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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7章 战后雪

    凌峰是被抬回明月山庄的。

    他几乎走不了路。熊子和小刀一左一右架着他,与其说扶,不如说拖。他的两条腿像灌满了雪水,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血姑最后那一击,把他胸腹间的旧伤全震开了,新伤旧伤叠在一起,整个人像一件摔碎过的瓷器,只是勉强还拼着没有散架。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身上,不一会儿就化成了水,混着血往下淌。从城北到山庄的路,平日不过二十分钟车程,这一夜却漫长得像是走了一辈子。

    皇甫若澜得到消息后,披了件单衣就冲出了山庄大门。她赤着脚,踩在雪地里,连鞋都没顾上穿。看到凌峰被扶下车的那一刻,她的脸比雪还白。她没有哭。她知道这时候哭没有用。她只是快步迎上去,将自己的身子垫在凌峰另一侧,和熊子他们一起把他架进了山庄。她的脚冻得发红,可她的背挺得极直,像一根不肯弯折的梁。

    “快叫曹医师!还有,把暖炉全升起来,再煮几锅热水。所有人,把所有房间的窗子都关上。”皇甫若澜一边走一边吩咐。她的声音不大,却让乱糟糟的院子一下子有了秩序。秦明月披着衣服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凌峰的样子,捂着嘴退到一旁。柳如烟提着一盏灯,站在廊下,眼泪簌簌地掉,却还硬撑着替他们照路。

    凌峰被送回了主屋。曹医师几乎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老头儿这一夜本就没睡踏实,像是早料到凌峰又会被人抬回来。他披衣跑进来,只看了一眼凌峰,脸色就沉到了极点。他什么都没问,让人把凌峰平放在暖榻上,然后开始剪开他身上的衣服。那些布条有些已经和血肉黏在一起,一撕就带下一层皮。凌峰咬着牙,竟还笑了一下:“曹伯,今晚您老又没得睡了。”

    “你给老夫闭嘴!”曹医师吼了一声,手却更稳了。他让皇甫若澜端来温水,又让秦明月去把药箱拿来。柳如烟守在门口,谁也不让进。外头风声夹着雪,从廊檐下刮过,像有人从极远的地方哭过来。屋里的灯很亮,亮得凌峰有些睁不开眼。他干脆闭上了眼睛,任曹医师在他身上缝缝补补。那一针一线,疼是真疼,可疼着疼着,他反倒有些麻木了。

    穆恩和罗尔德蒙守在外间。他们身上也都带着伤。穆恩的左肩又裂开了,罗尔德蒙的后背被划了道极长的口子,血已经凝住了。两人都不肯去休息。熊子靠着墙坐在地上,像一座垮了的山。他的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小刀坐在门槛上,慢慢擦着他那柄已经卷了刃的短刀。石头和战虎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把一盆盆换下来的血水泼进雪地里。那雪地被血水一浇,红一块黑一块,像是谁在院子里种下了一片片暗色的花。

    “血姑跑了。”穆恩低声说。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得厉害。

    “知道。”凌峰在里间应了一句。他的声音还算稳,“她中了我的剑。那一剑,伤在她的肋下。就算她跑得再快,没有半年,也动不了手。”

    “可她还活着。”穆恩说。

    “活着才好。活着,她才会再来。”凌峰缓缓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灯,“下一次,我让她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曹医师哼了一声,没说话。他正一针一线地缝着凌峰左肋最深的那道伤口。那伤口极深,若再偏半寸,便刺进了心脉。凌峰能活下来,已经算得命硬。皇甫若澜端着一碗参汤守在旁边。她没喂给凌峰喝。曹医师说,现在还不能进食。这碗汤,只是拿来给他暖手。

    天蒙蒙亮时,曹医师总算把该缝的缝了,该包的包了。他直起身,后腰一阵酸痛,可脸上却松了些:“命是保住了。不过,这半个月你要是再敢下床,我就用麻绳把你捆在这暖榻上。我老曹说到做到。”

    凌峰动了动嘴皮,想说什么,被皇甫若澜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只好乖乖躺着。皇甫若澜用温水湿了帕子,一点一点擦掉他脸上和手臂上的血污。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把他当纸一样擦破了。凌峰半阖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脸上有倦意,有忧色,却没有半分责怪。他忽然觉得,这比什么灵药都管用。

    “若澜。”凌峰低声道。

    “嗯?”皇甫若澜没停手。

    “我饿了。”凌峰说。

    皇甫若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曹医师说了,两个时辰后才能进食。你先忍着。”

    “那你让他们别在院子里杀鸡了。那香味飘进来,我更饿。”凌峰道。

    皇甫若澜一愣,侧耳一听,院子里哪有杀鸡声。她才明白这是凌峰在逗她。她气得想拧他一把,可手伸出去,到底只是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都这样了,还没个正形。”

    凌峰扯了扯嘴角。那笑很浅,却让皇甫若澜眼眶又热了。

    天明时,凌啸天来了。

    他昨夜守在老宅,半夜得到消息后,就让凌伯秋带人守住各处山口,又让凌正风去江海城北各条路口巡查。他自己本想连夜赶过来,可凌峰让人传话,说山庄没事,让他天明再来。凌啸天知道,儿子是怕他半夜来,路上不安全。这世上,能让凌峰在重伤时还顾念着的,也就只有这个父亲和那个妹妹了。

    凌啸天走进主屋时,脸色沉着,像一块在雪地里埋了半宿的铁。皇甫若澜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凌啸天摆摆手,走到暖榻边坐下。他看着凌峰身上那些新缠的绷带,半晌,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纸包,放在凌峰枕边。

    “这是你曹伯前些日子让我去寻的百年血参。昨儿才送到。你用它泡水,每隔两日喝一小口。能补你这场仗丢的血气。”凌啸天道。

    “让父亲费心了。”凌峰道。

    “灵儿还不知道。我让刘姨先别告诉她。等她醒了,我再说。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她若见了,还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凌啸天说。

    “那就先别让她来。等我好些了,再去老宅看她。”凌峰道。

    凌啸天点了点头。父子两人没有多话。屋外的雪还在下。凌啸天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后山,已是一片白。那竹海被雪压得弯了腰,时不时有雪团从高处砸下来,发出簌簌的响。凌啸天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血姑逃了,可幽冥门还在。你这一仗,只是打掉了她带进江海的刀。她的根,还在别处。年关一过,她必会再动。”

    “所以,我要用这段时间,把她的根挖出来。”凌峰说。他的语气很淡,却透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冷意。这种冷,比外头的雪还深。

    凌啸天回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担忧:“你要做什么,为父不拦。可你得先把自己养好。江海的天,冷。你若是把自己冻透了,谁来替你打这一场?”

    “我知道。”凌峰道。

    凌啸天没再说话。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说:“昨夜,苏城沈家来了人。说沈家有几条船,常年走津港到江海的水路。他们想请你病愈后去沈家一趟,有事相商。我让人回了,说开春再说。你若觉得有用,就去。若觉得无用,便推了。”

    凌峰眨了眨眼。沈家的船,走津港水路。血姑这次来,被他们堵在了江海北面。可下一回,若是沈家的船肯帮忙,那运河一线的风吹草动,就全在他们眼里了。这是一份极重的人情。沈家这是在报恩。凌峰想了想,道:“等我能下地了,我去一趟。沈家这船,有用。”

    凌啸天“嗯”了一声,推门而去。

    凌峰在暖榻上躺了一天。中途醒醒睡睡,每次醒来,皇甫若澜都在。有时秦明月和柳如烟也会进来,轻手轻脚地换药、倒水。凌峰没有跟她们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些女人围着他转,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她们把这儿当成了家。而他,是这个家的天。

    到了傍晚,凌峰忽然让皇甫若澜把夜之女王请来。

    夜之女王来时,身上还带着雪气。她披着那件灰鼠皮斗篷,脸上也挂了彩,一道极细的伤口从颧骨划到耳后,反倒给她添了几分肃杀。她进了屋,也不坐,只站在暖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凌峰:“你倒是命大。那一击,我还以为你要交代在废堤上了。”

    “我要死,也得先把你送回暗夜城堡。”凌峰道。

    “话还挺多。”夜之女王冷哼一声,到底还是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你找我,是问血姑的伤,还是问幽冥门的下一步?”

    “都有。”凌峰说,“她中剑的位置,我比你清楚。那一剑没入她左肋两寸,剑气里有魔煞。她就算逃回幽冥门,短时间内也别想痊愈。可这不代表她不会再派人来。她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她自己能杀多少人,而在于她能让别人替她杀。这一次,她带了三十人来。下一次,可能就是三百个。我的名单上那些人,虽然已经拔了多半,可谁知道她还有没有别的?”

    “所以你想做什么?”夜之女王问。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凌峰道,“等一开春,你回一趟南洋。奥丽薇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带她回去,把暗夜城堡拿回来。不一定要杀了谁,但要让黑暗世界知道,暗夜城堡的主人,又回来了。”

    夜之女王盯着他:“那你呢?”

    “我留在江海。幽冥门在华国的根,我要一寸寸地挖出来。你回南洋,把他们的退路断了。血姑若想再派大批人入华国,就没那么容易了。”凌峰说。

    夜之女王沉默了好一阵。她不是犹豫。她是在想。想这步棋,到底值不值得。半晌,她点点头:“行。开春之后,我走。不过,我不走你安排的那些线。我自己的路,自己找。”

    “随你。”凌峰道。

    夜之女王站起了身。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眼中神色复杂:“凌峰,你答应过我一件事。你说,等事情了了,帮我重建暗夜城堡。这话,还算不算数?”

    “算。”凌峰说。

    夜之女王没再说什么。她拉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凌峰闭上眼。他知道,从现在起,自己要做的事,比从前更难。那是在暗处与人斗。与人心斗。与一个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门派,斗到底。

    可他从不畏惧暗处。他本身就是从那里来的。

    雪,还在下。江海的天,似乎没有要晴的意思。可凌峰知道,这世上没有下不完的雪。等雪停了,那些被埋住的东西,终会一件一件地露出来。

    而他,会站在最早的那一缕晨光里,等着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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