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9章 北地奸细
罗绍此话一出，雅集上石破天惊。
一开始章氏指控谢宏聚流为寇，戕杀士族。
如今罗氏更说谢宏冒姓。
难道此子真是罪大恶极之徒？我们被他的风度容止欺骗？
罗绍起身离席，大步走到台地中央，朝主位上三人作揖一礼，然后转过身来大声道：“诸公请听我言说。”
翟汤微微皱眉，顾和摇了摇麈尾，竺法潜则是缓缓闭目。
“此人自称陈郡谢氏子。”罗绍伸手指着谢宏，声音陡然拔高：“然陈郡谢氏自南渡以来，仅衡再公一脉，衡再公有两子，一子幼舆公，一子幼儒公，谢氏族中子弟谱牒俱有所载，分明并无谢宏其人。”
台下一片哗然。
罗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高举在手，继续道：“此乃本官从谱局所抄名录——幼舆公有一子一女，子名尚，女名真石，幼儒公生奕、据、安、万四子，陈郡谢氏除谢尚，其余诸子尚在总角，何来一个十六岁的族侄谢宏？此人冒充谢氏子弟图谋不轨，本官今日便要当众拆穿他招摇撞骗的真面目。”
东晋朝廷设有专门的令史掌管士族谱牒，称为谱局。
谱局主导修订，保管士族簿状，即谱牒，同时负责审核民间私谱，将私谱与官谱互校核验真伪，杜绝伪冒士族身份的情况。
谱牒乃是直接作为九品中正制选官的核心依据。
士族南迁导致了很多士族的谱牒丢失，所以这几年常有冒姓之事发生，但除非是本家追究，其他人一般都不会插手这种事。
还是那句话，士族南迁不但丢失了土地财货，也有很多族人死在了南迁的路上，甚至断了家族传承。若是有一个才学出众，身份低微的士人冒姓，很多士族其实乐见其成。
当然，寒庶若敢冒充，必然是死罪。
这个谢宏一看就绝非是寒庶，那么这位罗郡丞为什么要当中揭穿他呢？
是了，谢鲲如今是豫章郡守，一定是谢鲲不便出面，命罗绍这样做的。
众目睽睽之下，罗绍死死盯着谢宏：“汝究竟是何人？从何处来？为何要冒充陈郡谢氏子，究竟是何居心？”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谢宏身上。
葛洪霍然起身，却被身旁的自重轻轻按住了手臂。郗仲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又低声说了句什么，葛洪咬了咬牙又坐了回去。
谢宏站在中央面色如常，目光从容不见丝毫惊慌。
他看了罗绍一眼，旋即微微一笑，转身朝向主位上的三位名士揖礼，朗声道：“翟公、顾公、竺公，谢氏谱牒上查无晚生之名倒不足为奇。”
他顿了顿，把目光转向罗绍：“敢问足下，难道仅仅是凭借这一点就能断定我是冒姓吗？”
“那是自然。”罗绍冷笑：“汝年岁大过谢尚，却又自称是幼舆公族侄，但衡再公止有两子，而陈郡谢氏开基之祖伯登公亦止有衡再公一子，陈郡谢氏并无小宗，更无旁支，汝从何来？”
“你说得没错。”谢宏点了点头，笑道：“但仅凭这一点便要断定在下是冒姓是不是太过轻率了些？”
罗绍脸色微变。
他正要反驳，谢宏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先有章氏污我聚流为寇，戕杀士人，后有足下说我冒充谢氏子弟，看来诸位这是早有预谋，在下便当着在场诸公反问罗郡丞，我在庐山结庐而居，收容流民，采蜜换粮，自食其力。若非翟公清议，在下连山都不下，柴桑县城也未曾踏足下，何来招摇？又何来撞骗？”
有几个名士不由得微微点头。
小郗愔靠在姐姐身边，听到谢阿兄被人污蔑，气得小脸鼓鼓，若不是阿姊拉着，早就跑到谢宏身边去站队了。
郗璇听到谢宏的反击也忍不住要拍手叫好，但碍于身份和场合，她只能微微翘了下嘴角。
“好一张利口。”罗绍冷笑一声：“本官就更认定汝乃居心叵测之辈，本官敢问诸公，此子容止风度如何？”
在场的名士不由得一愣。
那还用说吗？
谢宏一路上山就引起了无数议论，所有人都在猜测他究竟是谁家才能培养出来如此出众的郎君。
就连吴郡陆氏的陆纳都要跟他结交。
“诸公，本官遣人暗访过，此人旬日前突然出现在此，便如同凭空出现一般，据闻他当时所穿衣冠之奢华便是琅琊王氏也未有，而他今日却以葛杉示人，可见所谋者大，此人来历不明，分明是北地羯赵派来的细作，意图计跻身朝廷，其害更甚郭开。”
整片黄石岩都安静了。
谢宏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老贼！！
郭开是谁？战国末年赵国的宠臣。
他的光辉事迹就是先后用谗言陷害廉颇，李牧，收受秦国重金贿赂，直接导致了赵国的灭亡。
罗绍这一招太狠毒了。
谢宏若拿不出来令人信服的说辞，今日必死。
“罗郡丞！”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翟汤开了口：“这位谢郎君老朽是第一次见，他是真是假老朽不敢妄言。”
翟汤顿了顿，侧头看了顾和一眼：“但你若指控他为北地奸细，必须要有确切的证据。”
所有人鸦雀无声。
罗绍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翟汤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为谢宏说话。
竺法潜也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先看了谢宏一眼，又看向罗绍：“罗公，乏道有一言相问。”
当下僧人不会自称贫僧，跟道士一样，自称贫道或者老道，乏道其实就是贫道，意为自身修行，功德尚有欠缺，是当时道士，僧人常用的自谦表述，比贫道还要自谦。
罗绍连忙拱手：“竺公请讲。”
他可以不尊重翟汤，顾和，但不敢不尊重竺法潜，乃因竺法潜是王敦之弟。
“罗公方才所言，是公义还是私怨？”
罗绍的脸骤然涨红。他握着竹简的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半晌竟答不出一个字来。
竺法潜平静的眼神之下，他竟然不敢撒谎。
顾和手上的麈尾一甩，看着谢宏缓缓笑道：“吾且称你谢氏子，罗公所言，你又该如何自辩？”
谢宏心头呵呵。
看上去是三个名士在指责罗绍，为他说话。
其实三人分明就是甩锅，这种鸡零狗碎的事莫来挨老子。
既然是这样，那我还客气什么？
你们要甩锅，我偏偏要你们背锅。
一辈子都甩不掉的那种。
谢宏故作愤懑的一振袍袖，然后大声说道：“诸公可为我见证，我谢宏以陈郡谢氏发誓，无论是章氏栽赃，亦或罗郡丞构陷，若我不能自陈自证，今日便从这黄石岩上跳下去。”
翟汤脸上顿时不受控制的一挑。
这是他结庐隐居之地，好容易选了这样一个好地方，谢宏真跳下去，他就要搬家了。
“而我若能自证清白，我发誓凡此两氏有一人为吏，我便终身不仕，绝不会跟此等蝇营狗苟之辈同朝为官，便请翟公，竺公，顾公为我鉴之！”
在场的人不由得全都看向了翟汤三人。
三个人心头有一种吞了苍蝇之感。
罗绍冷笑起来：“汝算得什么东西？又有什么才学？”
谢宏轻蔑一笑，傲然道：区区在下不才，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周易老庄信手拈来。”
罗绍哈哈大笑：“狂妄！”
在场名士俱是一愣。
周易老庄我们知道，三玄嘛。
但四书五经是什么？
是我们孤陋寡闻了吗？
但不管如何，罗郡丞没说错。
此子狂妄！
便是江左八达，又有何人敢言自己周易老庄信手拈来？
嗯！！
这倒背如流用得妙极啊。
信手拈来又出自什么典故？
此子有点东西啊。
谢宏把所有人表情尽收眼底。
坑已挖！
诸位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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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章氏指控谢宏聚流为寇，戕杀士族。
如今罗氏更说谢宏冒姓。
难道此子真是罪大恶极之徒？我们被他的风度容止欺骗？
罗绍起身离席，大步走到台地中央，朝主位上三人作揖一礼，然后转过身来大声道：“诸公请听我言说。”
翟汤微微皱眉，顾和摇了摇麈尾，竺法潜则是缓缓闭目。
“此人自称陈郡谢氏子。”罗绍伸手指着谢宏，声音陡然拔高：“然陈郡谢氏自南渡以来，仅衡再公一脉，衡再公有两子，一子幼舆公，一子幼儒公，谢氏族中子弟谱牒俱有所载，分明并无谢宏其人。”
台下一片哗然。
罗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高举在手，继续道：“此乃本官从谱局所抄名录——幼舆公有一子一女，子名尚，女名真石，幼儒公生奕、据、安、万四子，陈郡谢氏除谢尚，其余诸子尚在总角，何来一个十六岁的族侄谢宏？此人冒充谢氏子弟图谋不轨，本官今日便要当众拆穿他招摇撞骗的真面目。”
东晋朝廷设有专门的令史掌管士族谱牒，称为谱局。
谱局主导修订，保管士族簿状，即谱牒，同时负责审核民间私谱，将私谱与官谱互校核验真伪，杜绝伪冒士族身份的情况。
谱牒乃是直接作为九品中正制选官的核心依据。
士族南迁导致了很多士族的谱牒丢失，所以这几年常有冒姓之事发生，但除非是本家追究，其他人一般都不会插手这种事。
还是那句话，士族南迁不但丢失了土地财货，也有很多族人死在了南迁的路上，甚至断了家族传承。若是有一个才学出众，身份低微的士人冒姓，很多士族其实乐见其成。
当然，寒庶若敢冒充，必然是死罪。
这个谢宏一看就绝非是寒庶，那么这位罗郡丞为什么要当中揭穿他呢？
是了，谢鲲如今是豫章郡守，一定是谢鲲不便出面，命罗绍这样做的。
众目睽睽之下，罗绍死死盯着谢宏：“汝究竟是何人？从何处来？为何要冒充陈郡谢氏子，究竟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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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洪霍然起身，却被身旁的自重轻轻按住了手臂。郗仲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又低声说了句什么，葛洪咬了咬牙又坐了回去。
谢宏站在中央面色如常，目光从容不见丝毫惊慌。
他看了罗绍一眼，旋即微微一笑，转身朝向主位上的三位名士揖礼，朗声道：“翟公、顾公、竺公，谢氏谱牒上查无晚生之名倒不足为奇。”
他顿了顿，把目光转向罗绍：“敢问足下，难道仅仅是凭借这一点就能断定我是冒姓吗？”
“那是自然。”罗绍冷笑：“汝年岁大过谢尚，却又自称是幼舆公族侄，但衡再公止有两子，而陈郡谢氏开基之祖伯登公亦止有衡再公一子，陈郡谢氏并无小宗，更无旁支，汝从何来？”
“你说得没错。”谢宏点了点头，笑道：“但仅凭这一点便要断定在下是冒姓是不是太过轻率了些？”
罗绍脸色微变。
他正要反驳，谢宏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先有章氏污我聚流为寇，戕杀士人，后有足下说我冒充谢氏子弟，看来诸位这是早有预谋，在下便当着在场诸公反问罗郡丞，我在庐山结庐而居，收容流民，采蜜换粮，自食其力。若非翟公清议，在下连山都不下，柴桑县城也未曾踏足下，何来招摇？又何来撞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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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绍这一招太狠毒了。
谢宏若拿不出来令人信服的说辞，今日必死。
“罗郡丞！”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翟汤开了口：“这位谢郎君老朽是第一次见，他是真是假老朽不敢妄言。”
翟汤顿了顿，侧头看了顾和一眼：“但你若指控他为北地奸细，必须要有确切的证据。”
所有人鸦雀无声。
罗绍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翟汤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为谢宏说话。
竺法潜也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先看了谢宏一眼，又看向罗绍：“罗公，乏道有一言相问。”
当下僧人不会自称贫僧，跟道士一样，自称贫道或者老道，乏道其实就是贫道，意为自身修行，功德尚有欠缺，是当时道士，僧人常用的自谦表述，比贫道还要自谦。
罗绍连忙拱手：“竺公请讲。”
他可以不尊重翟汤，顾和，但不敢不尊重竺法潜，乃因竺法潜是王敦之弟。
“罗公方才所言，是公义还是私怨？”
罗绍的脸骤然涨红。他握着竹简的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半晌竟答不出一个字来。
竺法潜平静的眼神之下，他竟然不敢撒谎。
顾和手上的麈尾一甩，看着谢宏缓缓笑道：“吾且称你谢氏子，罗公所言，你又该如何自辩？”
谢宏心头呵呵。
看上去是三个名士在指责罗绍，为他说话。
其实三人分明就是甩锅，这种鸡零狗碎的事莫来挨老子。
既然是这样，那我还客气什么？
你们要甩锅，我偏偏要你们背锅。
一辈子都甩不掉的那种。
谢宏故作愤懑的一振袍袖，然后大声说道：“诸公可为我见证，我谢宏以陈郡谢氏发誓，无论是章氏栽赃，亦或罗郡丞构陷，若我不能自陈自证，今日便从这黄石岩上跳下去。”
翟汤脸上顿时不受控制的一挑。
这是他结庐隐居之地，好容易选了这样一个好地方，谢宏真跳下去，他就要搬家了。
“而我若能自证清白，我发誓凡此两氏有一人为吏，我便终身不仕，绝不会跟此等蝇营狗苟之辈同朝为官，便请翟公，竺公，顾公为我鉴之！”
在场的人不由得全都看向了翟汤三人。
三个人心头有一种吞了苍蝇之感。
罗绍冷笑起来：“汝算得什么东西？又有什么才学？”
谢宏轻蔑一笑，傲然道：区区在下不才，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周易老庄信手拈来。”
罗绍哈哈大笑：“狂妄！”
在场名士俱是一愣。
周易老庄我们知道，三玄嘛。
但四书五经是什么？
是我们孤陋寡闻了吗？
但不管如何，罗郡丞没说错。
此子狂妄！
便是江左八达，又有何人敢言自己周易老庄信手拈来？
嗯！！
这倒背如流用得妙极啊。
信手拈来又出自什么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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