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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9章 青鱼嘴

    三日后,凌峰带着人去了苏城。

    天还是阴的。风从北边刮来,像一把用冰水淬过的薄刀,贴着人的脸皮慢慢地磨。凌峰裹着一件极厚的玄色大氅,坐在车后座,闭着眼养神。他这几日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走能坐,只是还不能做太猛的动作。曹医师本不让他出门。可凌峰说,再不出门,沈家的码头就要变成幽冥门的渡口了。曹医师气得摔了药碗,又骂骂咧咧地往他包袱里多塞了五包药。

    他们没去沈府,先去了夜姬在苏城安排的一处落脚点。那是南门外一条旧巷里的杂货铺子。铺面极小,后头连着两间库房。库房里堆着些陈年杂货,最里面那间用布帘挡着,支了几张行军床。墙上有道暗门,推开能通到隔壁的酱菜作坊。夜姬的人已经先到了。一个叫阿贵的黑瘦汉子在巷口接了凌峰他们,把人引进后房。

    “主上,青鱼嘴码头离这儿不到两里。那帮人占了码头边两间旧仓房。人最多时过二十个。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我们的人跟了三夜。昨夜后半夜,又有一条船靠上去。比前几次都大。船上下来的东西不少。有麻袋,也有木箱。还有两个被绑了嘴的女人。人被直接架进了东边的仓房。”阿贵一边说,一边把一张极粗的手绘地图铺在桌上。

    凌峰低头看。那码头形如鱼嘴,故名青鱼嘴。东边那间仓房离水最近。西边的稍远,门口总有人守着。两间仓房后面是一条极窄的土路。土路两头通着南门和运河边。再往外,就是一片早已废弃的盐碱地。雪还没全化。地上白一块青一块,像得了癞痢的头皮。

    “他们运的人,有没有再出来过?”凌峰问。

    “没有。只见进去,没见出来。昨晚那两个女人被架进去后,东边仓房的门就再没开过。天亮前,那条大船顺水走了。”阿贵说。

    “这更像是关人,不是运人。”穆恩皱眉。

    “也可能是等下一趟船。苏城这条水路,北通江海,南抵杭湖。如果他们要把人转出去,不会在这里久留。”凌峰说,“所以,动手得趁早。今晚不行,就明晚。不能再拖。”

    “你的身体行吗?”穆恩低声问。

    “别问这种废话。”凌峰道。

    下午,沈清仪来了。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凌峰有些意外。这沈家孙小姐看着温温柔柔,胆子倒是极大。沈清仪将一篮苏城特有的酥饼放在桌上,说:“少主,沈家已经让人把南门外那几条街都打过招呼了。今夜那里没人管。我二叔说,青鱼嘴那地方,到了晚上连狗都不叫。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沈家只当不知道。”

    “你二叔倒会做人。”凌峰笑了。

    “他是怕了。”沈清仪低声说,“那个脸上有青斑的女人,手段极毒。码头原来有个守夜的老头,因为多看了她一眼,被抽了十几鞭子。人到现在还下不了床。我二叔说,那女人像条毒蛇。碰不得。”

    “那我今晚就替沈家把这条蛇拔了。”凌峰说。

    沈清仪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少主,你伤还没全好。我、我其实有些后悔请你来。”

    “你请不请,我都会来。”凌峰道,“这地方卡着苏城的水路。他们把沈家的码头占了,为的是夜里运人运货。我要是不来,用不了多久,这地方就会变成第二个布厂。到那时,再想清,就难了。”

    沈清仪没再说话。她起身,朝凌峰深深行了一礼。那礼极重,像把沈家满门老小的谢意都压在了这一个躬身里。凌峰虚扶了她一下:“你先回去。等码头的事结了,我再上门跟沈老爷子讨杯茶喝。”

    “好。我回去让人备茶。”沈清仪说。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凌峰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轻声道:“你小心些。”

    “放心。”凌峰点头。

    入夜后,凌峰他们换上了夜行的衣裳。阿贵带着两个本地人,在码头东西两侧的土路上各留了一个望风。其余人分成三组。凌峰带着小武和青风从南面绕到东仓后侧。穆恩带小刀、石头从西仓侧面的芦苇丛里摸过去。暗影和战虎留在外线,用两架手弩把住河面。若有人要从水上跑,先过他们那一关。

    夜很静。风从河面吹来,冷得人牙关发紧。凌峰猫着腰,踩在盐碱地上。那地结了层薄冰,稍不小心就会发出“咔嚓”一声。他们走得很慢。小武在前探路,每走几步就蹲下来听一阵。青风提着一柄用黑布缠了刀背的直刀,紧跟在凌峰身后。

    到了东仓后侧,凌峰让他们停下。他贴着墙壁,缓缓站起身,从一处极小的透气孔朝里望。仓里点着一盏极暗的油灯。灯光如豆。他看见里头横七竖八地躺着些人。有男有女。有些被绑着手脚,有些蜷在地上动也不动。粗略一数,怕有七八个。灯影里,还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背对着他,正在一块磨刀石上磨着鞭子。那鞭子极长,黑油油的,像条死蛇般盘在她腿上。她的左脸,在灯下隐隐显出一块青斑。

    “找到了。”凌峰极轻地说。

    他正准备打手势让穆恩动手,却听见仓里那女人忽然开口:“既然来了,就进来吧。蹲在外头吹风,怪冷的。”

    凌峰心中一凛。这女人果然不简单。她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他们来了。凌峰不打算再藏。他朝小武使了个眼色,小武立即朝对讲机里敲了两下。那是暗号。穆恩那边会同时行动。凌峰则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按住墙壁,对那女人说:“你耳朵倒灵。”

    “不是耳朵灵,是鼻子。”那女人站起身来,转过头。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极白,左脸那块青斑如一块从皮肉下透出来的旧血。她看着透气孔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那点极小的缝隙看见凌峰的眼睛,“你们身上有雪气,还有药味。哪条道上的?敢来我青鱼嘴撒野。”

    凌峰没答话。他一拳砸开那扇半朽的木门,带着小武和青风踏了进去。门板落地,扬起一片灰。仓里那股子霉味、汗味和不知名的药味扑面而来。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吓得往后缩去。那女人却只挑了下眉,手腕一抖,长鞭如毒蛇般甩出。鞭梢带着破风声,直卷凌峰面门。

    凌峰早有防备。他侧身一让。那鞭子擦着他肩头飞过,抽在身后的木柱上,竟将碗口粗的柱子抽得裂开了一道缝。凌峰瞳孔微缩。这鞭劲比他想的还重。他不退反进,脚下一蹬,朝那女人扑去。短剑出手。剑光如雪。那女人后仰避开,手腕连抖,长鞭兜头抽来。凌峰抬剑一格。那鞭子缠在剑身上,被凌峰一绞,整条鞭子“嘎”地绷成一根直线。两人就在这狭小的仓房里较起了力。那女人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她的鞭子能断人筋骨,今天竟被一个带伤的男人用剑锁住了。

    “你到底是谁?”那女人冷声问。

    “凌峰。”凌峰道。他手一拧,短剑上的魔气猛地震出。那鞭子“啪”地寸寸崩断。碎鞭如蛇皮般散落一地。

    那女人脸色剧变。她还想从腰间抽出一柄短锥,小武已经从侧面扑上,一刀挑飞了她腕上的铁护环。青风也从后杀到,一脚将她踢得踉跄后退。凌峰没给她再还手的机会,欺身而上,剑尖抵住了她的咽喉。

    “都别动。”那女人尖声道。她倒也硬气,被剑指着脖子,竟还不肯服软。

    凌峰冷声问:“这仓里关的是什么人?谁让你把他们带到这儿来的?”

    那女人咬着牙,不肯开口。凌峰朝青风使了个眼色。青风上前,从她腰间搜出了一块黑木牌。那木牌与幽冥门的鬼影卫信物极像,只是上面多刻了一尾极小的鱼纹。凌峰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沉:“你是幽冥门外堂的?专门替血姑运人的?”

    “你既然知道,还问。”那女人说。

    “运去哪儿?”凌峰问。

    “南洋。”那女人道。她说到这里时,眼中竟闪过一丝快意,仿佛“南洋”二字是什么极厉害的后手,“血姑会回来的。等这一船船的人到了南洋,入了血池,就都是她的兵。你们再能打,也挡不住成千上万的活死人。”

    凌峰的瞳孔猛地一缩。血池。活死人。幽冥门竟然在南洋弄这些东西。他想起暗夜城堡密库里的月煞珠,想起黑风废矿里的阴脉。这伙人,真的是在用人命炼煞。那些被绑来的人,竟是要被送去南洋当“兵”。他握剑的手都白了。

    “穆恩,西边怎么样?”凌峰按着对讲机问。

    “拿下了。三个。一个想跑,被小刀和石头堵回来了。他们也在东边这仓里关着人?”穆恩的声音很快传来。

    “多着呢。把车开过来。这些人,一个也不能少,全带回江海。”凌峰道。

    他收回短剑,让青风把那女人绑了。小武去给仓里的那些人解绳子。那些人大多被灌了药,神志不清。有两个醒着的,一听到“得救了”,当场就哭了出来。凌峰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码头边,看着夜色中那条沉默的运河。河水黑沉沉的,像一条正在冬眠的巨蟒。

    血池。南洋。血姑的人还在动。沈家的码头,只是这条黑暗水路上的一环。他今晚拔的,也只是一根刺。这条路上,不知还有多少个青鱼嘴。

    “老凌。”穆恩走到他身边。

    “把人带回去吧。这些人的口供,比什么都值钱。”凌峰低声道。

    “你的手在抖。”穆恩说。

    凌峰低头。他的右手还在抖。那是伤后用力过度。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插进大氅里,道:“不碍事。走吧。”

    夜风从河面扑来,又冷又腥。他们押着人,带着那些被解救的男女,在雪地里慢慢朝南门走去。天还没亮。苏城的冬夜很长。可凌峰知道,再长的夜,也总有人会先醒来。

    而他,愿意做那个最先醒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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