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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9章 血战青蛇河

    凌峰的刀,和那东西的爪子撞在一起时,整条河都像被震醒了。

    焚血火的火苗顺着刀身舔上那怪物的臂膀。那东西终于不再沉默。它嘶嚎着朝后倒去,像被人从喉咙里扯出一串极长极尖的汽笛声。那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凌峰也被那反震之力推得连退数步。他的右腿陷进一处松软的泥滩,险些跪倒。可他到底还是站住了。那短刀上的火还在烧。火苗已从暗红转成了极淡的蓝。那是鲛油将尽、精血反噬的兆头。凌峰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他必须在这火烧尽之前,把这东西彻底钉死在河滩上。

    “再来!”他低吼,提刀又上。

    那怪物被火烧了半条胳膊,皮肉翻卷,露出里面一层黑红色的肉。那肉里果然有东西在动。是虫。一条条线虫,细如发丝,在那翻开的皮肉下疯狂扭动,像被火惊了窝。凌峰看得头皮一紧。他早知这鬼东西不是人。可亲眼看见那些虫在它体内如血脉般游走,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江。他咬破舌尖,将一口血沫朝刀上一喷。那火“蓬”地再涨三分。凌峰借着这股气,整个人如陀螺般一旋,短刀贴着地面由下往上撩起。刀锋从那怪物的左腿直划到腰腹。血火从伤口灌进去。那东西浑身一震,数十条虫子从伤口里炸出来,落在地上,蜷了几蜷,便化成了灰。它终于怕了。它没有眼睛,可它那对黑洞洞的眼窝里,第一次有了“退”的样子。它开始朝高脚堂方向逃。

    “想回去?晚了。”凌峰哪会放它走。他几步赶上,将短刀咬在嘴里,空出双手,从腰后拔出了母亲留下的那柄短刀。双刀在手。一刀燃血,一刀含煞。他整个人如一团从红树林里卷出的黑火,贴着那怪物的后背就追了上去。那怪物似乎也知道自己到了绝处。它猛地回身,张开那张满是黑牙的嘴,朝凌峰喷出一大团极腥极浊的黑水。凌峰侧身避过。那黑水落在地上,竟把一大片沙土都蚀得“嗤嗤”冒烟。他心头更冷。若被那东西沾上一点,只怕连骨头都要烂穿。

    “凌峰!让开!”夜之女王的声音忽然从高脚堂上传来。凌峰猛地抬头。只见那高脚堂的楼顶,夜之女王一身黑衣,在火光中如一只展开翅膀的夜鸟。她手中握着两柄极细极长的刺。那刺上,竟也缠着一层淡青色的火。凌峰瞬间明白了。她要和他合击。以她的青煞火,和他的焚血火,把这只怪物活活烧死在两火之间。他没有犹豫,脚下一蹬,朝后掠出。那怪物刚想追,夜之女王已经从楼上落下。她的刺极快。只一瞬,两柄细刺已经没入了那东西的后颈。刺上的青火如两条蛇,钻进它皮肉。那东西发出一声惨烈至极的嘶叫。凌峰抓住机会,双刀齐出,燃着蓝火的短刀狠狠插进了它的左胸。另一柄含煞的短刀则从侧面刺入它的腰腹。三刀两刺,青红两火,同时在那怪物体内炸开。它整个人像只被点燃的纸鸢,从内到外烧了个通透。那些藏在它体内的虫子发出一阵阵“吱吱”怪叫,又被火吞尽。最终,那怪物轰然倒下,身体蜷成一团,像一截烧焦的黑炭。再也不动了。

    凌峰跪在地上,双刀脱手。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夜之女王也半跪在旁。她的左袖已经烧没了。半条手臂上全是水泡。两人对视一眼。夜之女王先笑了。那笑极淡,像从火海里开出来的一朵极小的白花。她说:“还死不了?”凌峰喘着粗气,道:“死不了。它先死了。”

    高脚堂里,忽然响起一声极闷极闷的响。像有什么极重极沉的东西从楼里滚了下来。紧接着,整座高脚堂都开始摇晃。那些围在黑楼外的布,被从下方窜上来的火舌一卷,烧了个干净。凌峰这才看见,那楼里,根本没有门。只一个极深极黑的大洞。洞里有风。风里全是血腥和药味。夜之女王道:“那里面,是他们的药池。养人,也养虫。我把池底炸了。这楼快塌了。走。”她说完,强撑着站起来,朝凌峰伸出手。凌峰没去抓她的手。他抓住的,是自己那柄已经卷了刃的短刀。他用刀撑着地,一点点地起身。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再多话,转身朝外撤去。身后,那高脚堂像一柄烧红了的巨剑,从中间折下来,砸进河里。水汽蒸腾。火雨漫天。

    寨子里,战斗也已经到了尾声。穆恩带人从西面一路推过来。那些回春堂的打手本就被突袭打懵了,再加上看门人发狂、火船四起,早已没了斗志。有人跳水逃命,却被等在河里的魔军兄弟一个个按进泥里。有人跪地求饶,被反绑了押到岸边。夜姬的人把最后几间暗屋撞开。里面又找到十几个少年。有几个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他们被抱出来时,像一捆捆轻飘飘的干柴。夜姬红了眼。她什么也没说,只让人把衣裳脱下来,盖在那些孩子身上。

    凌峰从火场里出来时,皇甫若澜正站在西边一条船头。她没命似地朝这边跑。身后小武和暗影拉都拉不住。她跑到凌峰面前,先看他是不是还站着。见他还睁着眼,才一把抱住他。那一下太用力。凌峰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可他没有推开。他任她把脸埋在自己胸口。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凌峰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拍她的背:“没事了。都结束了。”

    “你每次都说没事。”皇甫若澜闷声道。

    “这次是真的。那东西死了。寨子也平了。”凌峰说。他望向河面。火光还在烧。可那火已经不再是杀人的火。那是烧掉这座黑寨的火。是给那些被拐来的孩子照路的火。他忽然觉得,这火,像极了他娘当年点的那盏灯。不亮,可一直在。

    夜之女王没有过来。她站在另一条船边,由陈婆子替她裹伤。她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凌峰朝她看过去。她像感应到了,也抬起头。两人隔着一片染着火的河水,互相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可凌峰知道,从今夜起,青蛇河这条黑路,算是断了。回春堂在南洋最大的老寨,已经成了灰。剩下的,就是乘胜追击。把那些还没缩回去的须子,一条条全剪了。

    天亮时,他们撤到了黑沙湾。清点下来,魔军战士伤了五个。都不算太重。救出的少年,大大小小共二十七人。夜姬和皇甫若澜又忙了一整日。穆恩带人把俘虏和账册全锁进了黑沙湾西头的旧仓里。那些账册比蛇头九那几本还要厚。上面记着十几年来,每一条船的出港日期,每一个孩子的去向。有些孩子,已经被卖到了极远的地方。凌峰翻了几页,便合上了。他不敢再看。他怕再看下去,他会忍不住把那些还没死的人都从地底里再掘出来杀一遍。

    “这些账本,要带回华国。交给该管的人。”凌峰对夜姬道。

    夜姬点头:“我已经让人抄了一份。原册用油布封了。等北上的船一到,就先送回江海。沈家的水路,如今已经通了。从闽州到江海,三日内能到。”

    “好。”凌峰道。

    傍晚,凌峰坐在海边。他的右手缠着极厚的绷带。皇甫若澜在一旁给他上药。海风极轻。夕阳从云后沉下来,把整片黑沙湾都镀成了暗金色。夜之女王从后头走来。她光着脚,踩在湿沙上。她手里提着一小壶酒。她在凌峰旁边坐下。三人就那么并排看着海。谁也没有先说话。过了许久,夜之女王才道:“我明天回暗夜城堡。那边还有些旧部没稳下来。你伤好以前,别去。我这话不是商量。”

    凌峰笑了一下:“你现在倒管起我来了。”

    “不是我管你。是你这副身子,若再倒下去,我可不会再派人去南海捞你。”夜之女王道。她说着,把酒壶递给凌峰。凌峰喝了一口。那酒极烈,像一口火从嗓子眼滚进胃里。他咳了两声。夜之女王笑了。皇甫若澜也笑。那笑声又轻又散,像几片落在海面上的花瓣。

    “等北边的事了了,我们还会来。”凌峰道。

    “来做什么?喝我的酒?”夜之女王挑眉。

    “来给你把暗夜城堡的屋顶补了。省得你总说,我们这些人只会拆不会建。”凌峰道。

    夜之女王没说话。她只是转过头,望着海。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极窄极亮的金。那一线金,像这乱世里最后一柄没有出鞘的刀。可它不伤人。它只照着。照着海,照着船,照着三个在沙滩上坐着的人。

    风起了。很轻。像母亲的信里,那最后一句没写完的话。凌峰闭上眼。他知道,今夜,他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而明天,还要继续。可不管再走多远,他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了。他的身边,有兄弟。有若澜。有夜之女王。有江海和南洋,两片海都拦不住的牵挂。

    这一夜,黑沙湾的月亮,终于从云后出来了。又大又圆。白得干干净净。像一块被海水洗了千百遍的旧玉。

    凌峰望着那月。他想,娘一定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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