对,每一个字的起笔落笔都跟他十七岁时的习惯分毫不差。可这句话他从来没见过。他从第一回到第九回,每一次挖出令牌都只读到之前的旧内容,这一回却多了一行。

    他抬起头,看向冷宫北面的窗户。窗纸外面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袖口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裙摆,只一瞬便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那个人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甬道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动静,但他听见了。他从第一次被关进来就在训练自己分辨每一种脚步声,送饭的、换防的、巡查的、路过停下来撒尿的。那个人不一样,她练过,每一步都落在砖缝最不容易出声的位置。

    赵辞。

    他把令牌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这一次他带走了它。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斜阳从窗纸西侧移到了东侧,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他坐在那道光痕旁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脑子里把前十回的轨迹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回他试图辩解清白,被赐死。

    第二回他联络靖王,被出卖。

    第三回他装疯,皇帝暗中派了三拨人来试探。

    第四回他策动东宫旧属起事,兵败被擒。

    第五回他逃了,逃出宫墙三里地,被追上来的禁军一箭射穿了后心。

    第六回他什么也没做,不出声,不动作,不联络任何人,结果病死在了冷宫里。

    第七回,第八回,第九回。

    每一回死法不同,可每一回到最后关头,都会有一些“恰好“出现的信息递到他面前。一封门缝里塞进来的密信,一个看守醉酒后漏嘴的消息,一名送饭太监袖口滑落的纸片。那些信息给了他一线希望,让他撑着多活了几天,然后在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什么的时候,把他推下更深的悬崖。

    像一只被反复放进迷宫的老鼠。每一次都以为找到了出口,每一次都倒在出口前三步。

    李承稷睁开眼睛,看着横梁上那道焦痕。他在心里问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嘴唇也没有动,只是让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

    你到底想让我看到什么?

    远处午门的鼓声传过来,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沉沉的,压着整座宫城的脊梁。冷宫外面禁军换防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更远的地方早朝散了,官员们鱼贯而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低语声混在一起。而皇宫最深处,毓庆宫的暖阁里,大胤天子李衍放下朱笔,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轻不重,内侍躬身退了出去。

    李衍的目光落在案角一枚旧玉佩上。玉佩成色寻常,雕工也粗,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一长一短,像是小孩子捏出来的泥胚子晾干了打磨成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案上的茶凉透了,外面的光线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午后偏黄的暖色。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殿阁在说话。

    “谢重楼今日进宫了没有?“

    殿外有人应声,回说谢阁主在钦天监观星,传了话来说今夜有异象,请圣上移驾登高台。李衍的手指在那枚旧玉佩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他垂下眼睛,说了一句“告诉他朕等着“,然后重新拿起了朱笔。

    冷宫里,李承稷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腐败的酸味,烫不了他的舌根,也暖不了他的胃。他把碗搁回地上,手伸进衣襟摸了摸那枚贴身戴着的玉佩。

    温的。这枚玉从第一回带到现在,九次死亡九次重生,它从来没有离过身。小时候母妃给他的,说是保平安。他戴了十六年,冷宫里砸墙踢门多少回,它连一道新印子都没添过。他以前从没在意过这件事,可现在他开始在意了。

    谢重楼。锁魂咒。读档重生。那枚玉如果真的是咒术附着的地方,为什么他一次都没有察觉?为什么每一次死后回档,他重新睁眼的时候,第一个感受到的就是胸口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的手指沿着玉的边缘摸了一圈,忽然停住了。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凹痕,细且直,横贯玉身的中段。以前有吗?他不确定。玉佩贴身戴了十六年,表面磨损是常有的事,可那道凹痕的形状太规整了,不像是衣料磨出来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嵌进去过又被取出来之后留下的一条缝。

    他沿着那道缝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玉身完整,没有开裂,没有缺损,可那道凹痕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枚玉不是一整块雕出来的。它曾经被人打开过,里面放过什么东西,后来又被人取走了。

    母妃临终前那段日子总是关着门跟人说话。他趴在门缝外面,什么也听不清。她死后宫人整理遗物,这枚玉佩被送到他手里,说是母妃留给他的,让他贴身戴着。可那些放进玉里又取出来的东西,是在她生前还是死后发生的事?

    他不知道。他把玉佩重新塞回衣襟里面,贴着心口放好。窗外最后一缕日光正在收窄,从地砖的东边一路退到了门槛边上。黑暗从墙角漫上来,一点一点吞没了整间屋子。

    李承稷坐在黑暗里,等着子时。

    他知道赵辞今夜会来。铜令里的纸条上写了四个字,笔迹纤细,墨色极淡,是趁令牌被收进东宫旧档里的时候塞进去的,还是沈渡在世时就夹在夹层里的,他不确定。可他知道那四个字是真的。

    子时。他等着。

    远处毓庆宫的丝竹声隐约飘过来,隔着重重宫墙,听不真切,只偶尔有一缕高亢的笛音被风送进冷宫的院子,在墙头上旋了半圈又散了。他的父皇在宴客,他的弟弟们在杯盏交错间谈笑风生。而他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坐着,怀里揣着一枚十六年前被人打开过的玉佩,胸口贴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第十回了。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又把嘴角收回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外面的更鼓正敲过二更,离子时还早。他把袖子拢了拢,呼吸慢慢放匀了,闭着眼睛养神。

    子时来的时候,他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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