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八章 人间烟火
婚礼后的第二天，江海市下了一场极细的雨。
雨丝像被风揉碎了的银线，飘飘忽忽地落在青石板上，润湿了院中还未撤去的红绸。红绸吸了水，颜色更深，艳得几乎要滴下朱砂来。
凌峰醒来时，天刚亮不久。
他睁开眼，入目的便是头顶那盏大红的喜帐。帐上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一看便知出自萧家武馆某位师娘之手。他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过分热闹的床上。
皇甫若澜睡着最里侧，呼吸轻浅；秦明月侧着身，面朝他这头；柳如烟像只猫儿一样蜷在他右手边，白发丽人则靠着最外侧，一头白发散在枕上，像落了满床的雪。
凌峰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生怕惊醒了她们。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这么早？”皇甫若澜没睁眼，只懒懒说了一句。
“你再睡会儿。我出去活动活动。”凌峰低声道。
“你伤还没好透，别又去练拳。”秦明月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就散个步。”凌峰拍了拍她的手背，轻手轻脚下了床。
他披了件外衣，走出婚房。外面的雨丝拂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香气的晨风，只觉得通体舒畅。
前院里，凌万军已经起来了。老人站在廊下，正看着院中那几口还没收拾的大酒坛出神。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凌峰一眼，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这么早就起？也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凌峰走到父亲身旁，与他并肩站着。
凌万军“哼”了一声：“年纪轻轻，说什么睡不着。我看你是被你那几个媳妇赶出来的吧。”
凌峰失笑：“哪能呢。我自个儿醒的。”
凌万军也笑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峰儿，你太奶奶当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如今我放心不下的事，总算又少了一件。你成了家，往后这日子，就该好好过了。”
“我知道。”凌峰道，“等忙完这阵，我打算把武馆再扩一扩，多收些弟子。您也可以歇一歇，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操劳。”
“我闲不住。”凌万军摇摇头，“有这武馆在，我心里头才踏实。对了，你那些朋友，今天都要走？”
“有些要走，有些再多留两日。”凌峰道，“世尊要去梵蒂冈，海狼得回海上，摩根伤还没好利索，我留他再住几天。”
“都是些了不得的人物。”萧万军轻声道，“峰儿，你能交到这些朋友，是你自己的本事。但往后，你也要记得，家里头这些人，才是你最后的牵挂。”
“爸，您放心。我都记得。”
父子俩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雨渐渐停了。
早饭过后，客人们陆续来辞行。
世尊者是最先走的。他带着黑鲨等黑甲兵，在萧家老宅门口与凌峰道别。晨光落在世尊者身上，让这个刀削斧凿的男人看起来少了几分煞气，多了几分豪迈。
“魔王，喜酒我喝过了，该办正事了。”世尊者道。
“去梵蒂冈？”凌峰问。
“对。”世尊者点头，“有些账，总得当面算清楚。不过你放心，我有分寸。教皇那老东西若不出手，我也不会把圣城掀了。”
“需要帮忙就说话。”凌峰道。
“你守着你的新媳妇们吧。”世尊者大笑，拍了拍凌峰的肩，“等我从梵蒂冈回来，若还活着，再找你喝酒。”
“好。我等你。”凌峰朝他伸出手。
世尊者没有去握，而是张开双臂，给了凌峰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两个在黑暗世界中杀出来至强者，此刻只如寻常兄弟般，重重拍了对方几下。
“走了。”
世尊者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黑甲兵们朝凌峰点了点头，跟了上去。没走多远，世尊者又扬了扬手，没有回头。
海狼走得也早。他带着海德鲁与托雷斯，跟凌峰在码头碰了个面。海风猎猎，吹得几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回海上？”凌峰问。
“回海上。那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海狼道，“这陆地上的日子是好，可我这人，在海上待惯了。一到陆地就浑身不得劲。”
“也好。以后我去海上，就找你喝酒。”凌峰道。
“随你。只要我还活着，海狼的船就永远给你留个位置。”海狼咧嘴一笑，转身跳上快艇。快艇破浪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海天之间。
摩根、亚撒、乔纳森等人多留了两日。乔纳森先回了纽约，说是家族还有事务。亚撒本也想走，可卡西不知从哪得了消息，竟专程从纽约飞了过来，硬是把他从机场截了回去。
“凌大哥，我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了纽约了。”亚撒打来电话时，语气无奈中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悦。
“那就好好在江海市待着。让卡西也住下。”凌峰笑。
“她已经在明月山庄订了房间。”亚撒叹气。
凌峰大笑，又与他闲聊几句，才挂了电话。
罗老与龙炎战士们是第三日走的。临别前，罗老拉着凌峰的手，反复叮嘱：“你如今成了家，更要爱惜自己。龙炎需要你，国家也需要你。但你那些媳妇，也需要你。别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把命豁出去。”
“罗老，我记住了。”凌峰道。
王军、段东流等人一个个朝凌峰敬礼。唐果红着眼，递给凌峰一个布包：“教官，这是我自己做的……不，是我们大家一起做的平安符。你收好。”
凌峰接过，仔细收进内袋：“我会一直带着。”
“教官，等你伤好了，记得回龙炎看我们。”叶曼语道。
“一定。”凌峰道。
送走龙炎众人，江海市便真正安静了下来。
之后数日，凌峰带着四个新婚妻子，每日里或是去萧家武馆坐坐，或是去江海市郊外走走。他教她们打拳，她们逼他喝汤。他夜里偷偷跑去后院练功，总被皇甫若澜逮个正着，然后被押回房间，被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再大的魔性也只能乖乖就范。
“你以前不是挺横吗？怎么现在这么听话了？”秦明月打趣道。
“我那是尊重我媳妇。”凌峰一本正经道。
“信你才怪。”柳如烟刮他鼻子。
白发丽人靠在一旁，把剥好的橘子塞进他嘴里，笑得温柔。
尤朵拉也还留在江海市。她喜欢这里，尤其喜欢凌家武馆后院的几株老梅。她说等来年冬天，她要回来和凌峰他们一起看梅花开。
夜之女王与曼陀罗、奥丽薇亚也还没走。夜之女王说，她难得来一次华国，想四处看看。凌峰便让皇甫若澜陪着她。两个女人竟出奇地投缘，一个冷冽，一个飒爽，走在一起倒像一对并蒂寒梅。
“你们什么时候回暗夜城堡？”凌峰一日问夜之女王。
“等你伤彻底好了。”夜之女王道。
“我这伤已经好了。”凌峰道。
“好不好，得我看过才算。”夜之女王似笑非笑，“我可不想下次见面，你又只剩半条命。”
凌峰闻言，心中又暖又愧。他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夜里，凌峰一个人爬到凌家老宅最高的小阁楼上。远处江海市的灯火如河，近处老宅中红灯笼高挂，几扇窗子透出暖黄的光。
有饭香从厨房飘来，有笑声从厅中传来，有他爱的女人在灯下等他。
这就是人间烟火吧。
他忽然想。
“凌峰，下来吃饭了。”楼下传来皇甫若澜的声音。
“来了。”他应了一声，从阁楼上一跃而下。
他没有回屋，而是先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了站。树干上还留着从前练拳时打出的凹痕，几片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摇动。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凹痕，像在与过去的自己道别。
然后他转身，朝那满室灯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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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像被风揉碎了的银线，飘飘忽忽地落在青石板上，润湿了院中还未撤去的红绸。红绸吸了水，颜色更深，艳得几乎要滴下朱砂来。
凌峰醒来时，天刚亮不久。
他睁开眼，入目的便是头顶那盏大红的喜帐。帐上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一看便知出自萧家武馆某位师娘之手。他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过分热闹的床上。
皇甫若澜睡着最里侧，呼吸轻浅；秦明月侧着身，面朝他这头；柳如烟像只猫儿一样蜷在他右手边，白发丽人则靠着最外侧，一头白发散在枕上，像落了满床的雪。
凌峰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生怕惊醒了她们。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这么早？”皇甫若澜没睁眼，只懒懒说了一句。
“你再睡会儿。我出去活动活动。”凌峰低声道。
“你伤还没好透，别又去练拳。”秦明月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就散个步。”凌峰拍了拍她的手背，轻手轻脚下了床。
他披了件外衣，走出婚房。外面的雨丝拂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香气的晨风，只觉得通体舒畅。
前院里，凌万军已经起来了。老人站在廊下，正看着院中那几口还没收拾的大酒坛出神。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凌峰一眼，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这么早就起？也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凌峰走到父亲身旁，与他并肩站着。
凌万军“哼”了一声：“年纪轻轻，说什么睡不着。我看你是被你那几个媳妇赶出来的吧。”
凌峰失笑：“哪能呢。我自个儿醒的。”
凌万军也笑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峰儿，你太奶奶当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如今我放心不下的事，总算又少了一件。你成了家，往后这日子，就该好好过了。”
“我知道。”凌峰道，“等忙完这阵，我打算把武馆再扩一扩，多收些弟子。您也可以歇一歇，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操劳。”
“我闲不住。”凌万军摇摇头，“有这武馆在，我心里头才踏实。对了，你那些朋友，今天都要走？”
“有些要走，有些再多留两日。”凌峰道，“世尊要去梵蒂冈，海狼得回海上，摩根伤还没好利索，我留他再住几天。”
“都是些了不得的人物。”萧万军轻声道，“峰儿，你能交到这些朋友，是你自己的本事。但往后，你也要记得，家里头这些人，才是你最后的牵挂。”
“爸，您放心。我都记得。”
父子俩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雨渐渐停了。
早饭过后，客人们陆续来辞行。
世尊者是最先走的。他带着黑鲨等黑甲兵，在萧家老宅门口与凌峰道别。晨光落在世尊者身上，让这个刀削斧凿的男人看起来少了几分煞气，多了几分豪迈。
“魔王，喜酒我喝过了，该办正事了。”世尊者道。
“去梵蒂冈？”凌峰问。
“对。”世尊者点头，“有些账，总得当面算清楚。不过你放心，我有分寸。教皇那老东西若不出手，我也不会把圣城掀了。”
“需要帮忙就说话。”凌峰道。
“你守着你的新媳妇们吧。”世尊者大笑，拍了拍凌峰的肩，“等我从梵蒂冈回来，若还活着，再找你喝酒。”
“好。我等你。”凌峰朝他伸出手。
世尊者没有去握，而是张开双臂，给了凌峰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两个在黑暗世界中杀出来至强者，此刻只如寻常兄弟般，重重拍了对方几下。
“走了。”
世尊者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黑甲兵们朝凌峰点了点头，跟了上去。没走多远，世尊者又扬了扬手，没有回头。
海狼走得也早。他带着海德鲁与托雷斯，跟凌峰在码头碰了个面。海风猎猎，吹得几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回海上？”凌峰问。
“回海上。那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海狼道，“这陆地上的日子是好，可我这人，在海上待惯了。一到陆地就浑身不得劲。”
“也好。以后我去海上，就找你喝酒。”凌峰道。
“随你。只要我还活着，海狼的船就永远给你留个位置。”海狼咧嘴一笑，转身跳上快艇。快艇破浪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海天之间。
摩根、亚撒、乔纳森等人多留了两日。乔纳森先回了纽约，说是家族还有事务。亚撒本也想走，可卡西不知从哪得了消息，竟专程从纽约飞了过来，硬是把他从机场截了回去。
“凌大哥，我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了纽约了。”亚撒打来电话时，语气无奈中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悦。
“那就好好在江海市待着。让卡西也住下。”凌峰笑。
“她已经在明月山庄订了房间。”亚撒叹气。
凌峰大笑，又与他闲聊几句，才挂了电话。
罗老与龙炎战士们是第三日走的。临别前，罗老拉着凌峰的手，反复叮嘱：“你如今成了家，更要爱惜自己。龙炎需要你，国家也需要你。但你那些媳妇，也需要你。别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把命豁出去。”
“罗老，我记住了。”凌峰道。
王军、段东流等人一个个朝凌峰敬礼。唐果红着眼，递给凌峰一个布包：“教官，这是我自己做的……不，是我们大家一起做的平安符。你收好。”
凌峰接过，仔细收进内袋：“我会一直带着。”
“教官，等你伤好了，记得回龙炎看我们。”叶曼语道。
“一定。”凌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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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数日，凌峰带着四个新婚妻子，每日里或是去萧家武馆坐坐，或是去江海市郊外走走。他教她们打拳，她们逼他喝汤。他夜里偷偷跑去后院练功，总被皇甫若澜逮个正着，然后被押回房间，被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再大的魔性也只能乖乖就范。
“你以前不是挺横吗？怎么现在这么听话了？”秦明月打趣道。
“我那是尊重我媳妇。”凌峰一本正经道。
“信你才怪。”柳如烟刮他鼻子。
白发丽人靠在一旁，把剥好的橘子塞进他嘴里，笑得温柔。
尤朵拉也还留在江海市。她喜欢这里，尤其喜欢凌家武馆后院的几株老梅。她说等来年冬天，她要回来和凌峰他们一起看梅花开。
夜之女王与曼陀罗、奥丽薇亚也还没走。夜之女王说，她难得来一次华国，想四处看看。凌峰便让皇甫若澜陪着她。两个女人竟出奇地投缘，一个冷冽，一个飒爽，走在一起倒像一对并蒂寒梅。
“你们什么时候回暗夜城堡？”凌峰一日问夜之女王。
“等你伤彻底好了。”夜之女王道。
“我这伤已经好了。”凌峰道。
“好不好，得我看过才算。”夜之女王似笑非笑，“我可不想下次见面，你又只剩半条命。”
凌峰闻言，心中又暖又愧。他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夜里，凌峰一个人爬到凌家老宅最高的小阁楼上。远处江海市的灯火如河，近处老宅中红灯笼高挂，几扇窗子透出暖黄的光。
有饭香从厨房飘来，有笑声从厅中传来，有他爱的女人在灯下等他。
这就是人间烟火吧。
他忽然想。
“凌峰，下来吃饭了。”楼下传来皇甫若澜的声音。
“来了。”他应了一声，从阁楼上一跃而下。
他没有回屋，而是先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了站。树干上还留着从前练拳时打出的凹痕，几片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摇动。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凹痕，像在与过去的自己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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