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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归家之途,擂台之辱

    计程车在江海市宽阔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凌烽坐在后座,手中握着那只黑色的骨灰盒,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外面陌生而繁华的城市风景。盛夏的阳光炽烈而耀眼,街道两旁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和他生活了十一年的西伯利亚冻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这就是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他记得母亲在世时,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窗前望着东方发呆。她会给自己讲江海市的故事——春天里满城的梧桐飞絮,夏天傍晚海风送来的清凉,秋天外滩钟楼悠扬的钟声,冬天老街上热气腾腾的小笼包。那些故事里的江海市,四季分明,温柔而美丽,和眼前这座钢筋水泥浇筑的现代都市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但那股临海城市特有的、混着淡淡咸味的海风,却和母亲描述的一模一样。

    “妈,以前您说等我成年了就带我回江海市。不曾想天意弄人,您过早地离开了我。”凌烽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骨灰盒光滑的表面,心中默默念道,“现在,儿子带着您回家了。”

    计程车师傅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这个沉默的乘客,见他抱着一只黑色的盒子一言不发,脸色冷峻得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便识趣地没有搭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中心,渐渐驶入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老街。街道两旁是有些年头的独栋院落,青砖灰瓦,铁门斑驳,虽然都经过了翻修,但从建筑格局上仍能看出这些宅子至少有五六十年的历史。这条街在江海市曾经是最显赫的世家聚居地,但随着城市的扩张和新贵的崛起,如今还住在这里的老家族已经不多了。

    凌家祖宅,就在这条街的尽头。

    ……

    与此同时,凌家祖宅东院演武场内。

    整个东院笼罩在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空气仿佛凝固了般沉重压抑。

    演武场的擂台上,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肌肉结实如同铁铸,裸露的双臂青筋暴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凌厉气息。他站在擂台中央,目光倨傲地扫视着台下凌家众人,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冷笑。

    “哼!堂堂凌家,居然连个敢上台来切磋对战的男人都没有吗?凌家果然是没落了,不堪一击!”

    狂妄的声音在演武场内回荡,震得场边的梧桐树叶都微微颤动。

    台下,凌家年轻一代的弟子们个个面红耳赤,双拳紧握,眼中燃烧着屈辱和愤怒的火焰。但他们没有人敢上台——刚才凌家大弟子凌浩宇上台应战,结果不到十招就被对方一脚踹下擂台,此刻正捂着胸口坐在场边,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擦干净的血迹。

    擂台上这个嚣张的男人名叫武威,是江海武家家主的三弟武建亲自带来的武家年轻一代顶尖高手。武家在江海市武道世家中排名前三,底蕴深厚,而武威本人更是武家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一身横练功夫已经练到了钢筋铁骨的境界,同辈之中鲜有敌手。

    擂台正前方,凌家现任家主凌振海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的实际年龄不过五十出头,但看上去却像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鬓角的头发已经斑白了大半,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病气。唯有那双英挺的剑眉和威严的国字脸,还能依稀看出他年轻时的峥嵘风采。他坐在那里,虽然身躯消瘦,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任八方风雨来袭,依旧岿然不动。

    凌振海身后,站着几位凌家的族老和旁支长辈。其中有几位老者面色凝重,目光复杂;而另外几位,尤其是坐在右侧的凌家二房凌振山和他的儿子凌浩东,嘴角却隐隐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武家的人今日上门挑衅,他们不仅不怒,反而隐隐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凌家主,”武建端坐在对面客座之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紫檀佛珠,笑眯眯地开口,“看来凌家这一代的年轻人,武学底蕴有些薄弱啊。我记得当年凌老太爷在世时,凌家的‘凌云拳’可是威震江海武林的绝学,怎么到了这一代……连个能接住我侄儿十招的人都没有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剜在凌家众人心上。

    凌振海面色沉静如水,放在扶手上的右手却微微收紧了指节。他没有回应武建的挑衅,只是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却沉稳有力:“凌家弟子听令,还有谁愿意上台,与武家俊杰切磋?”

    场下鸦雀无声。

    几个年轻弟子面面相觑,眼中都闪烁着挣扎之色,但最终没有人迈出那一步。不是他们不敢打,而是实力差距太大了——武威摆明了是武家精心培养的尖子,而凌家这些年家道中落,年轻一代连习武的条件都保障不了,拿什么跟人家打?

    “父亲,让我上。”

    一个声音从凌振海身后响起。凌振海回头,看到自己的小儿子凌浩辰站了出来。凌浩辰今年十八岁,还在读高三,身材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健壮,但在武威面前就像一只没有长成的小牛犊面对一头成年猛虎。

    “坐下。”凌振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是——”

    “我说坐下!”

    凌浩辰咬着牙,眼眶泛红,最终还是不甘地退回了原位。他知道父亲是在保护自己——连凌浩宇都被武威轻松击败,他上去只会更惨,甚至可能被打成重伤。

    武威站在擂台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的轻蔑之色更浓了几分。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凌家好歹是百年世家,难道现在就只剩下一些连擂台都不敢上的软蛋了吗?啧啧,真是让我失望。我还以为今天至少能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呢。”

    “武威,你放肆!”

    凌浩宇捂着胸口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牵动了胸口的伤势,疼得他脸色一白,但他还是死死瞪着武威,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怎么?凌大少爷还想再来一轮?”武威嗤笑一声,伸出食指朝他勾了勾,“来啊,我让你一只手。”

    凌浩宇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正要不顾一切冲上台,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冲动。”凌振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沉静而疲惫,“技不如人,认了就是。丢了面子可以找回来,丢了命可找不回来。”

    武建见状,笑眯眯地站起身来,朝凌振海拱了拱手:“凌家主,今日切磋到此为止如何?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忽然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既然凌家年轻一代确实没有能匹敌我侄儿的人选,那关于城东那块地的合作开发权……”

    凌振海的手猛地一紧。

    原来如此。武家今日上门,切磋比武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城东那块地。那块地是凌家祖产,地处江海市新规划的商业区核心地段,价值至少三个亿。武家觊觎已久,多次派人来谈合作开发,都被凌振海婉拒。如今他们借着切磋比武的名义上门羞辱凌家,为的就是在谈判桌上多几分筹码。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忽然从演武场的入口处传来,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满场的喧哗和火药味,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里,就是凌家?”

    全场骤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演武场入口。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训练服,外面随意地罩着一件敞开的防寒军大衣,在这盛夏时节显得格格不入。他的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风尘与疲惫,下颌布满青黑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那双如同西伯利亚冰原上最寒冷深潭般的眼睛,正平静地、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左手拎着一只简陋的军绿色行李包,右手握着一只黑色的骨灰盒,盒身被他的手掌覆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圆润的边角。

    当凌振海的目光落在这个男人身上时,他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泼洒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张苍老的、布满病容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近乎于孩子般的、小心翼翼的期盼。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倒是武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在擂台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眉头皱了起来:“你谁啊?凌家的人?”

    凌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武威,落在那个坐在主位上、正浑身颤抖地望着自己的老人身上。

    二十多年。

    他从襁褓中离开这片土地,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摸爬滚打,从懵懂少年成长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寒虎”。二十多年的光阴在他身上刻下了数不清的伤痕,也将他锻造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而那个给了他一半生命、却从未见过他一面的父亲,此刻就坐在几步之外,老得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又摊开的纸。

    “你……你是……”凌振海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身旁的陈伯连忙上前搀扶。

    “凌烽。”

    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代号。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擂台上那个趾高气扬的武威身上。

    刚才在门外,他听到了武威最后那几句嚣张的话。

    “我刚才好像听到,”凌烽将行李包轻轻放在地上,骨灰盒依旧牢牢握在右手,“有人说凌家没有一个能打的。这话,是你说的?”

    武威被他那双寒潭般的眼睛盯着,后背莫名地窜起一股凉意。但他随即甩了甩头,将那丝不安甩掉——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气势有些古怪,但穿着破旧的训练服,满脸疲惫,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高手。

    “是我说的,怎么着?”武威冷笑一声,双拳在胸前对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怎么,你想上来试试?”

    凌烽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落在陈伯眼中,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他在西伯利亚见过凌烽露出这样的笑容——那是在凌烽单枪匹马闯进冰魄训练营之前,站在营门外时露出的表情。

    “大少爷——”陈伯下意识地想要阻止。

    但凌烽已经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放下右手的骨灰盒。他就那么一只手握着母亲的骨灰盒,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一步步走上了擂台。

    武威被他这副姿态激怒了。单手?还拿着一只盒子?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蔑视!

    “找死!”

    武威暴喝一声,双脚在擂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颗脱膛的炮弹般冲向凌烽。他的右拳裹挟着呼啸的拳风,直直轰向凌烽的面门——这一拳他蓄足了力道,就算是一块青石板也能砸出裂纹。

    凌烽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手。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武威的拳头擦着他的耳廓掠过,然后左脚向前半步,右脚画出一道简洁到极致的弧线——那动作看起来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就像是走路时不经意地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但武威的瞳孔却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他看到那一脚踢向自己的支撑腿膝盖弯,他想躲,但身体却跟不上眼睛的速度。那一脚的时机卡得太过精准——恰好是他拳力用老、重心前移、根本无法做出任何规避动作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

    武威如同一座被抽掉地基的铁塔,整个人轰然跪倒在凌烽面前。膝盖砸在擂台上的声音闷响如雷,连台下的人都能感受到擂台木板的震颤。

    痛!

    武威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但比起膝盖的剧痛,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眼前的现实——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脚的。

    “你——”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凌烽低头看着他,那双寒潭般的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缓缓抬起一只脚,踩在武威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让武威纹丝不能动。

    “记住,”凌烽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武威能听见,“我不叫‘你’,我叫凌烽。凌家的凌,烽火的烽。以后武家的人来凌家,先学会叫名字。”

    他收回脚,转身面向台下。

    武建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沉如水的表情。他死死地盯着凌烽,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右手的骨灰盒上,又从骨灰盒移回他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凌振海则是浑身颤抖着,泪水沿着枯槁的脸颊无声滑落。他看着擂台上的儿子——那个他和妻子失散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一面的儿子——就这么突然地回来了,一只手握着妻子的骨灰盒,一只脚踩在武家天才的肩上,像一尊从炼狱归来的煞神。

    “烽儿……”

    凌振海终于颤抖着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带着这二十多年来积攒的所有愧疚、思念和说不出口的父爱。

    凌烽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武建和他身后那一排武家弟子,声音平淡却如同寒冬腊月的冰水兜头浇下:“还有人想上来试试吗?今天凌家的擂台敞开,来多少,我接多少。”

    全场寂静。

    武家弟子们的目光纷纷躲闪,没有人敢与那双寒眸对视。

    演武场外,夏日午后的阳光炽烈如火。梧桐树上蝉鸣聒噪,一阵带着咸味的海风穿堂而过,吹动场边的旗帜猎猎作响。

    凌家祖宅,这座沉寂了二十多年的百年老宅,在这个寻常的夏日午后,终于迎回了它真正的少主人。

    而江海市,这座表面平静暗流涌动的城市,也即将迎来一场由这只归巢猛虎掀起的滔天巨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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