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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刀尖起舞,帝王术下的替罪羊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个上午。

    余则成没有直接去戴笠的办公室。他先去了毛人凤那里。

    毛人凤的办公室在总部大楼二层东侧。门口站着两个卫兵。余则成报了名号,卫兵进去通报,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

    “毛主任请您进去。”

    余则成推门进去。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份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脸上立刻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则成来了。坐,坐。”他站起来,亲自给余则成倒了一杯茶,“稀客啊。怎么有空来找老毛我?”

    自从大戏院那件事之后,毛人凤对余则成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以前是笑面虎式的客气,客气里藏着刀子。现在是真心实意的热络,热络里带着一种欠了人命债的卑微。

    余则成接过茶杯,没喝。

    “毛主任,我有件事想跟您单独商量。”

    “什么事?你说。”

    余则成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密封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白玉兰案里王显忠的那份微缩胶卷,戴局长限我三天破译。”他说,“我破开了。”

    毛人凤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停了两秒。

    “破开了?那是好事啊。”他的语气还是笑着的,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和善的笑。是一种精明的、警觉的、在黑暗中伸出爪子试探温度的笑。

    “好事,也不算好事。”余则成说。

    他没有打开信封。而是用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

    “毛主任,这份黑账里牵扯到了郑介民的人。”

    毛人凤的手指收紧了。茶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

    “郑介民的人?”

    “情报处的一位少将。具体是谁,毛主任您比我清楚。”余则成抬头看着毛人凤的眼睛,“这份账本上有三十条清晰的转账记录,足够把这位少将和他底下的走私网络一锅端了。”

    毛人凤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余则成,双手背在身后。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窗外有两只麻雀落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叫,不知道在吵什么。

    “则成。”毛人凤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老辣的神情。“你来找老毛,不是就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吧。”

    “不是。”余则成说,“我来找您,是因为我一个人去交这份东西,怕活不过今天晚上。”

    毛人凤的眉毛跳了一下。

    “王显忠是在军统自己的审讯室里被灭口的。”余则成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凶手用钥匙开的门,四分钟完成全部动作,手法极其专业。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一定跟这份黑账有关。”

    他停了一下。

    “我把黑账交上去,等于直接站到了这帮人的对面。到时候戴局长拿了东西,可以打击郑派。但打完之后呢?郑派的人会来找我算账。而戴局长……”

    他没有说完。

    但毛人凤听懂了。

    戴笠会保他吗?也许会。也许不会。如果郑介民那边闹得太大,戴笠完全可以把余则成推出去当替罪羊。一个少校副科长的命,在将军们的牌桌上,连筹码都算不上。

    “所以你来找我。”毛人凤慢慢地说。

    “所以我来找您。”余则成站起来,把那个信封往毛人凤面前推了推,“毛主任,这份东西如果只是我一个人交上去,我就是戴局长手里的一把刀。刀用完了就扔。但如果是您和我一起交上去……”

    他没有说下去。

    毛人凤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眯起了眼睛。

    他明白了。

    如果只是余则成一个人交账本,那余则成就是唯一的靶子。但如果毛人凤亲自带着余则成去交,那就等于毛人凤也站到了反郑派的阵营里。

    戴笠要清洗郑介民的人,毛人凤早就想动手了。他跟郑介民的派系内斗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他一直缺一个足够分量的把柄。

    现在把柄送上门来了。

    而且是别人挖出来的。他只需要在旁边站一站,摘个果子就行。

    但反过来,他站了队,就意味着他和余则成绑在了一条船上。以后郑派要报复,报复的不只是余则成一个人,还有他毛人凤。

    这是投名状。

    也是一道枷锁。

    毛人凤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信封。

    “走吧。”他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整了整领口,“我陪你一起去见局座。”

    戴笠的办公室在三楼。

    余则成走在前面,毛人凤走在后面。两个人的皮鞋踩在木头楼梯上,一步一响,像两面鼓在轮流敲。

    副官通报之后,门开了。

    戴笠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桌后面。桌上依然干干净净,只有一杯茶和一份当天的《中央日报》。

    看到毛人凤跟着余则成一起进来,戴笠的目光闪了一下。很快。比蜡烛被风吹了一下还快。

    “坐。”

    两个人坐下。余则成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毛人凤坐在右边。

    “胶卷的事,有结果了?”戴笠问。

    “报告局座。”余则成把信封放在桌上,双手推到戴笠面前,“经过三天的破译,技术有限,只成功复原了核心的三十条转账记录。其余部分由于乱码本残缺,无法还原。”

    戴笠没有去拿信封。他看了余则成一眼,又看了毛人凤一眼。

    “人凤也来了。”

    “局座。”毛人凤欠了欠身,“则成破译过程中碰到了一些涉及内部人事的敏感信息,我觉得应该陪他一起来向您汇报。以免后续有什么误会。”

    戴笠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

    他拆开信封,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三十条转账记录。每条记录包含转出方、转入方、金额、日期。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涉及的最高层级:情报处某少将。涉及的总金额:约两千八百万法币。

    戴笠一条一条地看。看得很慢。每看一条,就用指甲在纸上划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余则成坐在下面,一动不动。手心在出汗。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知道戴笠在看什么。

    戴笠不是在看账目。他是在看余则成“没有”翻译出来的那些内容。

    四十二条转账记录,余则成只交了三十条。剩下的十二条,是涉及更高层级的部分。涉及孔宋两家的资金流向。甚至可能涉及戴笠本人的某些灰色收入。

    余则成把这些全部剪掉了。

    他交上来的版本,刚好够钉死郑介民的那个少将亲信,刚好够掀起一场精准的内部清洗。

    但不会太多。不会多到引火烧身。不会多到让戴笠自己也下不来台。

    戴笠把纸放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余则成。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

    “只有三十条?”

    “是。”余则成低着头,“密钥母本有严重残缺,部分页面已经被撕毁。以我和齐思远目前的技术水平,只能复原到这个程度。剩下的部分,除非找到完整的母本原件,否则确实无能为力。”

    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杯里水面被呼吸吹皱的声音。

    然后戴笠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提了一点。

    “好。”他说。

    他把那份报告折好,锁进了办公桌右手边的保险柜里。保险柜的锁扣咔嚓一声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余则成面前。

    余则成条件反射地想站起来。戴笠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度不大。但余则成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分量。那是一只决定过无数人生死的手。

    “干得不错。”戴笠拍了拍他的肩膀,“技术的事情交给技术的人来做,这就对了。政治的事情……不是你们该操心的。”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蓝色封皮。军统局的抬头。落款处已经盖好了局长的大印。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

    “接着。”

    余则成拿起来一看。

    委任状。

    上面写着:兹委任余则成为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电讯处电讯科科长,军衔维持少校不变,即日起生效。

    科长。

    不是副科长。

    余则成的手指微微发紧。他攥着那份委任状,感觉纸张的边缘在指尖微微发烫。

    “把副字去掉。”戴笠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电讯科的位子,你来坐。好好干。”

    毛人凤在旁边笑了。笑得很真诚。那种终于收获了丰厚回报的真诚。

    “恭喜则成啊。”他站起来,伸出手来握了握余则成的手,力度恰到好处,“这是你应得的。”

    余则成站起来,对戴笠鞠了一躬。

    “谢局座栽培。”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毛人凤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了大约二十步,毛人凤突然从后面拍了一下余则成的后背。

    “则成。”他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毛欠你的那条命,今天又还了一点。但还没还完。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余则成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毛主任。”

    毛人凤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往二楼自己的办公室走了。皮鞋敲在木地板上,节奏轻快。

    余则成一个人站在楼梯拐角。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委任状。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军统的鹰徽。

    电讯科科长。

    从一个被执法队带走审讯的新人,到手握实权的少校科长。四个月。

    他把委任状折好,放进胸口内袋。

    然后他靠在楼梯的栏杆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有一根线很清楚。

    那十二条被他删掉的转账记录,此刻还锁在他机要室保险柜的暗格里。和那本德文《圣经》放在一起。

    这是他的底牌。

    也是他的催命符。

    窗外传来一声汽笛。嘉陵江上的轮渡正在靠岸。余则成睁开眼睛,整了整衣领,沿着楼梯往下走。

    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像一个在刀尖上走钢丝的人,已经习惯了脚下的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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