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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2章 北崖风

    凌峰带着众人绕到北崖西面时,天已经大亮了。

    那崖缝极窄。远看只是一道从崖顶贯下来的黑线。近了,才见里头还生着几棵极矮极歪的黄杨。那黄杨像被人拧过,枝干全朝一个方向扭。海风灌进崖缝,发出一种极低极长的“呜”声。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吹一只破了口的海螺。凌峰停下。他让暗影先进去探。暗影贴着石壁,像条黑蛇般没入那缝里。过了好一阵,他才回来。他说:“那缝往里走十几步,能通到一块小石坪。石坪上有人住过的痕迹。有灶,有灰。灰是新的。不超过两日。”凌峰眼神微动。他道:“是那青袍人。”暗影点头:“应该是。石坪北角还铺着张旧草席。席边放着一只黑碗。碗里有半碗清水。那水,还清着。”

    “他今晚还会回来。”凌峰说。他抬头看那崖缝。风又灌下来,吹得人衣角乱飞。他道:“先不进。我们回滩上。把四周的退路和水路全看清楚。这地方,白日里看,比夜里更真。”众人应下。凌峰走在最后。他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那崖缝。那里头黑沉沉的。像这北崖半睁着的一只眼。他知道,今晚要下洞,就得先过这青袍人。可这人不是严北客。也不像幽冥门残部。他更像是这崖上的一缕旧气。是凌宗哲当年留在这里的东西。也可能,是替凌宗哲守洞的人。父亲说,勿与语。那他便不惊动。只等他自己让开。若他不让,那便只能拔剑。可拔剑,会不会正是对方在等的?凌峰一时也说不清。

    他们回到滩上。曹医师被海风吹得有些受不住。皇甫若澜便陪他先回了车边。穆恩、小武和夜姬则跟着凌峰,把北崖东、西两面的滩涂又踩了一遍。这北崖外头的滩极怪。涨潮时,海水能一直漫到崖脚。可那水极浑。像从海底深处翻上来的,带着大股大股的黑沙。包老大说,这样的滩,不能久留。潮一涨,人跑不过水。凌峰问:“那崖洞外头,可有一条能避潮的路?”包老大道:“有。就在那洞西面二十步。有段半塌的石阶,贴着崖壁。涨潮时,那石阶还能走。可那上头滑。又窄。人一急,就会踩空。”凌峰记下。他道:“今晚,包叔您带船退到外海。不必靠岸。我们在洞中若有事,会发三颗红火。船见了红火,再回滩上。若不见,就在外头等。天亮了,我们自然出来。”包老大点头。他这辈子见惯了风浪。可今日,他总觉得这北崖像只张着嘴的兽,正一点点地吸他们进去。

    入夜后,众人退到离崖口不远的一处旧石窝里。那石窝三面有壁,顶上还斜着几块大石。挡风,也挡月光。凌峰把曹医师和皇甫若澜安置在最里面。皇甫若澜不要。她说,今晚若真进洞,她必须跟着。凌峰握着她的手。那手极凉。他道:“若澜,今晚不是打架。若真要下洞,我带你。可若有个好歹,你得先走。不是不信你。是你若伤了,我就没有家了。”皇甫若澜看着他。夜色里,她的眼睛极亮,也极清。她道:“那你要让我走,总得先告诉我,你准备怎么进去?”凌峰低声道:“等月亮。等月亮照到那三道剑痕。那剑痕是当年凌宗哲用归月剑意刻的。他会给后人指路。而那青袍人,也会在月下让出一步。若不让,我再用剑。”皇甫若澜听了,没说话。她只把那只风灯从包袱里取出来。灯芯已经新换了。她说:“那这灯你带上。这灯跟你,比跟我有用。”凌峰接过。那风灯极轻。他把它挂在腰后。像个小小的、温热的月亮。

    月上中天。

    那月亮极大。白中带青。海面上像铺了一条碎银路。凌峰第一个从石窝中出来。风已经比白天小了些。可北崖下的潮声极响。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礁石上。他踩着那碎月光,朝崖洞走去。小武、暗影、穆恩、夜姬跟在后头。皇甫若澜走在中间。再后头,是青风和鬼瞳。凌峰没让曹医师跟。老头子也明白。他只说了一句:“若有人伤了,抬回来。我就在这石窝里等。”凌峰说:“好。”

    北崖的阴影极重。月光照不进那几道旧剑痕。可说来也怪。等凌峰走到那三道痕前时,月亮像被什么轻轻一推,那光竟斜斜地照了进去。三道剑痕在月光下,像被重新舔过一遍。痕中泛出极淡极淡的银。那光不散,不亮,却像一条路。笔直地指向那洞口。凌峰的心跳极稳。他望着那洞。洞口仍被枯藤半掩着。可那青袍人,已经不在了。只有几片极干的藤叶,在风里轻轻旋。凌峰朝前走。月光跟着他。那洞口像一只从崖上慢慢睁开的黑眼。他没有停。小武和暗影已先一步摸到洞口两侧。穆恩和夜姬各据一边。凌峰走到洞口,站定。他抽出夜引剑。剑身上的银纹与那月光一碰,像被点着了一般,极亮了一瞬。那洞里的黑,像被那剑光逼得朝两旁退了一退。凌峰没说话。他抬脚,迈了进去。

    洞里极潮。一股极寒极湿的气从深处涌出来。那气里有海盐,有旧火,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像被时间泡烂的香。凌峰把风灯点起来。那灯在洞里亮得极稳。光不散。只照出七八步。几人鱼贯而入。洞不深。走了没一会,便到了一处稍宽的洞室。洞室中间,有一堆已经冷透的灰。灰旁有几块石头,摆得极齐。像有人常坐。再往前,是一条更窄的斜道。那斜道朝下。能听见极轻极轻的水声。那水声不像是海。像洞底有泉。凌峰停下。他举灯。那斜道两壁,竟刻着字。不是剑痕。是用手指,蘸了什么,一笔一笔写下的。那字极小。却还清楚。凌峰只看了一行,整个人就定住了。

    “吾名凌宗哲。凡入此洞,勿燃明火。勿高声。吾妻汐,吾子峰,皆不可入。此洞之下,有海眼。通幽冥。”后面的字,越写越乱。像写的人,已经半疯。凌峰握着灯,手没有抖。他转头,对身后道:“这洞,不能全进。我带着小武和暗影下去。其余人,退到洞口。等我。”皇甫若澜想说话。凌峰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若澜,他是我父亲。这条道,只能我自己走。”皇甫若澜咬紧了下唇。最终,她只道:“我等你到天亮。天不亮,我就进来。”凌峰点头。他不再回头,沿着那斜道,一步步往下走。小武和暗影跟在他身后。风灯的光,在斜道里拖出三人的影子。那影子极长。像有三个不属于这洞的人,正一步步地,往那更深更旧的地方走。而洞外,月亮正一点一点地,朝西滑去。海潮,也快涨上来了。

    不知走了多久,斜道到了底。那下面是一处极小的水潭。潭水极清。清得能看见底。潭底铺着一层极细极白的沙。沙上,竟沉着半截断剑。那剑极薄,只剩剑身。剑尖朝着北。凌峰蹲下。那水极冷。他看了一眼,没去碰。他的目光落在水潭后头。那里,有一扇极窄极低的石门。石门半开。里面,有风。风里,有纸页翻动的声音。极轻。极细。像谁在极深极深的夜里,慢慢翻着一卷旧经。

    “你终于来了。”一个声音从石门后传来。极轻。极旧。像这潭底的水,忽然学会了说话。凌峰缓缓起身。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上。那石门后,慢慢走出一个人。青袍。瘦。像在那洞口看见过的人。又像,不是。他的脸极白。眼极黑。他看了凌峰一眼,又看向凌峰身后的剑。他道:“我是凌宗哲。”凌峰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他盯着那张脸。那张脸,已经和他从母亲旧物上拼出来的样子,完全不同。可那双眼,又像极了他自己。凌峰没有拔剑。他只是极冷极冷地问:“你不是死了吗?”那人笑了。那笑极轻,像风过古井。他说:“我一直在等。等你来。等你替我,把这条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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