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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暗桩

    雷蒙的信没有停。每隔三天,就有一封匿名信送到山岳会。有时写给叶迦尘,有时写给苏清玉,有时写给法赫德、扎希尔、阿伊莎。信的内容越来越具体——金剑堂的某个堂主和西武林盟有来往,新月堂的某个长老收了雷蒙的钱,圣火宗的某个护法在暗中联络蛛母。真真假假,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但每一次收到信,法赫德都会派人来问,扎希尔也会派人来问,阿伊莎更是亲自骑着马跑来问。

    叶迦尘把所有的信摊在桌上,一封一封地看。苏清玉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米里娅姆蹲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那些信。夜枭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磨刀石,磨着那柄短刀。扎姆蹲在角落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没有说话。

    “他在试我们。”叶迦尘把信拢在一起,用石头压住,“试谁先忍不住。先忍不住的人,就会去找他。找了他,就成了他的棋子。”

    苏清玉把茶杯放在桌上。“你能忍得住吗?”

    “能。”

    “法赫德呢?”

    叶迦尘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他有扎希尔盯着。扎希尔不会让他先动。”

    “扎希尔呢?”

    “有阿伊莎盯着。”

    “阿伊莎呢?”

    “有法赫德盯着。”

    苏清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们三个互相盯着,倒是省了你的力气。”

    叶迦尘也笑了。“不是省力气。是省心。”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他把另一杯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你说,暗桩名单要慎用。我还没有用。但雷蒙在逼我用。他用那些假信逼我,逼我去查那些真暗桩。我一查,暗桩就会跑。一跑,就中了雷蒙的计。他不怕我查出暗桩,他怕我不查。”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影的坟前,那根青色布条在风中飘着,像是在回答。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还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

    “想影。想他活着的时候,是怎么处理这些事的。”

    苏清玉沉默了片刻。“他不会处理。他会杀。把所有怀疑的人都杀了。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是他。”

    叶迦尘笑了。“我不是他。”

    “那你就别学他。”

    叶迦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好。不学他。”

    第二十五天,法赫德亲自来了。他没有骑马,是走着来的。从金剑堂到山岳会,走了两天一夜。他的白袍上全是尘土,脸上有风沙磨出来的痕迹,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他的腰间挂着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但他的手没有按在剑柄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叶迦尘,我忍不住了。”他走进正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半壶。“雷蒙的信,一天一封。金剑堂的弟子们人心惶惶,都在猜谁是暗桩。再这样下去,不用雷蒙打,我们自己就散了。”

    叶迦尘把茶壶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你知道雷蒙在逼你。”

    “知道。但我忍不住。”

    “忍不住也要忍。”

    法赫德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怎么忍的?”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放在桌上。“影的暗桩名单。里面有金剑堂的人,有新月堂的人,有圣火宗的人,有山岳会的人。我知道他们是谁,但我没有动他们。”

    法赫德的眼睛眯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动了他们,雷蒙就知道我手里有名单。他知道了,就会换一批暗桩。换了,我就不知道是谁了。不知道,就输了。”

    法赫德看着那本小本子,看了很久。“你能借我看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看了,你就会想去抓。抓了,就中了雷蒙的计。”

    法赫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有握剑的茧,有杀人的茧。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比我狠。”

    “不狠。只是没有退路。”

    法赫德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漠。大漠在暮色中像一片金色的海,但海里有鲨鱼。

    “我回去。继续忍。”

    叶迦尘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雷蒙先忍不住。”

    “他会吗?”

    法赫德转过身,看着他。“会。因为他的粮草不够了。他的补给线被你烧了三分之一,他的兵在饿肚子。他比我们急。”

    叶迦尘伸出手。法赫德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黑一白,一大一小,都是茧。

    “忍住了,回来喝酒。”

    “忍住了,我请你。”

    法赫德走了。骑着白马,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

    苏清玉站在叶迦尘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能忍住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有金剑堂。有金剑堂,他就不能输。”

    第二十八天,扎希尔来了。他没有骑马,是走来的。他的腿伤还没有好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他不肯骑马。他说,骑马太快,快了他会想事情,想了事情就会冲动,冲动了就中了雷蒙的计。

    “叶迦尘,新月堂有人跑了。”他走进正厅,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红点和黑叉。“一个堂主,带着五十个弟子,投了西武林盟。”

    叶迦尘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谁?”

    “阿巴斯。跟了我十年。我把他当兄弟,他把我当梯子。”

    叶迦尘走到他旁边,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扎希尔用炭笔画了叉的位置。“他跑了,你知道雷蒙会怎么用他吗?”

    “知道。他会用他来劝降我的人。告诉他们,扎希尔不行了,跟着雷蒙才有饭吃。”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开第一页,找到“阿巴斯”三个字。名字已经被划掉了,不是他划的,是影。影活着的时候就知道阿巴斯有问题,但他没有动他。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动了,就会打草惊蛇。

    “影早就知道。”叶迦尘把本子递给扎希尔。

    扎希尔接过本子,看着那个被划掉的名字,看了很久。“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是你的人。他是无形塔的人。”

    扎希尔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白得像他身上的白袍。“你说什么?”

    “阿巴斯从一开始就是无形塔的暗桩。不是雷蒙的人,是蛛母的人。他投西武林盟,不是雷蒙在劝降,是蛛母在布局。”

    扎希尔握着本子的手在发抖。“蛛母要做什么?”

    “让新月堂乱。新月堂乱了,金剑堂就会趁虚而入。金剑堂动了,圣火宗就会紧张。三家都乱了,雷蒙的商路就建成了。”

    扎希尔把本子还给叶迦尘,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漠。“我回去。清理门户。”

    “不急。”叶迦尘走到他旁边,“你清理了阿巴斯的人,蛛母还会派别人。你杀不完。她的暗桩,比你的人多。”

    扎希尔转过头,看着他。“那怎么办?”

    “让她以为你乱了。你不清理,不动,不问。让她以为你怕了。她以为你怕了,就会放松警惕。她一放松,就会露出马脚。”

    扎希尔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父亲会打仗。”

    “不。只是输不起了。”

    扎希尔走了。骑着黑马,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马蹄声越来越重,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忍着。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旁边,抱着膝盖,看着扎希尔的背影。她的头发上扎着两根青色布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夜枭蹲在她旁边,手里握着磨刀石,磨着那柄短刀。“你觉得他会忍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他有新月堂。有新月堂,他就不能输。”

    夜枭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山岳会。叶迦尘教的。”

    “他教你练剑,不是教你说话。”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说话也会变。”

    夜枭笑了。米里娅姆也笑了。两个人蹲在马厩旁边,对着那匹灰色的老马——不,黑风。黑风站在马厩里,低着头,吃着草料,耳朵竖着,听着两个人笑。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影的坟前,那根青色布条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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