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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6章 潮生栈

    船到闽州时,天刚擦黑。

    凌峰没有让船直接靠码头。夜姬在闽州的人提前备好了一条极小的乌篷船。那船藏在一片半枯的芦苇荡里,舱里黑漆漆的,只挂着一盏用竹罩笼着的豆油灯。凌峰几人分乘两条乌篷,沿着内河慢慢划进老城。那河极窄,两岸全是密密麻麻的旧屋。有些窗子开着,能看见里头妇人做饭、孩子写字的影子。还有些坐在岸边的老人,摇着蒲扇,像多年不曾动过。凌峰半蹲在船头,目光从那些灯火间一寸寸扫过去。闽州的老城像一卷浸了水的旧画,到处都是烟气和湿气。人一进来,就像掉进了时光的褶子里。

    “主上,前面那个临河的小院,就是我们的落脚点。”夜姬用桨朝左边指了指。那院子不大,白墙已经泛黄。墙头探出一棵极老的龙眼树。树冠如盖,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船无声地靠过去。暗影先跳上岸。他攀住院墙,只用脚尖在砖缝里点了几下,便翻进了院内。片刻后,后门从里面打开。凌峰等人依次进院。这院子是夜姬的人用极低的价格从一个寡居老太太手里租下的。对外只说是北边来的茶商。那老太太耳朵不好,也不多事。院里只有三间正屋和一间灶房。夜姬的人已经提前把水和干粮备好。院门一关,外头的河声与人声便像隔了层水。

    凌峰没有歇。他把穆恩和小武叫到屋里,让夜姬把潮生栈的地形画出来。夜姬用一根烧焦的竹签在粗纸上画。潮生栈坐落在老城西面的打铜街后头。那地方是一片旧货行和手工铺子。前门对着打铜街,后门通一条极窄的排水沟。再往后,就是江。那江不宽,水也浅,可胜在隐蔽。两岸长满了过江藤和老榕。船靠进去,从外头几乎看不见。夜姬说,潮生栈的货仓就是靠着这片江岸。那些装人的船,就是从这里上人的。

    “他们前门做旧货。破铜烂铁、旧家具、祖坟里刨出来的瓶瓶罐罐。什么都收。后头那排仓房,才是真地方。白天有伙计在前头应付,后头不让人进。我们的人跟了四天,只看见有驴车从后面拉东西进去。车上盖着黑油布。从车辙看,拉的不是重物。但也不是空的。”夜姬道。

    “有没有数过,后头有多少人?”凌峰问。

    “固定守在货仓里的,至少七个。两个在江边,两个在后门,三个在仓里。”夜姬道,“初十夜里,船到之后,他们还会再加人。上次来了十几个。都带着刀。有两个背后还背着弩。”

    “后门的排水沟,能走人吗?”凌峰问。

    “能。沟是干的。也就半人深。两边全是青苔。走到头,就是他们后门。但排水沟里野猫多。人一下去,猫就炸。他们一听就知道有人。”夜姬说。

    “那就不走排水沟。”凌峰道,“走屋顶。打铜街两边的房子是连着的。从东边第二间的屋脊过去,能到潮生栈的瓦面上。我今晚带小武去走一遍。屋顶是青瓦。踩上去轻些,比什么都快。”

    夜姬点头。穆恩说:“陆上得手后,人从后门出来,会先到江边。我们的船不能停在江里。太扎眼。得把船泊在江口那几棵老榕下面。人从榕树下水,再上船。这样他们就算追出来,也看不见船。”夜姬道:“我让人先去把榕树下的水路探了。那里水草多,船灯不能点。只能用竹竿撑。”

    小武一直没出声。这时他忽然道:“哥,那潮生栈里有一样东西。我闻着不对劲。刚才坐船经过打铜街那会儿,风里带着一股子很怪的味。像香,又像腥。还夹着点发苦的烟。我在黑风废矿闻过类似的。是那种用来养虫子的熏香。这地方,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脏。”

    凌峰眉头微皱。他知道小武对气味极敏。他说的那香,多半是幽冥门用来饲蛊或养煞的“冷檀香”。那东西不常见。若潮生栈里真在烧这种香,就绝不止是一处转货点那么简单。这里极可能还兼着“洗人”的勾当。被绑来的少年,在这地方被毒香熏上几天,神志就不清了。之后再送上船,出到外海,便再无人记得来路。这是幽冥门一贯的手法。

    “今晚我就去那屋子上看看。”凌峰说。

    “我陪你去。”小武道。

    “不只你。暗影也去。穆恩留下。若我们一个时辰没回,你就带人往江边接应。”凌峰道。

    穆恩虽不放心,却知道这安排最妥。他没有多劝。

    入夜后,凌峰、小武、暗影三人换了夜行衣,从院子后门出去。闽州老城的夜极静。打铜街白日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此刻家家铺门紧闭。几盏极小的门灯在风里摇。三人在窄巷里穿行,像三片被风送过去的影子。小武在前面带路。他绕了几条巷,便在一个极窄的墙根下停了下来。凌峰抬头。那墙后就是潮生栈东边第二间铺面。墙头不高,但墙里养着一条狗。凌峰朝暗影打了个手势。暗影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用草汁浸过的肉干,轻轻抛进墙里。那狗呜了一声,凑过去闻。没叫。暗影又抛了一块。那狗便彻底没了声。

    “就现在。”凌峰低声道。

    小武第一个翻上墙头。紧接着是凌峰。暗影最后一个。三人在墙头只停了一息,便如夜猫般跃上了那排铺子的屋顶。屋顶是青瓦。瓦片薄而脆。他们不敢直着走,只能沿着屋脊,脚尖先落,等踩实了再走下一步。如此走了三四间,便到了潮生栈的瓦面上。凌峰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瓦上。下面有人声。极轻,断断续续。他朝小武比了个手势。小武会意,从腰间取出一根极细的铜管。那铜管中空,一端接了个极薄的铜片,能贴在瓦上听声。小武把铜片贴住瓦面,闭起眼,听得入神。

    片刻后,他朝凌峰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后头。那意思是,下面有三个人,都在后进。前头铺面没人。凌峰点点头。他让暗影留在屋上望风,自己和小武顺着屋脊慢慢往后再滑。到了后仓上方,小武又听。这一回,他的脸色变了。他凑近凌峰耳朵,用气声道:“下面有女人在哭。还有水声。有人在拍什么。像是……在喂药。”

    凌峰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他极轻地揭开半片青瓦。下面是一条极窄的过道。过道旁是一排木板房。最里头那间亮着灯。门半掩着。一个瘦高的男人背对着门,正弯腰往一张板床上的人嘴里灌东西。床上那人披头散发,看不出男女。只看见一只极瘦的手从床边垂下来,没有半点力气。那男人边灌边骂:“再哭,老子把你丢进江里喂鱼。”

    凌峰把瓦片轻轻放回。他不能现在就动手。因为明天夜里,才是初十。那时候,血旗极可能出现。现在动,只会打草惊蛇。他强压下心头那团火,朝小武做了个“撤”的手势。两人原路退回。暗影见他们回来,也没有多问。三人如夜鸟般从屋上滑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里。

    回到小院后,凌峰的脸色一直不好。穆恩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便道:“还有一天。明天夜里,把这些畜生一锅端了。”

    “明天是初十。”凌峰说,“他们还会送人过来。血旗若来,最好。若不来,我们就把这地方连根拔了。再顺着那些被绑的人,把回春堂在闽州的线全翻出来。一个都别放跑。”

    “是。”众人低声应下。

    凌峰站在院中的龙眼树下。那树极老,枝丫如虬龙般伸向夜空。他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支海棠银簪。簪子在月光下极淡极淡地亮了一下。他想起刘姨说过,母亲年轻时也爱在鬓间别一支海棠。那一年,她离开江海时,是不是也把这样的簪子别在了发间?她到了闽州后,又走了哪条巷,哪条路?她是不是也曾站在潮生栈这样的地方,看着满江灯火,心里念着家中幼子?

    凌峰收了簪子,转身回屋。他知道,这些答案,就藏在这座老城里。明晚之后,他会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龙眼树叶沙沙响。凌峰没有睡。他坐在灯下,慢慢擦着那柄母亲留下的短刀。刀光如霜。像把这一整片闽州的夜,都映得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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