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芳华 > 浮世鹰绘 > 第二章 炎夏

第二章 炎夏

    春尽夏至,日头一日烈过一日。

    北地的夏天从无清和舒朗,只剩滚滚热浪裹着干风,死死烤着整片荒山穷壤。龟裂的田土越绷越开,缝隙深得能塞进手指,地里最后一点枯草根被晒得焦脆,风一吹便碎成漫天尘土。

    旱情,更重了。

    荒村本就颗粒无收,熬过苦寒残春,终究才等来一丝雨泽,结果又迎来了酷夏的苛磨。自春日那日后,沈念安的破土屋里,便多了一只名叫阿翎的雏鹰。

    阿翎的伤好了不少,一对翅膀像扇子一样每天在屋里扑腾来扑腾去,扬起呛人的尘土。它没有通天灵性,也没有什么异能,只是比寻常飞鸟机灵通透些,分得清善意,也不黏人。它的胃口也越来越大,把房前屋后的虫子吃了个干干净净。

    白日里日头最盛时,它便安安静静伏在枯草堆里,微微眯着琥珀色的圆眼,陪着沈念安静坐。等少年揣着小筐进山挖草根,它便扑扇着尚且无力的翅膀,在矮榻上扒拉着枯草,像是练筑巢,抑或是在练习捕虫。

    每隔半日,沈念安都会扶着杏花,让她靠在柴房的土墙边透气,然后饮一些清冽的溪水,热水是没有的,仅有的枯枝落叶连煮吃食都不够

    小姑娘的身子依旧孱弱,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却再也没了先前死水一般的死寂。只要看见青翎小小的身影,她苍白的脸上,便会浮起一点浅浅的暖意。她会伸出枯瘦的小手,轻轻摩挲小鹰柔软的翎毛,听着它细碎软糯的啾鸣,在无边疾苦里,攥着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微光,咬牙撑着残生。

    两个孤苦孩童,一只受伤幼鹰,在荒芜死寂的山村里头,相互靠着,渡这难熬炎夏。可乱世从不会因一丝温柔,便手下留情。

    夏至刚过,正午的热浪像是熔炎一样焚得人胸口发闷,村口忽然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夹杂着官吏粗暴的喝骂,碾碎了山村仅有的宁静。

    是北朝大蔚的徭役差官又来了,像迁徙的寒鸦一样守时。

    往年税粮早已搜刮干净,村里早已无粮可缴,可上头的政令层层下压,苛税之外,又添夏日河工徭役。荒村残户,但凡能走能动的男丁,尽数要被强征去百里外的官道上服役,烈日暴晒,苦役无休,十去难还。

    尘土飞扬里,几个身着灰褐官服、腰挎长刀的差役,踹开沿路的土屋木门,仿佛山魈一样凶狠拖拽着仅剩的村民。哭喊声、哀求声、棍棒落地的闷响,骤然铺满了寂静的山村。

    “刺史政令!整修官道,户户出丁!”

    “要么出人,要么缴粮!寸许不能拖欠!”

    冰冷的呵斥声,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砸在每个村民的心上。

    户户家徒四壁,无粮可纳,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中仅存的劳力被强行抓走。老妇跪地哭求,孩童吓得啼哭,残破的村落,瞬间沦为人间炼狱。沈念安彼时正端着半碗晾凉的山泉,从柴房出来,打算给杏花润喉。

    远远望见村口乱象,他小小的身子骤然一僵。

    幸而他父母早早去异地讨食,本是村里唯一一家可以侥幸躲过徭役的人。可看着邻里老人伏地哀嚎、稚童追着差役哭喊的模样,看着漫天尘土里人人绝望的神色,他心底的柔软,堵得发慌。

    乱世的苦,从来不是一人之苦,是漫天遍野、无处可逃的煎熬。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探头探脑的阿翎。小鹰似是感知到了周遭的戾气与凶煞,轻轻往他怀里缩了缩,羽翼微微绷紧,琥珀色的眼里满是凶意,细小的啾鸣声带着不安,却又身子紧绷像一只已经上弦待发的弩机。

    沈念安抬手轻轻抚了抚它的头顶软绒,小声安抚:“别怕。”

    话音刚落,两名巡搜的差役已然瞥见了柴房门口的他。

    “这里还有个半大的小子!”

    另一人说:“看着虽瘦小,好歹能搬石运土,带走!”

    冰冷的脚步声直冲而来,黑影笼罩住少年单薄的身躯。

    沈念安没有逃。他只是下意识将怀里的阿翎紧紧护在臂弯深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面对冰冷刀兵棍棒,眼底也无半分畏惧,只剩一片澄澈的坦然。差役的铁手狠狠扣住他的肩头,力道粗暴,几乎要捏碎他单薄的骨头。

    “小小年纪,倒是安分!走!随我们去官道服苦役!”

    沈念安微微蹙眉,轻声开口,声音干净却坚定:“村里老人孩童,还有病患无人照拂,徭役尽征,他们活不下去的。”

    这话落在差役耳中,只余下可笑。

    乱世为官,只知奉令敛役,哪管凡人生死。一名差役冷笑一声,抬手便要挥棍打落:“小小贱民,也敢妄议政令!”

    棍风呼啸,直逼少年脊背。就在这一瞬,沈念安臂弯里的阿翎,骤然动了。它尚且孱弱,羽翼未丰,连低空飞行都很勉强,却凭着生灵最纯粹的护主本能,猛地扑腾起稚嫩的翅膀,小小的身子直直冲了出去。

    啾——!

    清亮急促的鹰鸣刺破嘈杂。

    它无力伤人,只能用尚且尖利的小口,轻轻啄向差役挥棍的手背。力道极轻,不过是蝼蚁撼树,却足够突兀。

    差役吃痛,手上力道一偏,木棍“哐当”砸在身侧土墙,震落一片尘土。

    “哪里来的孽禽!”

    差役又惊又怒又烦,反手便要拍死这只碍事的小鹰。

    沈念安立刻侧身护住青翎,将小小的雏鹰严严实实挡在怀中,脊背硬生生抵住落下的掌风,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却半步未退。

    “它还小,别伤它。”

    孩童的声音不高,却执拗得不容撼动。

    烈日炎炎,尘土飞扬。

    凶横的差役,倔强的少年,懵懂护主的幼鹰,定格在满目疮痍的荒村巷道。

    阿翎缩在少年怀中,小小的心脏砰砰直跳,它听不懂政令苛法,看不懂人间疾苦,只知道眼前这个护着它、温柔待它的人类,不能被欺负。这是它与生俱来的灵性,是刻在血脉里的善念,懵懂纯粹,不假思索。

    差役被这半大孩童的执拗气笑,正欲再度动粗,远处传来头目催行的喊声。

    “庸才,好不容易才凑够数,你一棒打死了壮丁,你替他去官道上扛沙包、砸石头吗?”

    夏日官道工期紧迫,误期皆罚,轻则革职,重则连坐,他们没空纠缠一个瘦小童子与一只野鸟。

    “晦气!暂且饶你!明日正午,尽数到村口集合,违者连屋拆毁!”

    粗暴的呵斥落下,两人转身离去,继续搜刮剩余村民。

    喧嚣渐渐远去,村口的哭喊却久久未歇。燥热的风卷着尘土吹来,拂动沈念安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怀中青翎的软翎轻轻晃动。

    危机散去,小鹰彻底松了劲,软软趴在他掌心,小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指尖,一声声软糯啾鸣,像是在宽慰受惊的少年。沈念安垂眸看着它,眼底漾起浅浅温柔。

    他抬手轻轻拂去它翎毛上的尘土,低声道:“谢谢你呀,阿翎。”

    他早已悄悄给这只小鹰取了名字。

    青羽临风,翎落温柔,便叫阿翎。

    柴房的土墙边,杏花静静看着这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危难之时,少年舍身护鹰,幼鹰懵懂护主。

    炎夏酷烈,徭役苛毒,人间步步是苦,可这一童一鹰之间的纯粹暖意,却滚烫地撞进她心底。

    她依旧病痛缠身,依旧无力自立,依旧逃不开这乱世的磋磨。可她心底的那缕生机,愈发牢固了。她看着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看着小鹰温顺亲昵的模样,心底的执念悄悄沉淀、扎根。

    这般温柔善意,不该被乱世碾碎。若他日身死,善魂不散,百世轮回,她必护他岁岁平安,渡他千难万劫。

    日头渐渐西斜,毒辣的热浪稍稍褪去。沈念安抱着青翎,走到柴房窗边,静静望着满目荒芜的村落。遍野焦土,民生凋敝。苛税徭役如层层枷锁,困死凡尘烟火。他只是个七岁的乱世孩童,无力抗官,无力救世,甚至护好自己与身边生灵,都已是拼尽全力。

    沈念安拭干了脸上的泪痕,哭是没有用的,该来的还是会来。他重新打了碗清水,给病榻上的杏花饮下润喉。月色清冷地洒下,把影子无情地拉长,二人相对无言,都知道明天这一别就是阴阳陌路了。一个病重的孤女,全凭借着一个沈念安接济才捱过冬日,明日他又被拉去修官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只有阿翎静静坐着窗棂上,眼睛一眨一眨地审视着外面的天空,风中似乎带着某种别样的气息,某中活物在远方繁育、生长、结群,那特有飘缥的气息正刺激着它的感官,勾起捕猎与食欲,野性的直觉告诉它,明天该出去觅食了。

    http://www.daweifanghua.com/yt130949/5001966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daweifanghua.com。大魏芳华手机版阅读网址:www.daweifanghu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