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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9章 补阵

    凌峰从地底出来时,天已经全黑。

    崖顶上的兄弟们还守在那里。火炭已经换过两轮。小武和暗影一个趴在崖边,一个在高处望风。见凌峰从雾中重新攀上来,小武几乎是扑过去的。他一把抓住凌峰的胳膊,又去摸他身上的伤。可他的手才碰到凌峰,就被凌峰反手握住了。凌峰的手又冷又热,冷得像海水,热得像烧着的石。他道:“我没事。都听我说。这岛下有一座极古的幽冥血海。血海外面封着一座大阵,由北崖上的黑石为基。今夜到明晚,满月当头。它若冲出来,这岛会沉,外面的海也会变成死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那还等什么?我们上去把那些石头搬正就是。”熊子道。

    “不是搬正。”凌峰摇头,“那阵是用九十九块黑石接阴脉。如今北边缺了十八块。得用能镇得住煞气的东西重新填进阵眼,再把整条阵线重新牵起来。石头不够,就用血。我的化魔血脉,能暂时替上几块。但还差得远。”

    “用我们的呢?”小刀上前一步,“我们这些兄弟,个个身经百战。血里也是热的。难道一点用都没有吗?”

    “你们的血能用,但离不了煞眼。一旦沾上,轻则昏迷,重则发疯。”凌峰说,“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你们。这补阵的事,得先找到那十八个缺口,把位置和走向先摸清。小武,夜姬,你们带人从北面去。不要点灯。暗影,你上高。用这个。”他从怀里摸出那两块玉。一红一黑。那玉在夜里极淡极淡地亮了一下。暗影接过去时,只觉掌心一烫。

    “这玉会引煞。到了煞口,它会烫。越靠近缺口,越烫。你们凭这个,就能找到位置。”凌峰道。

    “那这两块玉分开了,你怎么办?”夜姬问。

    “我不用。我下过地底。哪里缺口,我比你们清楚。北崖西边的第一处,已经裂到了海面上。潮水倒灌进去,把阵脉打乱。夜姬,你带人从谷后绕过去。记住,无论如何,不要靠近北崖下的黑水。那里有东西。”凌峰说。

    夜姬没再问。她从来都如此。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个字也不多说。她接过暗影递来的一块玉,带着石头和四个魔军兄弟,朝北面去了。暗影则带另一队,往东北方向摸。小武和战虎、青风跟着凌峰。罗尔德蒙与熊子留在谷中,守住石屋和那几堆炭火。

    等人都散开之后,凌峰没有急着动。他走到谷后那排黑石前,缓缓蹲下。那些黑石极沉,每一块都有半人高。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是被海水和阴风千百年吹蚀出来的。可凌峰看得出,有几道纹路是人工刻的。极深,极直。像剑。他伸手去摸。那石头凉得吓人。手一放上去,就有股子寒气从掌心直往心口钻。他闭上眼,将一股化魔气灌了进去。那黑石“嗡”地一震,表面的苔壳裂了开来。果然,那里面也刻着字。是极古老的符文。和母亲石屋里的,一模一样。

    “哥,这上面的字,你认识吗?”小武问。

    “不全认识。可它认得我。”凌峰道。他睁开眼。方才那股寒气已经退了。石上的符文像被他的血激活了般,正一点点地泛出极淡的红光。那光极弱,像是从石头芯子里透出来的。凌峰知道,这块石头还没死。它还连着地下的阴脉。所谓补阵,不是把新石头放上去就行。是要把断掉的脉络重新接起来。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得用自己的血,在每一处缺口上重新“写”一遍阵纹。

    “小武,给我刀。”凌峰道。

    小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腰间的短刀递了过去。凌峰接刀,挽起左臂的袖子。他的左腕上还缠着旧纱布。他拆开。那纱布下是还没好全的旧伤。他深深吸了口气,用刀尖极轻极快地在前臂上划了一道。血一下子涌出来。凌峰没有喊疼。他将血滴在脚下那块黑石的符眼上。血落之处,那红光“腾”地跳了一下。像有只极小的兽,在石中睁开了眼。他继续走。走一步,滴几滴。每经过一块还活着的黑石,他就将血点进去。血点得极准。每一滴都落在石上极小的凹坑里。那是阵脉。是凌渊当年刻下的。凌峰的血一流进去,那阵脉便像被重新点亮的灯,一段一段地亮起来。

    “哥,你的脸色……”小武跟在后头,声音发紧。

    凌峰没答。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可他还在走。他不能停。这北崖上的阵脉断得太久了。那些黑石像一条条饿疯了的蛇,吸着他的血,越吸越欢。有几块石头上,血一落,就“嗤”地化成一缕极淡的烟。像被什么吞了。凌峰只当没看见。他知道,这是代价。他必须付。否则等到明晚满月,血海破阵,死的就不只是这岛上的人。

    他们走到北崖西边时,夜姬已经在那里了。她蹲在一块斜着倒进海里的黑石旁。见凌峰来了,她低声道:“这一片最凶。石头已经断了三截。那下面有暗流,一直打着旋。我伸手去碰那石头,差点被吸下去。”

    凌峰点头。他让众人都退开。自己走到崖边。海风极烈。夜里的海黑得无边。只有脚下那几块断石上的红光,像几片将灭未灭的火。他蹲下。那断石极大,斜插入海。石面上的符文已经碎了。凌峰把左臂的血继续往上洒。血落在断石上,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被吸进去。而是顺着一道极深的裂缝,流进了海水里。海水被那血一激,猛地冒出一连串细泡。紧接着,断石下方传来“咯啦咯啦”的怪响。凌峰心一横,将那两块玉取出来。不,玉已经分出去了。他怀里只剩那盏母亲的铜灯。他掏出铜灯。那灯在风中轻轻一晃,灯身竟自己烫了起来。他用力一握,将铜灯按在了断石中央。

    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像地底有人敲了一下鼓。断石上的红光忽然大盛。那光顺着石上的裂缝,一直朝海底延伸。凌峰被那光一冲,整个人向后一仰。小武和夜姬同时抢上,将他拉住。等那光稍弱,他们才看清。那截断石,已经重新和底下的阵脉连上了。石虽断,脉已通。而凌峰的手心,已经被那铜灯烫出了一片焦黑。他咬着牙,将铜灯收回。那铜灯已不如之前亮。像耗去了极多的气力。

    “还有几处?”凌峰喘着问。

    夜姬看了看北面,道:“我们那边去了七处。至少有六处已经重新亮过了。暗影那边还没有传回来。但按方位算,至少还有四处。主上,你得歇一歇。再这么放血,人会撑不住的。”

    凌峰摇头。他摸出母亲给他的那粒药,放进嘴里,咬碎。那药极苦。可药力极猛。他的脸色立刻浮起一层不自然的红。他站起来,朝东北方向走。小武和夜姬对视一眼,只得跟上。凌峰走得极快。海风将他的血味吹得满岛都是。那些白花在风里纷纷扬扬,像也被这血味惊动了。越往前走,那黑石上的红光越弱。有些石头已经彻底灰了。凌峰走到一处凹口,见一块黑石斜斜地歪在泥水里。那石上竟长满了暗红色的螺。凌峰伸手去扶。那石头下的泥里忽然“嗡”地腾起一团黑气。那黑气像有手,直朝他面上抓来。凌峰侧身一避,一刀斩下。那黑气被刀风劈散,又极快地聚了回去。小武冲上前,将一瓶药油泼过去。那黑气“嗤”地缩了回去。凌峰趁机将血滴入黑石下露出的符眼。那石“嗡”地一震。红光如从泥中炸开。几十只红螺被震得飞起来,落进海里。凌峰也一口血喷了出来。

    “哥!”小武急了。

    “我没事。”凌峰抹掉嘴角的血。他抬起头。天边已经隐隐有了月亮。那月亮极淡,像被雾蒙着。可那正是满月的前兆。明晚,它就会升到最高处。而今晚,他们必须把所有的阵眼都点上。否则,等月力最盛时,就来不及了。

    “走。去东边。”凌峰道。

    他们绕过一片极滑的礁石群。东边的阵口,已经有微弱的红光在闪。那说明暗影他们也在用玉引阵。等凌峰赶到时,暗影正半跪在一块黑石旁。那玉在他手里,已经烫得他整只手掌都起泡了。可他不肯放手。他说:“这口子里有东西。你一松,它就要往外跑。”凌峰上前一看。那黑石下,竟有一条极窄的裂缝。缝里全是红水。那红水还在涨。像有血要从地底漫出来。

    “都退开。”凌峰道。他深吸一口气,将短刀在左臂上又划了一道更深的。这一次,血几乎是在淌。他将左臂直接按在了那条裂缝上。那红水像被激怒了,猛地朝上涌。凌峰以化魔气灌入。他那只左手像在跟整座海较力。血和红水混在一起。他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几个兄弟全冲上来,想把他拉走。可他像生了根。直到那裂缝中的红水慢慢退去,石面上的符文重新亮起,他才身子一软,朝后倒去。

    “凌老大!”石头一把将他接住。凌峰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的左臂上全是血和焦痕。那刀伤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了。不是止住了。是血流得太多了。他半睁着眼,看了看暗影和众人,又极轻地说了一句:“还差一处。”

    “在哪?”小武问。

    “南边。最矮的那块。”凌峰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夜风如鬼。满月未出,岛上已经冷得像入了骨。众人把凌峰抬回谷中。罗尔德蒙和熊子见了,脸色都变了。罗尔德蒙道:“他不能再去了。”小武红着眼道:“那还有一处怎么办?”众人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战虎站了出来:“哥说过,我们的血也能用。只是离不了煞眼。那最后一处,我们轮流上。一人几滴,总比让他流干了好。”

    众人纷纷点头。他们留下两人守凌峰,其余人拿起刀,朝南边走去。岛上,那些白花还在落。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而凌峰躺在那儿,像睡死了过去。只有他怀里的铜灯,还在极暗极暗地亮着。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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