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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0章 冬阳

    凌峰真正走出房门,是在六天之后。

    那天一早,霜极重。后山的竹子全白了,像被人用极细的盐从头到脚撒了一遍。凌峰披着那件灰蓝色的厚袍,慢慢走到院子里。皇甫若澜在旁虚扶着他。她没使力。凌峰也不让她使。他知道,自己能走。只是慢。像一台停了太久又重新转起来的老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咔咔”地响,却响得让人安心。他先在前院的梅树下站了一会儿。那梅枝上已经鼓出了极小的花苞。青中带红,像憋了一整个秋天的力气,只等一场雪。凌峰仰头看。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脸上。他道:“这梅,快开了。”皇甫若澜说:“是。刘姨说,今年冷得早。梅花倒会早。等开了,给你摘几枝养在屋里。”凌峰笑:“我一个大男人,屋里摆花,像什么话。”皇甫若澜道:“你屋里早该摆点了。全是刀啊剑的,冷。”凌峰没再说什么。他朝前走。她便在旁跟着。两个人,像极了这江海的冬阳。不烈,却一直暖着。

    他们出了山庄,沿着后山那条被霜染白的小路慢慢走。凌峰说,他想去落星潭看看。皇甫若澜没有反对。她只让穆恩远远跟着。凌峰走得很慢。每过一段,便要歇一歇。那山风从林子里穿出来,冷得清冽。可晒在背上的阳光又极好。一冷一暖,像是这天地在替他洗骨头。他走了一刻钟,便到了后山与城南之间的岔口。从这里已经能望见落星潭了。那潭像一块被谁重新擦过的黑镜。不,如今已经不黑了。是极深极深的绿。绿得像把满山的冬青都沉在了里面。凌峰站定。他望着那潭。水面极平。没有雾。也没有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腥。几只极小的水鸟,竟停在了潭边。那是从前绝不会有的。凌峰看着,忽然道:“它真的睡了。”皇甫若澜“嗯”了一声。她道:“你下去那晚,我就知道。这水,从那时候起就变了。如今,像活过来了。”凌峰没有再说。他就那么站着。像要把那一夜的冷,从骨头里最后一点一点地吐净。

    “走吧。太久了,曹伯又要骂。”皇甫若澜轻声道。凌峰点头。两人转身回山。路上,凌峰折了一小截已经干透的野菊。那花早败了。可枝子还挺着。他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转。皇甫若澜说:“你折这个做什么?”凌峰道:“带回去给灵儿。她总说冬天没花。这枝子插在窗台上,像那么回事。”皇甫若澜笑了。她没再问。她知道,凌峰这些天,心里软了许多。以前他哪会注意到路边的野菊。如今,连半截枯枝都能让他想起灵儿。这人,是真的在往家里靠了。

    回到山庄,灵儿正在练武场。她这些日子极用功。凌峰病着,她也不肯耽误。每天自己把梅花桩和剑步各练三遍。凌峰远远看着。那丫头穿着一身极旧的练功服,长剑使得“呼呼”生风。那剑是她自己的。不是归月。可那剑意里,已经隐隐有了一点凌峰的影子。不花。不飘。极正。凌峰看了一会儿,便走了过去。灵儿见他来,眼睛一亮。她收了剑,道:“哥,你今日怎么起来了?”凌峰说:“再不起来,这练武场就成你一个人的了。”灵儿“咯咯”地笑。她跑过来,额头上一层细汗。凌峰用袖口替她擦了。他说:“我看你方才那套,腰还差半寸。下盘不够沉。不过,比上个月好了。再过几个月,我把归月剑的起手三式教你。”灵儿惊得张大了嘴:“真的?”凌峰说:“真的。可你从现在起,每天得多站两刻钟的桩。腿不稳,那剑你拿都拿不动。”灵儿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她道:“我练!我练到你再也不用扶我!”凌峰笑了。他拍拍灵儿的肩:“去歇会儿。手都冰了。”灵儿“噢”了一声。她收拾了剑,又跑去厨房。她说,要给凌峰煮姜茶。那姜茶她昨儿刚跟刘姨学的。凌峰没拦。他站在练武场上,看着那丫头跑远的背影。阳光把她的小影子拉得老长。他觉得,这日子,真好。

    夜里,凌峰在书房里给夜之女王回了一封信。信不长。他写道:“阿岚,江海入冬。落星潭已清。我伤也渐好。等春来,我带着若澜和灵儿去南洋,看你的新城堡。你那边若还缺什么,让奥丽薇亚传信。别一个人硬撑。这海上的风,我已经吹透了。你也不要再把自己站成一块礁石。凌峰。”他写完,吹了吹墨。那信纸极薄。他折了三折,装进封里。皇甫若澜从外头进来,见他写信,也不问。她只把一碗热好的药放在他手边。凌峰端起,饮了。药极苦。他皱着眉。皇甫若澜往他嘴里塞了颗蜜枣。那枣甜得发齁。凌峰嚼着,道:“你把我当孩子哄?”皇甫若澜说:“你本来就是。比灵儿还让人操心。”凌峰笑。他伸手,揽过皇甫若澜。两人就着那炉火,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外头的风,一阵一阵地拍着窗。可这屋里,像被什么填得满满的。那风拍得再急,也透不进来。凌峰想,这便是家。不是房子。是这炉火,这人,这盏还亮着的灯。

    夜深了。雪竟落了下来。凌峰半夜醒了。他披衣走到窗边。那雪下得极大。满天满地,像在给江海赶制一件极厚极新的白衣。他推开一点窗。风卷着雪片扑进来,落在他手上。极凉。极轻。他回头。皇甫若澜睡得正沉。她没有醒。凌峰把窗掩上。他走到床边,坐下。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整个屋子都映得有些发蓝。他忽然觉得,这雪,下得好。下得让所有旧年的血与泥,都慢慢被盖住了。像这人间,也肯原谅他了。他躺回皇甫若澜身旁。她的呼吸极平。像这雪夜里,最安静的一缕光。凌峰闭上眼。他想,等天亮了,他要带灵儿去堆个雪人。再让刘姨煮一锅极烫的羊肉汤。叫上穆恩他们,都来喝。这冬天,还长着呢。可只要人都在,冷一点,又算什么。

    雪,下了一整夜。江海,白了。凌峰,也终于,慢慢睡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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