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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0章 海路

    船行了半日,江海便已经看不见了。

    天色不算好。云一层一层地叠着,像谁把整个秋天的灰都铺到了天上。海面倒是平。浪不大,船身只偶尔轻轻一摇。凌峰从船头退下来,坐在后舱外的一张旧木凳上。曹医师给他诊了一回脉,说气血还浮着。嘱咐他别总站着吹风。凌峰应了。他披着皇甫若澜给的那件外袍,半眯着眼,看船尾翻起的白浪。那白浪一道一道地朝后跑,像要把江海也一道一道地拉远。他忽然有些出神。这些年来,他坐过很多船。每一艘都是朝外头去。这一次,却是朝着一处旧人旧事去。心境到底不同了。

    “想什么呢?”皇甫若澜从舱里出来。她手里端着一壶刚冲好的姜茶。她给凌峰倒了一碗。那茶极烫。凌峰接过来,也不急着喝。只捂着。他道:“想小时候。有一回我娘带我坐船。就一条小篷船。我晕船。她把我抱到船尾。说,吐了就吐。吐完了看水。水是活的。你看着它,它就不晕你了。我后来真不吐了。现在想,那会儿她心里装着多少事,还能那样哄我。”皇甫若澜在他身旁坐下。海风从侧面吹来,把她鬓边的几根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理。只道:“你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凌峰点头。他低头喝了一口姜茶。那辣从喉咙里一路滚下去,像把胸口的寒气都逼出来些。

    “曹伯方才说,我娘年轻时的医术,一半是跟凌家老辈学的,一半是在幽冥门里偷师来的。她最会治那些从海上回来的人。南洋的雾瘴,闽州的湿毒,还有煞气入骨。她说,人身上有风,有火,有湿。煞气就是湿上加寒。得用极热的东西,一点点拔。”凌峰说。

    “所以你小时候总被她灌姜汤?”皇甫若澜道。

    “何止。还有辣根水,艾草粥。她说我火气重,又怕寒。跟个药罐子似的。我那时候还嫌她。说再喝,我就要变成姜了。”凌峰说到这,自己先笑了。皇甫若澜也笑。海风像被这笑惊了一下,吹得更柔了。这船上,终于有了点人气。穆恩从后舱探出头来,见两人坐着,又缩了回去。他知道,有些时候,凌峰只需要一个人陪着。而那个人,如今已经在了。

    入夜后,船入了闽江口附近。海风大起来。包老大把帆调了半帆。那船身开始左右地摇。曹医师有些晕船。凌峰让他进舱躺着。老头子不肯。他坐在舱门口,用几片干姜给自己按着虎口。凌峰走过去,道:“曹伯,您这么大年纪,还跟着我出海。是我连累您。”曹医师白他一眼:“别捡便宜话说。我不来,你死在这海上了,谁给你收尸?我就当是出来看海。”凌峰在他旁边坐下。过了半晌,曹医师忽然道:“你娘要是知道你变成今天这样,也不知是笑,还是叹气。”凌峰“嗯”了一声。曹医师望着黑沉沉的海,说:“她走那晚,替你和你妹妹各留了一双虎头鞋。说若她三五日不回来,就把鞋放到你们枕头下。后来,你那双早磨没了。灵儿那双,刘姨还收在箱底。你如今要去寻她的旧路。我不拦你。可你得记着,她最盼的,不是你去替她报仇。是你能把日子过下去。把命留得长一些。”凌峰没说话。他想起灵儿枕下那双虎头鞋。刘姨从未拿出来过。可他知道,那鞋一定还在。就压在一堆旧衣裳下,像把过去那点最软的东西,替他收着。

    “曹伯,我记得。”凌峰说。

    夜更深了。皇甫若澜已经先进舱歇下。凌峰却睡不着。他走到船头。小武和暗影正在船头守夜。一个看星,一个听水。凌峰让他们去歇。他自己来守。两人不肯。只各自往旁边挪了挪。凌峰没再劝。他盘腿坐在船头。那风很大。可他不冷。他怀里揣着凌啸天给的那封信。信没拆。父亲说,到了闽州再拆。他忽然很想现在就看。可他还是忍住了。有些东西,时候不到,拆了反而轻了。他抬头。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粒极远极淡的星。像被海雾蒙了。那星也像在憋着不说话。凌峰望着那方向。闽州就在前头。那崖洞也就在前头。洞里有他父亲最后留下的手记。有外祖凌渊的一些旧迹。也许,还有母亲当年没能带走的一些东西。他忽然有些近乡情怯。不是回江海。是去闽州。那个母亲最后离他最近的地方。

    “哥,前头有雾。”小武在旁说了一声。凌峰站起来。果然,东南面起雾了。那雾不厚,却极长。贴着海面,像一条极宽的灰带。包老大也从后舱出来。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那雾不是寻常雾。是海市。”凌峰问:“这里也有海市?”包老大道:“有。闽州外海,春秋两季。这雾一起来,天不黑,就看见旧城楼。有说是前朝沉了的。有说是别处倒影。反正,不吉利。可也不伤人。船若撞进去,会打转。我们得绕。”凌峰说:“能绕就绕。别耽误正事。”包老大点头。船掉了个方向。那雾却像认了人似的,又慢慢朝他们贴过来。小武“咦”了一声:“那雾里好像有灯。”凌峰看去。果然,雾中极远极远地,有一小团极淡极淡的光。那光一明一灭。像有船。又像有楼。凌峰的心忽然极轻地跳了一下。那不是海市。是船。而且,是有人提灯。那灯一闪,又灭了。等船再靠近些,那片雾已经散了大半。海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浪,一声接一声地拍着船底。

    “是夜之女王的人吗?”穆恩问。夜姬上前。她看了半晌,道:“不是我们的人。我们的船不会在雾里点灯。那灯,倒像是以前海蛇帮用的‘鬼灯’。人死之后,把灯放在船头,任它自己漂。”凌峰没有做声。他望着那片重归空无的海。海面已经平了。可他知道,那灯不是鬼灯。那是有人在雾里看着他们。用一种极老极旧的规矩,提醒他们:闽州,不是谁都能来的。他们来了。那就得按这海的老规矩,一步步地走进去。

    “传下去。全船灭灯。后半夜,不许出声。”凌峰道。

    众人低声应下。船在夜色里慢慢滑行。海面极黑。可凌峰的眼,已经渐渐适应了。他能看见极远极远的地方,似乎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黑线。那是岸。是闽州。是他这趟路,最后要停靠的地方。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早就知道风会来的石。海风从他耳边掠过。他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娘,我到闽州了。”那声音很快就被风吞了。可在场的几个人,都听见了。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把刀,又往近处收了收。船在夜色里,像一把慢慢拉满的弓。弦是海。箭是他们。而前方,便是那茫茫然、等了他们许多年的旧岸。

    天快亮时,雾全散了。闽州的轮廓,一点一点地从海平线上浮起来。凌峰站在船头。他的手里,已经握着凌啸天给他的那封信。那信封上的火漆还完好。他却没有拆。他把它按在胸口。那里,还有母亲的半截梳子。还有皇甫若澜昨晚塞给他的一小包干姜。还有灵儿求来的那粒白玉珠。都在。都暖。他深吸一口气。那海风,已经有了闽州的土味。他知道,这封信,要等到他踏上码头,才能拆。因为那是父亲给他的最后一道提醒。也是他这些年来,走得最远、也最重的一步。

    “到了。”包老大大声道。船头缓缓切入一道极窄的旧码头。木桥吱嘎地响。凌峰第一个跳了下去。晨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和这旧码头,一起被慢慢拉长。他抬起头。闽州的天,终于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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