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一箭
城下，后金大纛。
二贝勒阿敏端坐在马背上，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座小城。
宁远中左所，弹丸之地而已。
原本不值得他亲自出马。但大哥代善说了，这次辽西推进，要把沿途所有明军据点全部拔掉，寸草不留。
这已经是围城的第四天。
城里的守将倒是个硬骨头，前两天居然还组织了一次夜袭，烧掉了他三座粮草堆。不过也就这点本事了。今天这一波猛攻，城上明显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报——！！！”
“二贝勒！”
一个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跪在地上，满脸喜色。
“城上传来消息，明军守将已被斩杀！”
阿敏眉毛一挑。
“斩杀了？谁动的手？”
“是咱们安插在城里的暗子，已经战死了，但他临死前确实捅穿了明军守将的胸口！”
周围的将领们顿时一阵骚动，个个面露喜色。
“二贝勒！末将请战！给末将三千人，一个时辰内必破此城！”
“末将也请战！”
阿敏摆了摆手，笑了。
“急什么。”
他策马上前了几步，打量着远处的城墙。
城头上的明军旗帜还在飘，但明显已经乱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人把兵器往城下扔。
一群丧家之犬。
“把旗打起来。”阿敏回头吩咐亲兵，“让城上的明狗看清楚，是谁来了。”
两面白色镶红边的贝勒大旗缓缓升起，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阿敏的习惯。每次破城之前，他都要让敌人知道，是谁来取他们的命。他喜欢看敌人绝望的样子，喜欢在攻城前感受到那种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快感。
“走，上前看看。”
阿敏轻夹马腹，带着一队亲兵朝城墙靠近了几十步，到了距离城墙大约一百二十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很安全。
明军的弓箭有效射程不过六七十步，火铳虽然能打到百步开外，但准头稀烂，能不能打中全看老天爷心情。
至于城头的火炮。
那些铁疙瘩笨重得很，调转炮口需要半天，等他看到炮口朝这边移动了再退也来得及。
阿敏驻马而立，仰头看着城头，他甚至能看清城头上那些明军惊恐的表情。
“传令下去。”
阿敏抬起手，正要下令总攻。
一支箭来了。
没有人看清那支箭是怎么来的。
只有站在阿敏身后的亲兵，隐约听到了一声弓弦响，那声音沉闷异常，跟他们平时听到的弓弦声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震颤。
然后他们就看到二贝勒的脑袋猛地朝后一仰。
一支黑羽箭，正中左眼。
箭簇从眼眶贯入，穿透整个颅腔，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红白相间的血雾。
快！！
太快了！
快到阿敏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快到他的手还抬在空中，快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阿敏的身体开始倾斜。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了一下，先是晃了晃，然后整个人从马背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两面白色镶红边的贝勒大旗在风中抖了抖，旗杆歪斜，差点跟着一起倒下去。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百多名亲兵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一个个瞪大眼睛，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刚才还在谈笑风生、即将下令破城的二贝勒。
死了？
就这样死了？
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城下，死在距离城墙一百二十步的地方？
开什么玩笑！
“贝勒爷！”
亲兵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阿敏身边。
阿敏的左眼眶里还插着那支箭，仅剩的右眼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脸上还残留着那副不可一世的笑容，僵硬地凝固在了脸上。
死了。
死得不能再死了。
亲兵队长手脚冰凉，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二贝勒已死！尔等还不退去！”
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城下每一个后金兵的耳朵里，亲兵队长猛地抬头，看见城墙上站着一个身穿明军把总服饰的少年。
他的手里，握着一张弓。
很显然。
刚刚那一箭，正是他射得！
这么小的年纪。
一百二十步，一箭正中左眼？
亲兵队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他娘的是人？
后金的阵列里开始骚动。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战马还快。“二贝勒死了”这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滚油锅里，炸得整个后金营地一片哗然。
在阿敏的亲兵还在发愣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行动了——不是进攻，而是抢夺阿敏的尸骨。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阿敏麾下的一个牛录额真，他看都不看亲兵队长一眼，直接弯腰抓住阿敏的一条胳膊，招呼手下把尸身往马背上抬。
亲兵队长怒了：“你干什么！”
那牛录额真头也不抬。
“二贝勒已死，尸骨不能落在明狗手里！”
话音刚落，又有一队人冲了过来，为首的是镶蓝旗的另一个牛录额真，直接就要抢尸。
“二贝勒是我们镶蓝旗的！尸骨该由我们带走！”
“放你娘的屁！二贝勒生前最器重的是我们正白旗！”
“都别动！谁敢动二贝勒的尸骨，老子砍了他的手！”
三拨人围着阿敏的尸体，剑拔弩张。如果不是城外还有明军，他们大概当场就能打起来。
亲兵队长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
他们的二贝勒还躺在地上，左眼眶里插着箭，血还没流干。
而这些人，已经在抢尸体了。
城头上的沈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弓。
他的右臂在剧烈颤抖，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刚才那一箭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疲态。
他低头看了一眼城下那些乱成一团的后金兵，目光从阿敏的尸体上扫过
前世他拿过三届全国射箭锦标赛冠军。
七十米靶，比这个距离还远一些，他能在十秒内射出三箭，全部命中靶心。
当然，射靶子和射人是两回事，但靶心跟眼珠子，大小也差不了多少。
沈檀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再次抬头看向城下。
乱吧。
越乱越好。
他转身，面向城墙上已经看傻了的一众明军，嘴角勉强挤出了一抹笑。
“诸位。”
“咱们，好像暂时不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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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贝勒阿敏端坐在马背上，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座小城。
宁远中左所，弹丸之地而已。
原本不值得他亲自出马。但大哥代善说了，这次辽西推进，要把沿途所有明军据点全部拔掉，寸草不留。
这已经是围城的第四天。
城里的守将倒是个硬骨头，前两天居然还组织了一次夜袭，烧掉了他三座粮草堆。不过也就这点本事了。今天这一波猛攻，城上明显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报——！！！”
“二贝勒！”
一个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跪在地上，满脸喜色。
“城上传来消息，明军守将已被斩杀！”
阿敏眉毛一挑。
“斩杀了？谁动的手？”
“是咱们安插在城里的暗子，已经战死了，但他临死前确实捅穿了明军守将的胸口！”
周围的将领们顿时一阵骚动，个个面露喜色。
“二贝勒！末将请战！给末将三千人，一个时辰内必破此城！”
“末将也请战！”
阿敏摆了摆手，笑了。
“急什么。”
他策马上前了几步，打量着远处的城墙。
城头上的明军旗帜还在飘，但明显已经乱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人把兵器往城下扔。
一群丧家之犬。
“把旗打起来。”阿敏回头吩咐亲兵，“让城上的明狗看清楚，是谁来了。”
两面白色镶红边的贝勒大旗缓缓升起，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阿敏的习惯。每次破城之前，他都要让敌人知道，是谁来取他们的命。他喜欢看敌人绝望的样子，喜欢在攻城前感受到那种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快感。
“走，上前看看。”
阿敏轻夹马腹，带着一队亲兵朝城墙靠近了几十步，到了距离城墙大约一百二十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很安全。
明军的弓箭有效射程不过六七十步，火铳虽然能打到百步开外，但准头稀烂，能不能打中全看老天爷心情。
至于城头的火炮。
那些铁疙瘩笨重得很，调转炮口需要半天，等他看到炮口朝这边移动了再退也来得及。
阿敏驻马而立，仰头看着城头，他甚至能看清城头上那些明军惊恐的表情。
“传令下去。”
阿敏抬起手，正要下令总攻。
一支箭来了。
没有人看清那支箭是怎么来的。
只有站在阿敏身后的亲兵，隐约听到了一声弓弦响，那声音沉闷异常，跟他们平时听到的弓弦声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震颤。
然后他们就看到二贝勒的脑袋猛地朝后一仰。
一支黑羽箭，正中左眼。
箭簇从眼眶贯入，穿透整个颅腔，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红白相间的血雾。
快！！
太快了！
快到阿敏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快到他的手还抬在空中，快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阿敏的身体开始倾斜。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了一下，先是晃了晃，然后整个人从马背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两面白色镶红边的贝勒大旗在风中抖了抖，旗杆歪斜，差点跟着一起倒下去。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百多名亲兵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一个个瞪大眼睛，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刚才还在谈笑风生、即将下令破城的二贝勒。
死了？
就这样死了？
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城下，死在距离城墙一百二十步的地方？
开什么玩笑！
“贝勒爷！”
亲兵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阿敏身边。
阿敏的左眼眶里还插着那支箭，仅剩的右眼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脸上还残留着那副不可一世的笑容，僵硬地凝固在了脸上。
死了。
死得不能再死了。
亲兵队长手脚冰凉，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二贝勒已死！尔等还不退去！”
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城下每一个后金兵的耳朵里，亲兵队长猛地抬头，看见城墙上站着一个身穿明军把总服饰的少年。
他的手里，握着一张弓。
很显然。
刚刚那一箭，正是他射得！
这么小的年纪。
一百二十步，一箭正中左眼？
亲兵队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他娘的是人？
后金的阵列里开始骚动。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战马还快。“二贝勒死了”这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滚油锅里，炸得整个后金营地一片哗然。
在阿敏的亲兵还在发愣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行动了——不是进攻，而是抢夺阿敏的尸骨。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阿敏麾下的一个牛录额真，他看都不看亲兵队长一眼，直接弯腰抓住阿敏的一条胳膊，招呼手下把尸身往马背上抬。
亲兵队长怒了：“你干什么！”
那牛录额真头也不抬。
“二贝勒已死，尸骨不能落在明狗手里！”
话音刚落，又有一队人冲了过来，为首的是镶蓝旗的另一个牛录额真，直接就要抢尸。
“二贝勒是我们镶蓝旗的！尸骨该由我们带走！”
“放你娘的屁！二贝勒生前最器重的是我们正白旗！”
“都别动！谁敢动二贝勒的尸骨，老子砍了他的手！”
三拨人围着阿敏的尸体，剑拔弩张。如果不是城外还有明军，他们大概当场就能打起来。
亲兵队长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
他们的二贝勒还躺在地上，左眼眶里插着箭，血还没流干。
而这些人，已经在抢尸体了。
城头上的沈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弓。
他的右臂在剧烈颤抖，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刚才那一箭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疲态。
他低头看了一眼城下那些乱成一团的后金兵，目光从阿敏的尸体上扫过
前世他拿过三届全国射箭锦标赛冠军。
七十米靶，比这个距离还远一些，他能在十秒内射出三箭，全部命中靶心。
当然，射靶子和射人是两回事，但靶心跟眼珠子，大小也差不了多少。
沈檀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再次抬头看向城下。
乱吧。
越乱越好。
他转身，面向城墙上已经看傻了的一众明军，嘴角勉强挤出了一抹笑。
“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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