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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旧道迎击

    从清源谷出来往东北走了两天。

    路不难走,是旧官道的支线,路基还在,虽然长满了野草,但草底下是压实的碎石层,走起来不陷脚。两边的树比铁脊峰那边矮一些,种类也从松树换成了槭树和栎树,叶子正黄着,黄得不均匀——有的整棵都黄透了,风吹过的时候整片叶子翻过来,在日光里像镶了一层金边;有的还绿着,绿得发沉,和老黄交杂在一起,像有人用不同颜色的笔轮流描过同一片山野。

    萧尘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步子比前两天稳了一些,左腿膝盖不再每走一步都酸胀了,右手指尖上的新皮也长全了,只是握拳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嫩皮被扯着的轻微绷痛。他把左手腕上的银锁片塞进袖口里贴着皮肤挂着,走路的时候锁片偶尔碰到腕骨,发出一声很细的叮响,隔一会儿响一下,他自己已经听习惯了。

    赵铁衣在他身后两步。他左肩的伤已经结了整片的痂,痂边缘翘起来一圈白边,被他抠过两回,楚灵儿走之前给他换的那层白布条他一直没有取下来,虽然早该换了,但他就那么让它脏着黏着。他扛枪的姿势也比前几天松了些,换了三四次肩,枪杆夹在腋下走一程,扛在肩上走一程,偶尔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关烈今天走得多一些。他让老兵只扶了他半程,剩下半程自己拄着一根削过的粗树枝走。那根树枝是哑巴小孩在路边捡的,去了皮,磨光了,树枝顶端用布条缠了一圈当握把。关烈接过那根树枝的时候看了小孩一眼,小孩抿着嘴,两只手背在身后,脏兮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关烈说了一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小孩听见了。小孩的耳朵红了一下,别过头去看别处。

    萧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旧官道旁边的一处废弃茶棚里歇脚。茶棚的顶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还能挡一挡露水和风,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草叶子是旧的,但没发霉,像是前不久有人在这里歇过脚,把旧草换过了。赵铁衣在茶棚四周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铁枪没扛在肩上,横端在胸前,枪尖朝外。

    "有人来过。"他说,蹲在萧尘旁边捡起一片干草叶子搓了搓扔了,"草是新的,但上面没有露水,铺上去不超过两个时辰。"

    萧尘站起来走到茶棚边缘往外看。暮色正在降下来,远处的树影从清晰的轮廓变成模糊的一团,再远处的山脊线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比天色略深的暗弧横在天边。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烟火味,像是有人在不远的地方生了火又灭了,火灰还没有完全散净。

    "几个人?"他问。

    赵铁衣蹲下去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闭眼感觉了一会儿。"至少二十个。都是从西面来的,脚重,穿了铁鞋或者铁甲。"

    萧尘回头看了一眼茶棚里的人。六个老兵散在四周,两个正在给关烈递水,三个靠着墙在啃干饼,哑巴小孩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圆圆的,正看着他。关烈也看着他,没有说话,把水囊放在了脚边,慢慢站了起来。

    "走。"萧尘说,"不歇了。"

    队伍出了茶棚往东北方向的山林里撤。赵铁衣在前面带路,走得急但不乱,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多的地方消音。萧尘走在队伍最后面断后,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下身后,听风里有没有夹着别的声音。走了大约一炷香之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从西面往他们刚才歇脚的方向靠拢,走得不快,但很有节奏,像是一队人已经跑了很久、正在调整呼吸准备下一次加速的那种步频。

    "停。"萧尘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整支队伍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同时停了,没有多走半步,没有人问为什么。

    萧尘侧身躲进路边一棵粗槭树的阴影里,朝来路的方向看过去。暮色更浓了,树影几乎要把路完全盖住,但路面上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一片比周围更暗的暗色,在灰褐色的路面背景下缓缓向前推进。不是一个人,是一排,横着拉开的,大约十个人宽,彼此间隔着三步左右,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萧尘认出那个阵型了。乱葬岗上疤脸男人带的也是这个阵型——横排推进,不急着冲,封住所有横向的出路,把猎物往一个方向赶。

    赵铁衣也已经摸回了他的位置。他蹲在萧尘侧后方一棵矮树后面,铁枪横放贴着地面,声线压到最低:"是那个疤脸的。"

    "看见了。"

    "多少人?"

    萧尘又看了一息。"前面的横排大约十个,后面至少还有两队。总数五十左右。"

    赵铁衣沉默了一下。没有问"打不打",只问了一句:"怎么打?"

    萧尘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黑暗里握了一下左手——朝北的那道线痕已经在一阵一阵地发热,不烫,但持续地提醒他该往那个方向走。但身后是队伍,关烈走不快,哑巴小孩跑不远,六个老兵的体力也撑不了连夜急行军。往北撤虽然方向对,但撤不干净。

    "打。"他说,"打一波,让他们停一下,然后往北撤。不打透,只打停。"

    赵铁衣听完没有说"行"也没有说"好",只是把他的铁枪从地面抬起来竖着靠在肩上,然后转头朝身后的六个老兵打了个手势——一个闭合的拳头张开五次再握紧。萧尘看不懂那个手势,但六个老兵都看懂了,他们各自从掩体后面起身,两两一组朝路两边的树影深处散开,动作轻得像狸猫踩过干树叶。

    疤脸男人的横排走到了距离茶棚约百步的地方停了。有人弯腰检查了一下地上的草痕和脚印,然后直起身来朝后面打了一个手势。横排停住,后面两排的人开始从两侧包抄,像一只正在慢慢张开的手掌要把整片区域拢住。

    萧尘从树影里站了起来。

    他没有躲。他站在路中间,面对着百步外正在合拢的那张网,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断剑从背后解了下来握在手里。他站了两息,然后朝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嗓门不大,但在傍晚安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

    "你找的人在这儿。"

    对面的横排停了。百步外有一个人从队伍里走了出来——那疤脸男人,半面护甲摘了,下巴上那道旧刀疤在暮色里比白天更明显。他往萧尘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确认看到的不是假人,然后朝后面的人摆了摆手,身后那两排正在包抄的人收回了脚步,退回原位。

    他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回了一句:"你旁边那个铁枪的呢?"

    "他在。"萧尘说。

    "一起出来。"

    赵铁衣从树影里站起来,扛着枪走到萧尘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路中央,面对着对面五十个穿黑甲的人。

    疤脸男人隔着一百步的距离看着他们两个,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萧尘意外的话:"你旁边那个铁枪的叫什么名字?"

    赵铁衣没等萧尘开口就自己说了:"赵铁衣。"

    "赵铁衣。"疤脸男人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乱葬岗上,你打了我三个兄弟。"

    "我打的是你十二个人。"

    疤脸男人没有接这句。他又看了一会儿赵铁衣,目光移到他左肩上那处还没拆布条的旧伤上,然后又移回赵铁衣脸上。"你左肩的伤是我手下的人射的。"

    "我知道。"

    "你还能打?"

    赵铁衣把铁枪从肩上放下来横端在胸前,枪尖朝前平举了三息,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晃动。"能打。"

    疤脸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那两排包抄的人缓缓退回了横排的后面,他身后的人从五十个变成了三排,阵型从"合围"变成了"列阵"。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横排前面五步的位置,说了一句:

    "那就打。你们打赢了往北走,我追不上。打输了,我捆了你们回去交差。"

    萧尘看了赵铁衣一眼。赵铁衣没有看他,目光钉在对面那个疤脸男人身上,嘴角微微翘着——那是在乱葬岗上被打断之前就挂着的笑,现在它回来了。

    萧尘把断剑横在身前。他左手掌心朝北的那道线痕在跳,但这一次他没有靠它指路。他靠的是自己的判断——对面阵型散得太开了,三排之间隔着太远的距离,如果第一排被撕开一个口子,后面两排的阵型补不回来。疤脸男人太自信了,他以为五十对二,只要阵型不走样就能收住。

    他侧头对赵铁衣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话:"右翼中间,那个左手持盾的。第一排只要他倒了,整个右翼就散了。"

    赵铁衣偏了一下头表示听见了,然后枪尖缓缓放低,枪尾往后收了半寸。

    萧尘把断剑换到左手,右手空了。他垂着右手站在赵铁衣身侧,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着地面。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稳定地催出一团火来——清源谷之后他还没试过实战,只练过几回催和收,能催出来,能收回去,但大小和方向还不稳。但此刻不需要大火,只需要一点干扰。一瞬的火光,能晃一闪眼睛就够了。

    疤脸男人没有再说话。他把右手举起来,手掌朝前,停了一息,然后往下一落。

    五十个人同时动了。横排压过来,步频整齐,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阵正在加速的潮水。赵铁衣在他命令落下的同一瞬间弹射出去了,目标精准地插向右翼中间那个左手持盾的兵,铁枪贴着地面扫出去,第一枪破风,没有刺人,是扫腿。

    萧尘等他们冲到三十步以内。他右手抬起来,掌心的暗金色火苗跳出来——比拳头小一圈,稳定的,不太亮,但足够在暮色里烧出一片刺眼的暖光。他把那团火朝着右翼的正前方推了出去,火团飞出去的速度不快,像一个被扔出去的沙包,弧线,没有准头,但他要的本来就是"让他们看不见"。

    火团在盾牌阵正前方炸开了一片光。碎成几十粒火星四下散开,不烧人,但亮得让那一排人同时眯了一下眼。就在他们眯眼的那一瞬间,赵铁衣的枪已经到了——正中那个左手持盾的兵的膝弯侧面,不刺,是扫,枪杆抽上去的力道让那人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一下,盾牌跟着偏了半尺。右翼的阵型裂了一道缝。

    "走!"萧尘喊了一声,自己先动了。他贴着那道裂开的缝冲了进去,不是往里冲,是穿过去,从右翼的侧边穿到后面,断剑倒握着砸在一个还没转过身的黑甲兵的后脑上——剑脊,不致命,但足够让人失去平衡。他没有恋战,穿过去之后就往北面的林子里跑。赵铁衣紧跟着他穿过了那道缝,铁枪挑开了最后一个挡路的盾牌,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了林子。

    身后的阵型确实没有补回来。疤脸男人在横排后面站着,看着那道裂开的缝慢慢合拢,但已经晚了。他没有让人追进去,只是站在原地朝林子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打了一个手势——收队。

    萧尘和赵铁衣在林子里跑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才停下来。赵铁衣靠着树干喘了几口气,把铁枪插在地上撑着,抬起头来看向萧尘。他脸上那个笑还在,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学会放火球的?"

    "前天。"萧尘也在喘,但声音稳住了,"练了三回。这回是第一次在实战里放。"

    "偏了。你本来要打盾牌正面,结果打到了盾牌上面一尺。"

    "够用了。"

    赵铁衣没有反驳。他站直了,把铁枪从地上拔起来,朝北面看了一眼。"你的人应该往北走了,我们跟上。"

    萧尘点了点头。两个人朝北面林子深处走去,身后是正在暗下来的天和正在合拢的树影。赵铁衣走了几步之后忽然说了一句:"那疤脸的没追进来。"

    "他追不上。"

    "不是追不上。"赵铁衣说,"他站那儿看了你两息。我看见了——他看完你的火之后退了一步。"

    萧尘没有回头,脚步继续往前迈。

    第十章预告:队伍抵近风陵渡,路边树上出现三天内新刻的楚家暗记。有人比他们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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