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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1章 暗夜城堡

    暗夜城堡的夜,比江海更深。

    凌峰跟着夜之女王走过那道重新漆过的旧门,一股陈年海风与灯油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他太熟了。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幽冥门的地盘。过道里全是刀痕和烟火气。如今那些痕迹多半已被重新粉过,可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墙根处几道极深的刀口,像这座城堡的旧伤,被新灰浅浅地掩着,仍能从缝隙里渗出极淡极淡的腥气。凌峰走在其间,像走进了一头刚刚睡醒的巨兽腹中。

    “北塔和地宫都封了。只有中庭和前堡还能用。今夜先歇在前堡。明早,我带你去看那间屋子。”夜之女王头也不回地说。她的脚步声在石廊里轻轻回响。两侧的壁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像有看不见的仆人在前头引路。凌峰知道,那不是仆人。是暗夜城堡里的旧机关。这城堡看着空荡,实则到处是眼。那些灯,其实是在告诉所有人:主人回来了。而这一次,她带回来了一个男人。

    “你这里,还是这么冷。”凌峰道。

    “海上的石头,哪里暖得起来。”夜之女王道。

    穆恩和暗影跟在凌峰身后。夜姬也跟来了,只是到了中庭便与夜之女王的人去了后堡,说要再查一遍前几日从南洋回来时带进堡里的东西。凌峰没有多问。他在来之前就有感觉,夜之女王这次回暗夜城堡,绝不只是为了给他开一间旧屋。她还有别的事要做。这城堡里,似乎藏着什么她一直没松口的东西。

    当夜无话。凌峰被安排在前堡东侧的一间石室。那石室开着一扇极小的方窗。夜里能听见海浪拍崖的声音。凌峰没有关门。他坐在灯下,把从青蛇河带回来的那两本黑本子铺开。穆恩靠在对面的旧榻上,半眯着眼。暗影则在门外廊下来回走了几遍,才靠墙坐下。这地方太静。静得让人不想说话。凌峰翻着那本子。里面有许多页仍被黑墨涂着。他试过用水润,用火烤。那黑墨纹丝不动。像已经长进了兽皮里。他放下本子,用指腹轻轻摩挲封面上那条无眼的蛇。那蛇形他曾在极乐岛地底的壁刻上见过。当时没在意。如今再看,那蛇尾处似乎缺了一小段。不是缺损。是故意没刻。他心中微动,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铜片。那是悟真大师早先在牛头岭外捡到的旧铜片。凌峰一直收着。他试着将那片铜片覆在蛇尾处。缺口竟真的对上了。严丝合缝。

    “果然。”他低声道。

    穆恩睁开眼:“怎么了?”

    “这黑本子和牛头岭古墓有关。封面上这条蛇,不是画上去的。是阵图。蛇尾处对应的是古墓的南门。也就是我们当年进去的那条路。”凌峰道。

    “那这两本子的主人,是你外祖?”穆恩坐起身来。

    “不一定。也可能是凌宗哲。这上面被涂掉的部分,也许就写着他们当年从古墓里带走的东西。也可能,是幽冥门真正要找的东西。”凌峰说。他顿了顿,把那两本子重新用油布包好。他知道,在暗夜城堡里,或许有比这两本子更直接的东西在等他。夜之女王口中那间屋子,她母亲住了半生的地方。若那里真有给“凌家后人”的旧物,那这些黑本子上的谜,也许就有了钥匙。

    第二日,雨停了。

    天是阴的。海风极大。凌峰很早就起了。他走到前堡外的石栏边,朝下看。海是灰绿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撞在北崖上,碎成白沫。远处有海鸟在飞。那鸟极小,贴着浪尖,像几片被风从岸上撕下来的碎纸。凌峰看了一会儿,夜之女王便来了。她穿了件墨蓝色的旧袍。长发没有束,被风吹得翻飞。她看了凌峰一眼,道:“看海?这地方一年有一半都是这副鬼样子。也就你们这些从华国来的人,才觉得新鲜。”

    “不是新鲜。是看它什么时候能静下来。”凌峰说。

    “静不下来的。这片海,从来都是吃人的。暗夜城堡能立在它边上,是因为我的先人们比它还狠。只可惜,再狠的人,也狠不过自己的命。”夜之女王说。她说完便转身朝堡内走。凌峰跟上去。他们穿过前堡与中庭之间一道极长的回廊。那回廊两侧全是石画。画已经剥落得厉害,只偶尔能看见半只月亮或一截蛇尾。凌峰一路看。夜之女王也不催。两人走得极慢。像在重走一条许多年前就该一起走的路。

    那间屋子在中庭东面最偏的一角。门是旧木的,极窄。上头挂着一把极小的黑锁。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夜之女王从脖子上摘下一根极细的皮绳。绳下坠着一把更小的铜钥。她将钥匙插进锁孔。那锁“咔”地一声弹开,像等了许久。门被推开。一股极淡极旧的香味漫出来。那香像是某种已经绝迹的海花,混着尘灰与旧木。凌峰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这屋里所有的一切,都在等他。等了快二十年。

    “进去吧。”夜之女王侧过身。

    凌峰跨进去。屋里很暗。夜之女王点起了一盏极小的鲸油灯。灯光昏黄。凌峰看见,这间屋子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极窄的床。床头有只木柜。柜上摆着一只已经干裂的木梳、一只空了的粉盒,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旧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里是一个极年轻的女人。她穿着一身黑裙,站在海边。身后是一轮极大的月亮。她的脸与夜之女王有五六分像。凌峰知道,这是她母亲。也就是当年在闽州外海,从自己娘手中接过半块玉的人。

    “我娘走之前,让我把这屋子锁了。她说,若将来有一个身上带着半块赤红玉的凌家人来,就把这屋子给他。这里面的东西,也都是他的。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夜之女王说。她走到床边,从木柜最底层取出一个用黑绸包着的长匣。那匣极长,像装着一柄剑。她将匣递给凌峰。凌峰接过。那匣不重。黑绸已经脆了,一碰就裂开几道。里面是一柄剑。剑鞘是暗银色的。剑柄上缠着极细的黑线。凌峰握住剑柄,极缓极慢地将剑拔出一小截。剑身极薄,通体玄黑。只有一线极细极亮的银纹,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那银纹像一道光。又像一道疤。剑根处,刻着极小的两个字:“夜引”。

    “夜引剑。我娘最珍爱的兵刃。她说,这柄剑不是她的。是她替一位故人收着的。那位故人姓凌。”夜之女王说。

    凌峰将剑归鞘。他抬头,看向那幅画。画里的女人,在月下站着,像在看他。他说:“这剑,我收下。可这屋子里的东西,不该全给我。你娘既然在这里住了半生,那这屋子,也该是你的。”

    夜之女王轻声道:“我娘说,东西可以拿走,屋子不能动。这屋里的每一样,都是她留给你的。不是我。我还没落魄到要跟死人争这点东西。”她走到柜前,又取出一个极小的布包。那布包是暗红色的,上面绣着半朵已经褪色的海棠。凌峰一看见那海棠,整个人都定住了。夜之女王道:“这是当年你娘交给我娘时,亲手从自己衣上撕下来的。里面包着一绺头发。你的胎发。还有半块玉。那半块玉,就是你怀里那块赤阳玉。我娘把它带出来以后,一直缝在这布包里。从来没离过身。后来她死前,又把它放回这屋里,说等它真正的主人来。”

    凌峰用极轻的动作接过那布包。他打开。里面果然有一小绺极细极软的头发。像才从婴儿头上剪下来的。他捧着那绺胎发,像捧着这世上最轻又最重的东西。他忽然想起母亲在古墓里写的那封信。信里说:“峰儿,你姓凌。这比什么都重要。”他一直没掉下的泪,此刻像有了重量,却仍没有落下来。他只是极深极深地呼吸了一下。像要把这满屋旧香,都吸进肺里。

    “这布包,我带走。夜引剑,我也带走。”凌峰说。

    “还有一样。”夜之女王走到那幅画前,将画轻轻取下来。画后是一个极小的暗格。那格子里放着一只极旧的铜盒。盒上刻着一道极细的月纹。夜之女王将铜盒取下,递过来。凌峰接过。那盒子入手极沉。他问:“这里面是什么?”

    “我娘没说。她只说,此物只可等月满之夜开启。若在平时打开,里面就只剩灰。算一算,后天正是满月。你在暗夜城堡再留两天。两天后,我们开它。”夜之女王道。

    凌峰看了那铜盒一眼。那月纹与他怀中两块玉上的纹路如出一辙。他点头:“好。我等。”

    海风从门外灌进来。那盏鲸油灯在风里跳了跳。凌峰把东西收好。他回头,看见夜之女王仍站在画框后。她没动。只盯着那暗格。凌峰道:“你方才说,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我的。那这暗格里,有没有什么是留给你的?”夜之女王沉默了半晌,道:“有。是我娘的一段话。她刻在暗格背面。我十岁那年就偷偷看过。她说:‘阿岚,别回头。往前看。海会替你记得回来的路。’”

    “阿岚。”凌峰轻轻念了一句。那是夜之女王真正的名字。他没问。她也没说。只是这名字,像一盏极远的灯,被这海风吹得晃了一下。凌峰忽然觉得,这间屋子,这柄剑,这些旧物,不只是在把他和母亲连起来。也在把他和夜之女王,和这整座暗夜城堡,连得比从前更深。

    “后天月满。你帮我开盒。我帮你做一件事。什么事都行。”凌峰说。

    夜之女王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在黑发后显得极亮。她看着他,许久,才道:“那你帮我杀一个人。”

    “谁?”凌峰问。

    “血旗死后,南洋还有一只鬼没归案。他叫‘白牙’。是回春堂最后一个长老。也是当年跟着我娘的人。他叛了。我娘死,他出的刀。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他就在这南洋。可藏得太深。你替我把他找出来。我要他死在我娘的月下。”夜之女王一字一句地说。

    凌峰没有犹豫。他道:“好。等月满之后,我替你杀他。”他说得极淡。像是答应了替人取一壶酒,或搬一块石。可夜之女王知道,凌峰这样的人,越淡,越重。她点头。那盏鲸油灯又跳了跳。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极长。像两柄并排放着的剑。

    窗外,海风呼号。暗夜城堡的旧钟,被风吹得“嗡”地响了一声。极远极沉。像在为几日后那场必来的满月和血杀,提前敲响第一道钟。

    凌峰知道,这一趟暗夜城堡,绝不止是取一件旧物。白牙。月满。夜引剑。所有的事,都正朝着一处汇聚。而他,已经站在那风口最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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