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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5章 南崖

    清晨的暗夜城堡,仍笼着一层薄薄的雾。

    那雾从海上来,又湿又凉,像无数只极细极轻的手,在古堡的每一道石缝间游走。凌峰起得极早。他先把夜引剑用细布擦了一遍,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那衣裳是昨夜夜之女王让人送来的。灰蓝色,极薄,却极挺。穿在身上,不像是客居,倒像是这海上一早便该来的人。他走到前庭时,夜之女王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手里提着一只极小的竹篮。篮里放着一壶水和两块冷饼。她要带他去南崖。那是暗夜城堡最南边的一片断崖。她母亲就葬在那里。

    他们从城堡南门出来。那门外是一条极窄的石道,贴着崖壁凿出。石道只容一人。风却大得离谱。凌峰走在夜之女王身后。她的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道最里侧。那是被无数双脚磨出的窄痕。凌峰知道,这条路,她一定走过很多回。也许每年忌日,也许每次离堡之前,也许在每个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夜里。路不宽。可她的背影,比这崖还硬。

    南崖并不远。行了约莫两刻钟,石道便到了头。那是一片向海面伸出的黑色石台。台面极平。三面是海,一面靠崖。崖壁上有几株极矮的野松,被海风压得几乎伏在石上。石台中央,立着一座极小的石坟。坟前没有碑。只放着一块被海水冲得发白的圆石。石上无字。但石头表面被人摸得极光。那定是夜之女王来了无数回,用手一遍遍摸出来的。凌峰看见那石头,心便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夜之女王走到坟前,放下竹篮。她蹲下身,用衣摆极轻地擦了擦那块白圆石。然后,她从怀里取出一小只海螺。那海螺极小,是深青色的。她把它放在石前。凌峰也走了过去。他单膝跪下,将昨夜捡的那颗海螺,并排放了下去。两颗海螺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个来自北崖,一个来自南崖。像两个都曾在海上漂过的人,终于在这墓前见了面。

    “娘,我把他杀了。”夜之女王轻声说。她的声音极平。像在跟一个只是出门买了点盐、很快就要回来的人说话,“他死在后港。我就在边上。没让他再跑掉。他死前还笑。可我知道,他其实怕了。那种人,越是怕,越要笑。笑给他的同伙看。可同伙都死了。没人看见。就我和凌峰。我们看见了。他死得很难看。像他活着时一样。”

    海风从崖下翻上来,把她这句话吹得断断续续。凌峰跪在一旁,没有插话。他只是看着那座小石坟。坟上长了些极细极绿的草。草间还开着几朵极小的白花。那花在风里颤着,像在替这座坟点头。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好。真的好。海在前,天在上,风从三面来。一个一辈子都在海上跟人与命争的女人,睡在这样的地方,是会安稳的。

    “伯母,我是凌峰。”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极真,“我娘叫凌汐。她当年把半块玉交给你,你把它带出了那场火。我今日来,是来谢你。也是来告诉你,你女儿很好。她把暗夜城堡守下来了。以后,我会帮她。只要我活着,这城堡就不会再落到那些人手里。”

    夜之女王看了他一眼。那双蓝眼睛在晨光里极亮。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凌峰放下的那颗海螺轻轻拿起来,握在手里。那海螺还带着凌峰的体温。她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坟前。像在替母亲收下这份心意。

    “以前,我总一个人来。来了也不说话。坐一个下午。海风大的时候,连坐都坐不稳。可我还是会来。我不信神,也不信命。可我信,我娘能听见。她一定就在这风里。每一次我说话,那风就轻轻一停。像她在听。所以,我今日把你带来。她一定也听见了。”夜之女王说。

    凌峰点头。两人就这么在坟前坐了下来。夜之女王把水壶打开,给两人各倒了一小杯水。凌峰接过。那水极凉。像从崖下刚打上来的。他喝了一口。夜之女王把冷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他也不客气。两人就着海风和那点凉水,慢慢吃着。那饼极干,可凌峰觉得,比什么山珍都好。因为这一刻,他们不是在暗夜城堡的女王和魔王。只是两个都失去了母亲的人,坐在一座小坟前,安安静静地,吃一顿极简单的早饭。

    “白牙死了。我娘的事,就算了了。以后,这南崖我还会来。但不会再带着刀来。我会带些花。她生前爱一种黄色的海花。长在北崖。我过去总没心思摘。以后,可以摘了。”夜之女王说。

    “等这边的事全了了,我陪你摘。”凌峰说。

    “你倒会捡便宜。我要摘花,还要你陪?”夜之女王轻哼了一声。可她没拒绝。她只是抬头,望向海。太阳已经出来了。那海像一块正在被慢慢擦亮的蓝绸。光从云层后漏下来,一束一束地打在海上。极远的地方,有几条小鱼船正在收网。那些船像从旧画里漂出来的。凌峰也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南洋的海,也不是只有黑雾和血。它也有这样亮的时候。亮得让人愿意相信,再深再暗的地方,也总会有光照进去。

    “主上!”

    两人同时回头。小武从石道那头跑来。他跑得急。到了近前,又停下。看见凌峰和夜之女王并肩坐在坟前,先是一愣,随即道:“江海那边传信来了。若澜姐她们已经到了。孩子们都送去了沈家的善堂。若澜姐说,一切平安。让你安心办你的事。她和灵儿在家里等你。”

    凌峰听完,脸上极淡地笑了一下。他道:“好。到了就好。”小武也笑了。他又看向夜之女王,补了一句:“夜姬说,暗夜城堡的船已经从琼州返航,还带了几样若澜姐托来的东西。是给夜之女王的。”夜之女王挑了挑眉:“给我的?”小武点头:“挺大一口箱子。夜姬没拆。”夜之女王“嗯”了一声,没再问。

    凌峰站起身。他拍了拍衣上的沙,朝那石坟又看了一眼。风从海面吹来。那两颗海螺还并排放在石前。亮晶晶的。他道:“走吧。该回去了。”夜之女王也站起来。她弯腰把水壶和饼收好。凌峰等她。两人沿着那条窄窄的石道往回走。小武在前。海风再大,也吹不散这一早三人身上那点极淡极轻的暖。

    回到暗夜城堡时,前庭已经热闹起来。小刀和石头正围着穆恩说着什么。夜姬在点物资。暗影仍是不声不响地擦着他的弩。凌峰一回来,众人都围了上来。穆恩道:“若澜姐的信。”凌峰接过。那信封极薄。拆开。里面只一行字:“海风大。我在江海等你。”凌峰把信折好,贴身收了。他没有说别的。只是转头对夜之女王道:“若澜给你带的东西,你打开看看。若是什么江海的旧食,你可别独吞。”夜之女王白了他一眼。可当晚,她到底让人把那口箱子搬进了中庭。打开,是几匹极好的江南绸缎,几盒江海的桂花糕,和一封皇甫若澜亲笔写的短笺。那笺上写着:“给阿岚。谢谢你在南洋护他。桂花糕,是我和灵儿一起做的。不成敬意。”

    夜之女王拿着那笺,半晌没说话。最后,她只“哼”了一声:“这女人,尽会收买人心。”可她手边那盒桂花糕,当晚便被打开,分给了堡里的孩子们。夜之女王自己也吃了一块。她吃得极慢。像要把那点甜,藏进舌根下面,慢慢化掉。凌峰看见了,只当没看见。他知道,这世上有些软话,不能说破。说破了,就不值钱了。

    夜里,凌峰把夜姬叫来。他道:“白牙的人里,那三个船把式,审了没有?”夜姬道:“审了。三个都开了口。其中两个能走水路。一个还知道回春堂在西岸的一个新渡口。那渡口叫‘白芦滩’。比青蛇河还偏。可里面养的不是孩子,是女人。大多是从南洋各岛上骗来的。她们被卖去西边,有的上了大船,有的被送进了很远的山里。再也没回来过。”凌峰的脸色像被人抽去了最后一点暖意。他道:“把白芦滩标出来。明天,我们动身。这地方,不能再让它多留一晚。”

    夜姬应下。凌峰转身走到石窗前。夜已经很深了。月亮还挂在天上,只是不如昨晚满。那光淡了些,像蒙着一层极薄的灰。他忽然想起母亲信里的话:“化魔血脉,不是诅咒,也不是荣耀。它是一份念想,一份希望。”他知道,自己还要杀很多人,才能把这份希望,真正变成那些孩子和女人脸上的一点点笑。可他不怕。他的剑,已经醒了。

    而南洋的天,也快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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