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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8章 钉脉

    井中极黑。黑得让凌峰觉得,连时间都停了。

    他下沉得极快。耳边全是水声。那水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无数张嘴贴着他的皮肤,在极近的地方念着什么。他听不真。也无需听真。那是井底的东西在唤他。用他母亲的名字,用他外祖的名字,用他从未听过的、更古更旧的声音。那些声音像从地脉的骨缝里长出来的。谁下来,就缠谁。凌峰只把剑握得更紧。归月剑上的光,已经细得像一线将断的月。可就是这线光,照出了下方那张“嘴”的模样。

    那不是一个活物。那是一片会呼吸的黑暗。井底比上面宽出数倍。四壁全是极厚极黑的岩。岩缝里往外渗着暗蓝色的光。那光像血。又像水银。它们都朝着一个方向流。那方向,便是井底正中央。那里没有石头,没有铁索,只有一个极深极窄的孔。那孔不过碗口大,却像能吞下整片江海。所有的蓝光、黑水、还有那股子从地底透上来的腥,都在往那孔里钻。又从那孔里,慢慢往外吐。那便是主脉。是这条阴蛟的喉。它不吼。它只一张一合。每一合,落星潭上的水便冷一分。每一张,江海的地底便震一下。凌峰知道,他只要把这孔钉死,这条水脉就断了。三只耳,便再也响不起来。可他也知道,这一钉下去,那孔里的东西一定会反扑。他未必扛得住。可他没有退。他的鞋尖已经触到了井底。那地极滑。他半跪下去。归月剑被他插在身旁。他反手,从怀中取出那根锁龙钉。那钉还在发烫。钉子上的黑,已经被他的血洗成了一条极细极亮的红线。那红线像活的。沿着钉身,一下一下地跳。像他的心。他把钉尖对准了那个孔。那孔像察觉了什么。所有朝它流的蓝光,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它们像被什么激怒了,齐齐掉头,朝凌峰涌来。凌峰没有挡。他只是把左手也握上了钉尾。两只手。十根手指。他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根钉上。

    “凌家凌峰,封阴蛟,锁主脉。给我,下去!”

    他一声暴喝。声音在井底炸开。那钉猛地朝下一沉。钉尖刺入孔中。只一瞬,整口井都像被从地心处点着了。无数蓝火从四壁的岩缝里喷出来。那火极冷,冷得能把人的骨头都烧成渣。凌峰浑身像被千百根冰锥同时穿过。他的血从口鼻、耳孔、甚至眼底渗出来。可他的手没松。那钉一寸一寸地往下。像在钉住一条正在发狂的龙。那孔中的黑,开始往外翻。一道极粗极黑的气,如一条无目的巨蟒,从孔中反冲而出,正正地撞在凌峰胸口。他只觉胸骨都要碎了。可他就是不松手。那锁龙钉上,忽然亮起了一层极艳极烈的金光。那是他体内最后一点黄金圣血,被这钉吸了过去。那金光如线,顺着钉子,极快地钻入孔中。那孔中的黑气像被烫着了,发出一声几乎要震塌地穴的尖啸。凌峰仍不松。他张了张嘴。血从他口中涌出来,混在井水中,像一尾极淡极淡的红鱼。他说:“娘……我替你把这里……钉死了。”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那根钉彻底没入了孔中。井底的震动,像被人从中一刀斩断。所有的蓝光、黑气、尖啸,都像被一口吞回了地心。四壁的岩缝极快地合拢。那原本张开的孔,被锁龙钉钉得严丝合缝。井水在那一瞬,变得极清。清得能看见凌峰脸上的血。他跪在井底。双手还保持着推钉的姿势。他的身子已经僵了。像一尊沉在井底的石像。就在他快要朝前扑倒时,一股极温极轻的力,从他背后极慢极慢地托了他一把。他像被谁扶了一下。他知道,那不是水。不是剑。是母亲。母亲就在这井里。也许,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她用最后一点念,等在这里。等他来。等他替她把这事做圆满了。凌峰笑了。那笑极轻。像水底的一朵极小的泡。他慢慢转过身。井口的方向,有极淡极淡的光。那光像从很远很远的水面上投下来的。像是风灯。又像是月亮。他朝那光,伸出了手。然后,他彻底软了下去。他太累了。他需要有人带他上去。而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上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拼了命地,把他往光里拉。

    落星潭上,风灯忽然大亮。

    皇甫若澜已经跪在了潭边。穆恩和罗尔德蒙一左一右,死死拉着她的胳膊。她的脸白得像这满地的霜。可她的眼,比那灯还亮。她看见,那口黑得像铁的水,忽然从中央开始,极慢极慢地变清。像有人从井底往上,一瓢一瓢地把旧夜舀了出去。那风灯的光,落在水上,竟不再被吞掉,而是像被水接住了,一圈一圈地漾开。众人都看见了。小武先跳起来:“水变了!哥在里面!他在里面!”他一边喊,一边脱外衣,就要往下跳。穆恩一把拽住他:“你忘了凌兄的话?灯灭封井。灯没灭,谁也不许动!”小武急得满眼是泪。可他没有再跳。他蹲在潭边,两只手插进那已经变清的浅水里。那水极凉。凉得他浑身一抖。可他却笑了。他道:“这水活了。哥真的把东西钉住了。”皇甫若澜一听,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朝前栽去。穆恩和罗尔德蒙同时扶住她。她没有晕。她只是把脸埋进手里,极轻极轻地哭了出来。那哭声极小,像这潭边最细的风。可谁都听见了。

    “下绳!快!把凌兄拉上来!”罗尔德蒙朝后头吼。凌伯秋和凌正风带着护法堂的人早就把长绳备好了。那绳子是特制的。一头由暗影和小武系着,另一头被熊子和战虎等人攥在手里。小武把衣服一脱,腰间绑了根细绳,咬着短刀就跳进了潭里。那水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吞人了。小武像条鱼一样往下钻。他睁着眼。水里极清。清得能看见极深极深处,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银光。那是归月剑。他朝那光拼命游。他看见了。凌峰就半跪在剑旁。整个人已经不动了。小武扑过去。他一把抱住凌峰。那身子冷得吓人。可心口,还有一丝极微极微的暖。小武的泪就混进了水里。他用力一扯腰间的绳。那绳绷直了。岸上的人像疯了一样地往上拽。小武用腿夹着凌峰,一手抓着绳。水从他们身边退去。他们像从一口极深极旧的梦里,被一群不肯松手的人,硬生生地拉回了人间。

    凌峰被抬到岸边时,已经是深夜了。他身上全是血。可那血不再往外流了。曹医师扑过来。他先探凌峰的颈脉。那脉极弱。弱得像是随时会断。可它还在。还在跳。曹医师眼眶都红了。他哑着嗓子道:“还活着。都别动他。抬到车上去。快。”众人轻手轻脚。皇甫若澜跟在旁边。她把那盏风灯提在手里。那灯还亮着。很稳。很暖。像这江海的秋夜里,一朵从地底捧上来的火。而凌峰,就躺在那火光里,慢慢睁了一下眼。他只看见了一小片天。天上有几颗极亮极亮的星。然后,他又闭上了。嘴角似乎,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天快亮了。落星潭的水,清得能照出月亮。那口沉了百年的老潭,终于肯安静了。而凌峰,也终于把母亲和外祖都没走完的那段路,钉上了最后一根钉。只是这一夜之后,他还要在人间,继续走下去。带着满身的伤,满手的血。也带着那些从井底、从海上、从旧梦里,回到他身边的人。一直走。走到这江海,再也不用有人提着灯,守在潭边。走到那盏风灯,可以永远地,只照他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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