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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2章 春风起

    年过得出乎意料地平静。

    血姑没有来。幽冥门像是一头被伤了脊骨的毒蛇,缩回了南洋的阴影里,再也没在华国东南露过头。凌峰让人盯了整整一个年关,从城北到苏城,从杭湖到江海,所有的暗线都安静得像睡着了。可凌峰知道,这不是它们死了。这是它们在蜕皮。等这层皮蜕下来,露出来的,只会是更冷的牙。

    正月十五,元宵节。

    江海市的街面恢复了热闹。花灯挂满长街,卖元宵的铺子从早到晚都腾着白气。凌峰白天带着凌灵儿去城里走了走。那丫头看什么都新鲜。从前凌峰总不在家,她过年也都在老宅里过,竟不曾好好地逛过一回江海的灯市。凌峰给她买了一盏兔子灯。她提在手里,走一步,那兔子耳朵就晃一下。凌峰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外头打生打死,为的不就是让她能这样无忧无虑地提着灯走。

    “哥哥,你什么时候去南洋?”凌灵儿忽然问。

    凌峰脚步顿了一下。他已经尽量不在她面前提这些。可这丫头太灵了。有些事,你就是不说,她也知道。

    “再过些日子。”凌峰说。

    “很远吗?”凌灵儿回身看他,手里的兔子灯在风里轻轻晃着,“爷爷说,海上风浪大。你要坐很多天的船。”

    “也不算很远。”凌峰笑了笑。

    凌灵儿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今年生辰的时候,你能回来吗?”

    “你生辰在四月初八。那时候,我应该已经回来了。”凌峰说。

    “真的?”凌灵儿抬起头。

    “真的。”凌峰道。

    凌灵儿这才又笑起来。她把兔子灯举得高高的,说:“那我等你回来,还给你留好多好多元宵。花生馅的、芝麻馅的,都给你留。”

    凌峰揉了揉她的发顶:“好。”

    那天夜里,凌峰和皇甫若澜坐在房中。灯已经挑得很暗了。皇甫若澜在灯下给他缝着一双极厚的袜子。她说海上湿气重,脚寒了,人的气就散了。那袜子是她在城里买来厚毡和棉布,一针一线自己做的。凌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浓的不舍。从前他杀人如麻,说走就走。如今夜里灯下,有人为他缝袜子。这人间烟火,竟比什么刀都厉害,能让人软了心肠。

    “若澜。”凌峰轻声道。

    “嗯?”皇甫若澜没抬头,针线在她指间穿得飞快。

    “等这事了了,我想把魔王这个名号摘了。”凌峰说。

    皇甫若澜停下手中的针,抬起头来:“真的?”

    “真的。”凌峰说,“打了这么些年,也够了。等南洋的事一了,我就回来。守着凌家,守着你们。做点正经事。教灵儿练剑,陪你看花。要是腻了,就带着你们到处走走。华国这么大,我还没带你们去看过。”

    皇甫若澜眼眶一热。她别过脸去,好一会儿才道:“你少给我开这些空头支票。先把命好好带回来。别的,我不稀罕。”

    凌峰笑了,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我这张支票,可没空过。”

    皇甫若澜白他一眼,到底还是笑了。

    正月十八,凌峰启程前三天,夜姬带回了南洋的第一批情报。

    夜之女王已经到了南洋。她没用暗夜城堡的旧线,而是从一处极小的渔村上了岸。奥丽薇亚联系上了三个还活着的老暗桩。其中一个,竟是当年暗夜城堡守大门的老人。夜之女王说,暗夜城堡如今还插着幽冥门的旗,但守备比去年松了不少。血姑受伤后,南洋各处的幽冥门人都在收缩。一些外线的堂口甚至被自己人烧了。他们怕凌峰追过去。人一怕,就会做蠢事。夜之女王正利用这段乱,把旧部重新聚起来。

    “她还说,极乐岛的具体位置,已经找到了。”夜姬道。她将一张极小的海图摊在桌上。那图不是印的,是用炭笔手绘。上面在大片海域中画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旁边用极细的字写着:极乐岛。

    “在哪片海域?”凌峰问。

    “这里。”夜姬用手指点在一片标记着暗礁的海域上,“苏禄海东侧。那片海暗礁极多,寻常商船根本不会去。连海图都鲜有标注。夜之女王说,岛外围常年有雾。雾里带着一股子极淡的腥甜味。她的人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地看见,岛是黑绿色的。山不高,但中间有烟。不是炊烟,是那种从地底透上来的烟。”

    “地底烟。那便是天坑了。”凌峰道。

    “对。毒龙湾就在岛的北面。血池,多半在岛心那座天坑里。”夜姬说。

    凌峰沉吟片刻,道:“给沈家去信。把三条船全要了。但不要挂沈家的旗。用南都货行的旧旗。我自有安排。”

    夜姬应下。凌峰又叫来穆恩和罗尔德蒙,把南洋之行的人手又理了一遍。穆恩、小刀、石头、战虎、青风、暗影、小武,再加夜姬和她手下的十二名精锐。熊子想跟去,被凌峰留下。罗尔德蒙也留下。江海得有人。凌家老宅和明月山庄,不能全空。灵儿身边不能没有人。

    “凌兄,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去南洋,让我也跟着。”熊子几乎是在吼。

    “你跟着我,谁给灵儿当保镖?”凌峰反问。

    熊子一下泄了气。他咬着牙,半天才道:“那你们都得活着回来。少一个,我都不依。”

    “放心。我们魔军,什么时候少过人回来?”小刀在一旁道。

    熊子不再争了。他闷头走出门去,说要去老宅把灵儿小姐的院墙再巡一遍。

    启程前两天,凌啸天来了山庄。父子二人没有多谈。凌啸天只交给凌峰一柄极短的刀。那刀不到一尺,刀鞘是旧铜铸的,刀柄上刻着极简单的云纹。凌啸天说:“这是你娘留下的。当年她出远门时,也把它带在身上。她从南洋回来时,这刀还在。后来,就留给了我。你带去。当是个念想。也当是替她走完这一趟。”

    凌峰接过刀。那刀极轻,拔出来时,刀身带着一层极淡的青光,像一片刚从海水里捞起的月牙。他看了一会儿,把刀插进靴筒。这刀,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能救命。

    “父亲,我走了以后,家里就有劳您了。”凌峰说。

    “你放心。南都的事,我都布置好了。慕容家的事,古武界也认了。江海这边,有我在,出不了大乱子。”凌啸天道。

    凌峰点了点头。他看向窗外。后山的竹子,已经有些泛青了。风从南边吹来,不再像年前那样冷。春天真的要来了。而他,也该走了。

    临行前一夜,凌峰没有睡。他一个人上了后山。他在那片竹海里站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出来,清冷冷的。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当年离开华国去黑暗世界时,也是一个人。那时候,他无牵无挂,只有一腔杀意。如今要走,心里却装满了人。装得满满的,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

    “魔王。”他低声念了一句这个跟了他许多年的名号,“去南洋,把最后一笔账清了。”

    山风轻起,竹海如潮。他转身下山。天边,已经透出第一缕灰白。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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